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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部分

李自成-第259部分

小说: 李自成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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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霞,今晚咱们这地铺又柔软,又暖和!”

“灯帅……”

“怎么你还要称我红帅?今天到了闯王这里,只有闯王一个人是元帅,别人都不是。你怎么还叫我红帅?”

“唉,叫惯了口,没有办法。再说,我们不叫你红帅叫什么?”

“他们这里,下边人称呼将领们都是叫这将爷,那将爷,听起来怪亲切。你们就叫我红将爷吧。”

“你是女将,怎么好称爷呢?何况,你还是一个姑娘?”

红娘子不觉失笑,说:“啊,这话也是,这个爷字被他们男人家占稳了,咱们不必去争它。你们以后怎么叫我,咱们今晚不议论啦。你刚才叫我一声,要对我说什么话?”

“我说,往日也是给你铺厚厚的麦秸或干草,你没有说过我们替你铺的柔软、暖和。我看不是别的,是你的心中感到十分柔软和暖和。”

“啊,瞧你这张嘴多会说,真是说到我的心窝啦。你想,红霞,自从咱们起义以来,虽说还没有吃过败仗,可是我的心呀,你知道,没有一天舒展过,常常像把攥的一样,有时像压着一块石头。咱们在开封以东和徐州以西跑来跑去,是一支孤军,常常害怕给别人吃掉。况且我又是女流之辈,在自家军中常常怕树不起威严,压不住邪气;在军外怕受别人的气,被别人轻视。后来李公子起义了,我才觉得好了些。可是我们还是一支孤军,要闯开一个局面很不容易。今天好啦,我们到了闯王这里,好像是细流归海,孤女还家。”红娘子忽然眼圈儿一红,几乎流出眼泪,轻轻地叹口气说:“我起小失去父母,从师学艺,受够了打骂;学艺成名,奔走江湖,受尽了欺侮;如今来到了闯王大军,真像回到了自己家里!虽然高夫人只比我大十来岁,可是我在心中把她看成我自己的母亲,比亲生母亲还亲!”

“红帅,你快睡吧。昨晚整夜行军赶路,今日又忙了一天,明天一早还去给闯王和高夫人拜年哩。”

“高夫人今日同意成立个健妇营,这真是我梦想不到的事儿!以后我只想专管女兵,男兵我一概不管了。要是高夫人叫我招收一千个年轻力壮的大脚妇女,不,先招收五百个也行,好生操练半年就管打仗。打几个胜仗,替普天下妇女们争口气。我会同健妇营的姊妹们同甘共苦,看大家像自己的亲姊妹一样。红霞,将来一成立健妇营,你们如今跟随我的这十几个姊妹就都要提升成头目了。”

自从起义以来,红霞第一次看见红娘子这样快活,这样絮絮叨叨地同她说心里话,这样露出来姑娘家的本来面目。她想着红帅平日那种心思沉重的样儿,那种在全军弟兄面前十分庄重威严、不苟言笑的样儿,那种军令如山、一怒之间就要杀人的样儿,那种在打仗时直冲敌阵、猛刺猛砍的样儿,跟此刻多么不同!她望着她所敬爱的主帅,只是无声地笑着,不知说什么好。不知怎地,她想到了红帅的婚事,想着她已经二十多岁了,女儿家在这事上再耽误下去就不好了。红霞很想提一提这件事儿,但不敢开口,几次话到口边都忍住了。红娘子见红霞不说话,只是望着她笑,便又说道:

“唉,红霞,我今日来到闯王军中,来到高夫人跟前,才算熬出了头,才感到咱们今后的路子越走越宽!”

红霞再也忍不住,从枕上抬起头来,悄声说:“红帅,如今不再愁咱们是一支孤军,不再怕被别人吃掉,诸事顺心,你也该……”

“什么?”

“你也该替自家的终身大事操心了……”

红娘子的脸一红,小声骂道:“放屁!光练兵打仗就操不完的心,还操别的闲心!”

她赶快倒下去,钻进被窝,在枕上打个哈欠。过了很长一阵,翻了个身,好像睡熟了。

当红霞已经人了睡乡以后,红娘子仍然没有睡着。今天投到闯王帐下和拜高夫人为义母,这两件大事本来就够她心情异常兴奋,偏偏在躺进被窝前红霞又提起来她的婚事,使她更难入睡。

在红娘子那个时代,女子结婚的年龄一般在十七八岁。别人像她这样年纪,已经出嫁几年,生儿养女了。在一般人家,倘若有谁家的姑娘像她这样年纪不出嫁,别人会笑话的,会说她要扎老女坟哩。她对自己的终身大事,何尝不放在心上?在舅舅死之前,原是将她许配了人家的。她从来没有看见过她的夫婿,也没有看见过那一家的任何人。封建社会的古老风俗和礼教,使任何一个做姑娘的对这样事都不敢打听一句。当大人们谈到这一家人时,她就羞得红着脸,低着头,赶快躲开。但是她风闻这也是一家受苦的人,那孩子也很老实,肯做活,起小就帮助大人种地。她长到十八岁的时候,师傅曾托人捎信儿到家乡去,请媒人找她的公公商量,在跑马卖解的班子中替他们完了终身大事。但后来听说她的婆家全家逃荒在外,不知下落。不久,她的师傅病故,由她领起来这个三十多人的班子。一则事情太忙,她没有工夫操心这件事,二则她害怕出了嫁,一旦生儿育女,就妨碍她继续在绳上马上卖艺,全班人的生活就不好办了。她只好暂时不管自己的婚姻大事,拖着就拖着吧。到了去年冬天,她想着要是将女婿找到,成了亲,一则女婿不再逃荒受饿,二则别人见她已经是有夫之妇,也许不再动不动就在她的身上打坏主意。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家乡来人,告诉她一个不幸消息:她的女婿在逃荒中死在济宁境内。她表面上仅是脸色一寒,没有说一句话,却在静夜里蒙着头暗暗地痛哭几次。尽管她从没有看见过这个出外逃荒的农民后生,却因为一则她一直把他当做命中注定的夫婿,在感情上和道德上十分忠实于他,她怎能不哭呢!二则她看到她的一家亲人,包括这位没有同她成亲的可怜夫婿,都是多么不幸,又怎能不哭呢?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不幸都落在她的亲人头上!

自从同李岩率师往豫西来投闯王,她也曾偶然想到过自己的终身大事。但是她自己毕竟是一个姑娘,关于婚姻的种种心事,她只能深深地锁在心里,不能对红霞等手下人吐露出来。上个月,因为听到在杞县有人造谣说她把李公子掳到军中,强迫李公子跟她成亲,她觉得受到很大侮辱,曾经气得在夜间悄悄哭过。如今尽管她救了李岩出狱,而且汤夫人已经死了,她又一向敬佩李公子,但是她想,即令她永远不出嫁,也决不能向李公子吐露心事!

她暗暗叹了口气,想着如果母亲在世,这事情就好办了。倘有母亲在世,这事情何用她自己操心!猛然想起来苦命的母亲,红娘子立刻就将婚姻大事抛在一边了。母亲和弟弟惨死的往事,清清楚楚地浮现在她的心上,使她心痛如割,热泪奔涌。

叔父死后,她母亲就在邻村的一个财主家里做女仆,将她姐弟两个也带了去。那财主家的管庄头子见她妈是年轻寡妇,眉目俊秀,就百生方想娶她做小。母亲死不答应,立志永不改嫁,把他们姐弟俩拉扯成人。后来因被这个管庄头子纠缠不过,母亲离开了那家财主,带着一双儿女仍!日回到破庙里住,有时替人家帮短工,做针线活,有时带着他们讨饭,苦熬日月。那个管庄头子仍不肯放过她妈,常来胡缠。一天黄昏以后,母亲从邻村回到庙里,哭了一夜,把仅有的一碗玉米面烙成一个饼子,放在床头,把她叫醒,搂住她哭着说:“你以后要多照顾你弟弟,出去要饭时别叫狗咬着你们。”她看着妈点点头,却不知妈为什么哭得跟泪人儿一样,又在妈的怀里睡着了。等到天明,她一乍醒来,却看不见妈在身边,叫了几句也不应,随后看见母亲在梁上吊死了。她把弟弟摇醒,拉着他大哭着往村里跑,叫人来把妈从梁上卸下来。弟弟不知道妈妈已经死了,爬在妈妈的死尸上大哭,叫着:“妈呀,妈呀,我饿呀!”村里人把母亲用破席子卷了,埋在乱葬坟里。好心的大人们对她说:“你带着弟弟去找你舅舅吧,要不,你俩没大人照料,都会饿死冻死的。”她没有办法,带着弟弟往舅舅家去。那个小玉米饼子他们已经吃完了。她一手提着讨饭篮子,一手拉着三岁的弟弟,边哭边往舅舅家走。到舅舅家有十五里,中间隔着两座小山头。弟弟走不动,她背着他走。走到一半路,她也饿了,走不动了。她背着弟弟,歇歇,走走,哭哭。弟弟哭着要妈,直要她背着他回庙里。弟弟越在她身上闹着要回去找妈,她越背不动。走了大半天,刚翻过第二个小山头,她的两眼发黑,头一晕,栽倒下去。弟弟从她的背上摔下来,滚下山坡,她自己也不省人事了。后来遇着一个好心的过路人,和她舅舅是同村子的,将她救活,背到舅舅家去。可是弟弟从几丈高的悬崖上滚下去,已经死了。直到她懂事以后,才有人告她说她母亲是那晚从邻村回来,在路上被管庄头子强奸,羞愤不过才上吊的。起义之后,她总在想着回到家乡报仇,但竟然没有机会。因为破花县搭救李公子,来到豫西,她现在去河北为一家三代人报仇的机会更少了。

红娘子用被子蒙着头,想着,哭着,大半个枕头都被她的热泪湿透了。有时她想,要是弟弟活着,如今也会像双喜那样……

这时候,李岩还没有睡。他把李侔、李俊和刘祥叫到面前,告诉他们,他和李作、红娘子明天一早要去闯王的老营拜年,嘱咐他们两个留在营中照料,既要让弟兄们好生休息,也要注意军纪整肃,不许酗酒、赌博。然后他把李侔留下,挥退左右亲兵,剪亮蜡烛,低声说道:

“德齐,我这些日子虽然十分疲劳,但今日到了闯王老营,所见所闻,使我的心中到现在还不能平静。我想趁此时候,同你谈谈。今后我们在闯王这里如何立身行事,更要心中清楚。”

“要不要把红娘子请来,一起谈谈?”

“不用。她太累,恐怕早已睡着了。”

“哥认为闯王如何?”李作首先这样问,因闯王给他的印象极好。”

“诚如你昨天告我说的,十分使人敬佩。我看闯王胸怀大志,奋发有为,谦恭下士,待人以诚,自奉俭约,对将士如待家人。他的军纪严明,令行禁止,上下齐一。闯王关心百姓疾苦,同我谈话中间,总是关心如何革除弊政,解救小民困厄。目前闯王不但在军中威德崇隆,深得将士之心,而豫西百姓也莫不视如救星,远近口碑载道,传为歌谣。我原以为闯王身上必有一股草莽气味。今日一见,始知大为不然。闯王出身草莽,而锋芒不露,谦和之光照人。历数前古,在历代起义英雄中很少有此人物。”

李作笑着说:“起初红娘子建议我们来投闯王,今日看来,这一步走得很是。”

“这一步确实走得很是。但是我今日所见所闻,感想甚多,至今心中尚难平静。”

“哥何故如此?”

“唉,一句话很难说完。”

李侔悄声问:“是不是怕同闯王手下将领们不易相处?”

“不然。今日闯王帐下的亲信大将,已经认识了两个。高一功是闯王内弟,待人诚恳,平易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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