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灭长安-第1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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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丝巾上已沁出来的那一丝血色,和赵长安摇摇欲倒、早没 了人形的身子,游凡风耳边又响起了子青轻柔的话音:“爹,我不许 你打他,他那么好的人,又怎会欺负我?”他双泪进流,跌坐榻上,掩面号陶:“天哪,这是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了?这是个什么世道?这是种什么人生?这种人生、这种活法,有什么意思?我这是在闹个什么劲儿?”在他撕心裂肺的号哭声中。赵长安幽魂般出了殿门。尹梅意扶着他,五内俱焚:“年儿,你不要这样,你不要吓唬娘。天哪!这究竟是怎么了?我怎么还不死?怎么还要活着,活着看见这些?年儿,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可叫娘还怎么活啊?”
“娘请放心,”赵长安止步,“一时半会儿的,孩儿还不得死。”他偏头,出神地看了看远处的某个地方,脸上现出一丝毛骨惊然的微笑,“前人不是早就说过了吗,千古艰难唯一死?”
雍穆宁静的花林,若郁蕴藉的春潮,夜空中,一轮皎月朗照人 间万物。月色是如此澄净透明,在深沉的春夜中,独自观照着这永 恒的寂寥。江水潺潺,绕过芳草凄凄的初春之野;皎月空灵的清辉, 倾泻在漫漫春山上、花树间,仿佛散布了一层洁白的雪。一艘华贵气派的御舟,泊在横斜的花枝下、烟波间、月华中。
晏荷影呆望这月、这山、这江、这花,为这无尽的美景而惆怅、迷惘了。赵长平一直留意她的神色,这时笑道:“晏姑娘,怎样?本宫没骗你吧?这月下游汴河,感觉是不是更好?”
晏荷影回首,嫣然一笑:“今夜真是托太子殿下的福了,真没想到,在这北国之地,居然也会有此等不输于江南的景色!只是,如此良月,却须人越少,赏起来才越有味道,怎么偏有些不识趣的,要来碍人家的眼?”说时,瞥了一眼一个离她和赵长平远远的,坐在船尾,绮衣如雪、沉默无言的人…是缟衣,上无一丝杂色,更逞论金龙图案;而他的发髻上也未替金冠,只以一根雪白的丝带束住了光洁整齐的头发。赵长平微笑:“哦!宸王世子是本宫邀来的,他懂得多,能给咱们说些个笑话,助助兴。”
晏荷影撇嘴:“懂得多?”她细细端详赵长平,“太子殿下怎么竟谬奖别人,看低了自己?难道太子殿下您不就是这天底下最富才学的人吗?”赵长平笑了:“原来,本宫在姑娘眼里这么好?”
晏荷影斜眼瞟着那个白色的背影:“当然了,您非但年少英武、文采过人,最难得的,是又体贴温柔。唉,这世上哪个女子若竟不倾倒于太子殿下您的风采,那她也真是瞎了眼、昏了头了。”
赵长平目光闪烁,瞟了眼她:“唉奇怪的是,那些女的,偏还是个个都瞎了眼、昏了头,她们居然以为,一个小小的王世子,硬是好过我这个储君,做一个世子妃,却要比做太子妃更尊贵百倍。”
“谁说的?”晏荷影抢白,声音太大,连自己都觉得刺耳,“我就不这样想!”赵长平瞥了瞥她:“姑娘的意思是?”晏荷影对他飞了个媚眼:“太子殿下要是不嫌我资质粗陋、出身寒微,我倒是愿意,做您的太子妃。”
赵长平怔住,半晌才相信自己的耳朵没出问题。“哈哈哈”这一阵大笑声突兀尖利,吓得宿在江边花树上的一双白鹭疾展翅,扑棱棱飞去了远方。“唉,早晓得今晚上有那么大的一个喜讯,本宫就该传乐师来伺候,:边赏景,边喝酒,边听歌,那该多好!”
晏荷影却接口道:“太子殿下,要不嫌弃,我倒是愿为您唱几支曲子,以助雅兴。”
“光唱,那也太单调了。”赵长平一瞥石像般凝窒的赵长安,“本宫早听说世子吹拉弹唱,样样来得。来人呀,把去年索特国进贡的那管玉箫取来,今夜,就由世子为本宫未来的太子妃吹箫伴奏。”
玉箫很快取来,呈在赵长安面前。箫比拇指稍粗,长一尺八寸,八孔,箫身雪白,通体竟是透明的。在柔和月色的映衬下,赵长安持在手中的,不似一管玉箫,却是一江春水,一乱立时便要自他的指缝间流淌泻沥的春水!箫尾系淡青丝绦,上悬精美的龙风玉坠,坠上各镶小指肚般大的明珠六粒,在系丝绦的地方,箫身之上,镌有两个三分许长的金芝英篆字:“幽诉”。
幽诉!是幽幽此心谁诉吗?箫声呜咽,歌声温婉,过烟波、穿花林、绕春树、飘远方这是游子的叹息,还是思妇的惘然?
在这月色下、春林里、客栈中、扁舟上、驿馆内,有多少征人思归不得?又有多少怨妇望眼欲穿?人生便是如此令人惆怅、哀伤,令人泪眼问天天不语,令人低首悲断肠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多么纯净清丽的意境!但这箫声,这歌声,为何却如许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赵长平皱眉了,因为箫声已不经意间牵动了他心中最柔软、也最碰触不得的地方,平日他极力抑止的疼痛酸楚,一时间倏地全涌上了心头他抬眼追寻,唯见满江月色,皎然照人,而当此际耳听这箫声送来的哀曲,其难为怀,夫复何苦?箫声凄咽,已不可闻!
江水在呜咽,花树在颇抖,山鸟在哀啼。欢有穷兮恨无数,情 欲绝兮声亦苦!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除了静静肃立的层层山峦、一望无垠的漫漫春江、迷离如梦的层层花树、缓缓飘飞的片片花瓣,及 那亘古便高悬天心的明月,只怕是,就一无所有了吧?
清幽的箫声仍在迷离的烟波上飘荡着,那深沉的悲哀,遏住了暗 月边淡淡的一缕浮云,止住了轻舟下静静流淌的江水,定住了穿花过 树的徐徐清风,便连那万千片缓缓飘落的花瓣,亦在空中凝住了
这不是人间的乐声!人间的乐声,不能如此凄伤人骨,肃杀悲凉,不能如此哀动抑郁,而又无可奈何。赵长平不禁心酸满怀,落下 泪来。望着在清明的月华下独坐吹箫的赵长安,赵长平居然也生出 了一丝歉疚:兴许,费对他实在是过分了一些?兴许,他的确是从 没想过要谋夺我的太子之位?兴许,他平时的种种宽容忍让,真是 发自内心,而不是有意的造作和伪饰?
但这种清明的良知,在他脑中不过一闪而逝,紧接着,他便想起了自己幼年孤苦无依的皇子生活。在黑暗冷酷的皇宫中,权力就是一切!有了它,就是太监也会有万人逢迎,而要失去了它,你就是贵为一国之君,亦会活得连条野狗都不如。
自己为了今日的太子之位,曾做过多少低三下四的贱役?说过多少阿谈奉承的甜话?堆过多少连自己都觉得肉麻的假笑?且翻一翻历史,历朝历代,又有哪一个废太子有过好下场?不是他死,便是我亡!毕竟,他早已享尽了一个人所能想得到的一切荣宠和恩遇。而自己呢?一个不受君上眷顾的太子,在金碧辉煌的深宫中,甚至还不如掌权太监脚下的一条狗活得舒服自在
一想起那些心酸悲苦的往事,一时间,他对赵长安的恨愈发深了。而那倾心泣诉的箫声,却是更加凄楚缠绵、沉郁哀凉了。早硬咽不已的晏荷影忽嘶声大呼:“够了,别再吹了,你在吹死呀?”
赵长安放下玉箫,仰望夜空,心中木然一片:我在哪里?此为何时?我是在梦境,还是在现实?我是谁?为何要如此悲伤?为何要无休止地忍受?人生,难道本来就是要令人痛苦、令人哀坳欲绝、令人所求不得,而不求的却推也推不开的吗?如此人生,活着又有什么意思?若世间真有灵药可偷,想来,自己定然是不会悔的。他轻轻笑了:天尽头,应该会有!会有那令人永远安静、令心也永远安静的去处!既如此,自己又何妨去长住呢?
忽然,下游一叶轻舟逆流而上。御舟中的人起先并未察觉,但当一看清这叶正急速靠拢过来的小船后,众人均惊讶非常:因为今日午后,东京城令尹已派出一千衙吏,撵逐了游江的所有大小船只,连百官公卿的官船亦不例外,于上、下游的江面上拉起铁链,设置关卡,阻隔来往舟船,将景色最为优美的一段汁河封锁。所有这些举措,为的就是要让尊贵的皇太子殿下和宸王世子殿下尽兴地赏月消闲。
但现在,居然会冒出一只小船来?只见舟上,一人负手立于船头,另一人则操桨坐在船尾,也不见他挥桨如飞,但每一桨入水,船便向前蹿出近一丈之遥。如此臂力实在惊人,显然操舟之人内力深厚。
岸上警戒的御前侍卫大惊失色,呼喝声中,纷纷冲到岸边。但因 未曾料到竟有人敢行此灭九族的犯驾重罪,众侍卫全无预备,既无船 靠近阻拦小船,又没有弓箭,且就算带着弓箭,也不敢施放,只恐流矢会伤及御舟上的贵人。众人正惊慌失措,小船已快要撞上御舟了。
赵长平跳脚狂呼,令快把御舟撑走。但话音未落,立于船头的汉2 子足尖一点,凌空拔起三丈,巨鹰般向御舟飞扑而来。赵长平大惊,拔 出随身宝剑,抢到船头,“刷刷刷”疾刺来人下盘。他要趁对方人在半 空无处借力,也无法变动身形之机,抢先动手。
这种乘人之危的抢攻手法,在江湖中最为人不齿,但他倒从来 也不以江湖中人自居。江湖道义,于他而言都是狗屁!三招挥出,银 亮的剑芒已在瞬间封死了汉子落足的地方,汉子只要再落下三寸,一 双脚就要被砍断了。
但身在半空的汉子轻蔑一笑,不慌不忙,掌一伸,青钢剑剑尖 已点中了宝剑剑身。赵长平立觉一股刚劲内力直击右掌,“啊哟”痛 呼声中,宝剑已落入江中。而赵长平“腾腾腾”连退七八步,要不是 一根船柱拦着,他亦要跟宝剑一样栽江里去了。惊魂未定的他一闪身,已躲到两名执拂太监身后,颤声问来者何人。
汉子根本不拿正眼看他,自报名张涵,奉宁致远之命。特来向赵长安投递战书。“咄!”未待说完,便有太 监厉声呵斥他不得妄呼贵人的名讳,同时命他跪拜参见赵长安。张 涵昂然不惧,道一样是人,凭什么他该跪拜?举步向赵长安走去。
一高一瘦两太监各上前一步,挡住去路:“你今夜犯驾惊跸,己犯下可灭族的‘大不敬’罪,还不快跪下,求世子殿下的宽赦?”
赵长平一愣:御舟中以自己的身份最高,张涵就是要求“宽赦”, 也该来求自己呀?且众太监也只令他向赵长安跪拜,却半个字都不 提自己。莫非,在这些残奴眼中,竟没有自己了?
张涵鼻中冷笑,一推两个太监,便要前行,但手才伸出,两太 监拂尘一左一右,疾卷他双臂。只见那两柄马尾制成的拂尘,此时 根根直立如钢针,霎时当空展开,已将他的上半身罩住了。他疾抬 手,青钢剑才一触到拂尘边缘,“铮”的一声,虎口剧震,青钢剑已 从距剑柄一寸处断作两截!
张涵大惊,未料两太监竟是武功高手!急忙撤剑,同时左掌变推 为格,一式“力压千钧”疾叼高太监右腕。这一式招式高妙,反应迅捷。 高太监轻“咦”一声,眼现欣赏,右肩微锉,疾卷对方左肩的拂尘倏地 内收成拳状,一式少林寺的“伏虎罗汉拳”击向他左掌。这一式,无论 方位、力道、应变的速度,均不逊色于张涵,而张涵用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