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灭长安-第1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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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蜕绷四悖 �
“啊?”皇帝的脸瞬间成了雪白,他踉跄后退,爱子的这句话,已如锋利无匹的一剑,狠狠地刺穿了他的心脏。半响,他忽然仰天大笑,可笑声凄惨悲苦至极,令人不忍卒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二十七年的无上尊崇,二十七年的禅精竭虑,二十七年的疼爱照顾,二十七年的苦苦等待,换来的,就是要手刃、报仇?”皇帝以手掩面,“杀我?你要杀我?为那些跟你毫不相干的冤魂?那你干嘛还不动手?为什么?哦。。。。。。对了,明白了,你是害怕了,是吧?因为,我是你不折不扣的亲生父亲,你在想抵赖也抵赖不掉的亲生父亲,对吧?嗯?说话呀,再接着说你那些大义凛然、气贯山河的狠话呀!说呀!”
尹梅意泣不成声:“嘉德,你。。。。。。你别逼他。。。。。。”
“是我逼他,还是他逼我?普天之下,除了他,咱俩的这个好儿子,还有谁敢一而再、再而三的违拗、欺哄、愚弄朕——一国之君、至高无上、钦此钦遵的天子?”他怒不可竭,一抬手,一直汝窑雨过天青瓷瓶在殿柱上撞得粉碎,“当朕好欺负?朕一忍再忍,只盼眷做低伏小,能让你回心转意,哈哈哈。。。。。。至尊的天子,却要为了一个王世子而自甘委屈、低声下气,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的奇闻!而现在,你干脆就要逃了!”他微微笑着,上下打量爱子,“离开这里?远远地,离开名、利和欲望?想得多没啊!只须世人,只须他还要活着,就有欲望!吃的欲望、喝的欲望、睡的欲望!吃饱、喝足、睡够之后就又想吃得更好、喝得更好、睡得更好的欲望,再接下来,就该像成名了!有了小名想大名,有了大名想不朽!这世上的人心哪一天有满足的时候?天下嚷嚷往来的众生,有谁不是为名利二字在奔忙?无论谁,要想在这个万般严苛的世上,让自己,还有别人,活的更体面、更有尊严、更有作为、更像个人,就要达成这个最根本、最一般的欲望,没有金钱、权利,你怎么去满足这些并不算是过分的欲望?难道,你要带着你娘还有妻儿,去剥树皮、食草根、沿门乞讨、辗转沟渠?人只要活在这个世上,就是欲望的奴才!”他冷笑,“除非你死了,不然的话,你怎么带着你娘去逃离?你怎么就这么肯定,定能让你娘、你,还有你的妻儿衣食无忧、逍遥自在、不受胁迫、没有羞辱的过上一生?”
尹梅意拼命阻止他:“嘉德,别再说了,二十八年了,从我遇到你的那一天起,知道现在,我就从没求过你什么,今天,我就求你一次!”
“娘,”赵长安柔声阻止,“他不会放咱们走的。不过,孩儿既然成心要带娘走,天底下,就没人能拦得住咱们!就算他是至尊至贵的皇帝,就算这殿外围了千军万马,也不成!”
皇帝笑了,挪揄的笑着,负手,用戏谑的眼光斜睨爱子:“好太子,你的功夫之高,为夫早就知道,也早想亲身领教一下了。现在,咱们父子两是不是就放手一搏,过上几招,好决一个胜负出来?”
赵长安将母亲扶靠在床上,深吸口气:“皇上,我。。。。。。不想给您为敌,可您若定要逼我,我也只能奉陪。我知道,您不但会武,且身手之高并不在我之下,念在。。。。。。念在您年纪比我大的份上,我先让您十招。”
“噗嗤!”皇帝撑不住了,显然,他是被逗笑的:“你要让朕十招?那十招之后呢?”
“十招之后,我。。。。。。我不会在手下留情!”
“哦?”皇帝又笑了,但这次的笑容,却是道不尽的辛酸凄凉,“你的意思是,十招之后,你就会杀了朕?”
“年儿,不可以!”
“梅意,别怕!”皇帝瞥了她一眼:“他伤不了我的!他也不会伤我!”他淡淡的笑,“承他的情,居然要让我十招!我赵嘉德没错爱你,也没错养咱们的这个好儿子。”
他转身,面对赵长安,脸上已无一丝笑容:“你的武功虽好,已近于完美,可是却自视太高,这是你致命的一个缺陷!须知一个人既学武,就应该诚心静意,决不能太过轻敌,甚至于一个三岁的孩童,你也不能低估了他。俗话说的好,小河沟里翻大船。轻敌最易造成疏忽,而当你在与敌手性命相搏之时,任何一点小小的疏忽,都会是令你丧命的根由。”他这一番话,是武学中极正的见解,“况且你若轻视对手,防守上就不免大意,对手就会乘虚而入,你在江湖上行走多年,这一点,想必你比朕更清楚。这些道理,说的不只是武功。你若能把为父的这番话铭记于心,那在你的一生之中,时时、处处、事事,都会因此而受益!”
赵长安心悦诚服:“是,我明白了!”
“其实,你还没明白!”皇帝又笑了,“你以为,高手过招,就一定是拳脚棍棒,大打出手吗?真正的高手,杀人于无形,御敌于千里,不需抬一根手指,对方就已消亡。事实上,在这个世上,真正决定的剑招,并不是月下折梅八式,最犀利的兵器,也不是缘灭宝剑,而是。。。。。。”他瞟了神色专注的爱子一眼,“你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
赵长安点头:“是!您的意思是,这天底下,真正绝顶的武功,是计谋,而至坚至利的兵刃,则是心!”
“对!”皇帝嘉许的颔首,“不愧是我赵嘉德的好儿子!传世玉章就是一例,我深居宫中,足不出东京半步,运筹帷幄,就已让那些高手血流盈野,浮尸无数。但这也不过是对庸人的一般招数,而若要对付孩儿你这般的绝顶的高手,却须有绝顶的高招!”说到这儿,他笑瞅赵长安,“年儿,你早就中了我的招数,无还手之力了,难道,知道现在,你还没察觉出来吗?”
中招?尹梅意、赵长安一愣:没有啊,从他现身殿中以来,赵长安并没跟他有过任何身体上的接触,更遑论动手。难道。。。。。。是下毒?可赵长安既没喝过一口水,也没吃过一点东西,毒自不会由口入,若是他令人暗地里施放无色无味的迷香,那尹梅意又怎会没有一丝中毒的迹象?
看着他那意味深长、胜券在握的笑容,一时母子二人均有莫测高深之感。皇帝端起桌上的茶盏,啜饮了一口冷茶,看着爱子一脸的困惑,笑了。这是他的眼神,就是在看到自己最为怜爱的孩子,在犯了无心而幼稚的过失时,那种又好气、又好笑的眼神:“好孩子,你在这十几天里,没明没黑的伺候你娘汤药,一定很疲累了吧?看得出来,在这三年时间里,你过得也不好,身子本就羸弱,为了尽孝,又不好好吃睡,瞎折腾!唉!莫非,这些天,你就不会时时晕眩?身上,就没有倦怠乏力?”
尹梅意大惊:“嘉德,你早就对年儿下毒了?”
皇帝居然仍笑容满面:“嗨!梅意,不下毒,难不成我还跟他刀来剑往的真打呀?我若真的跟我们的心肝宝贝打成一团,到那时候,你是想我赢呢,还是盼他输?”他笑眯眯的瞥了眼脸色开始渐渐发白的赵长安,“千里快哉风内功、飞龙在天身法、月下折梅八式,还有那柄被他一甩手就扔了的缘灭宝剑,哈哈,我要是跟他硬碰硬的真打,那才真正是脓包蠢材了,这岂是可临御天下的帝王的‘用心’之道?”
尹梅意扔不敢相信:“我和年儿的饮食,每次都经宫女亲口尝过,你是怎么。。。。。。”赵长安已运过真气,却觉四肢绵软,没有丝毫内力。销魂别离花露!自己又中了销魂别离花露毒!
难怪这些天来,自己时时都会头晕目眩、四肢无力,先还以为,这是心优娘的病情,又眠食俱废,以至心力交瘁所致,这是,他的心已明镜般清亮:“娘,毛病就出在汤药上!”
“哈哈,聪明,一猜即中!花露若放在饮食中,让宫女们吃了,暴残天物。但那汤药,年儿每天却都是亲口尝过了才给你娘喝。你娘不会武功,喝这东西,既无害,也无益。而年儿你却每天都要喝上三口,这十几天下来,总已有五六十口下肚了。哈哈!这么多销魂别离花露喝进去,别说是年儿你,就是神仙也只能干瞪眼!哈哈哈。。。。。。”
“汤药中,放的只怕还不只别离花露吧?”赵长安狠狠的瞪着已笑的快背过气去的皇帝。
“当然,为了拖延时日,好容朕从容布置,朕还把当年赵裕仁放在父皇汤药中的那种无色无味的‘药引’也放了些许在里面。不过,赵裕仁的意图,是要制造父皇病情渐重,终于不治的假象,而朕却是要为我大宋寻一个好储君。朕这样子做,也是被这个傻小子逼得,不然梅意你的病若是一天就好了,那朕还怎么来得及立他做太子?”
赵长安胸口发闷:“无论如何,我就是不当皇太子!”
“哼,现在,这是可由不得你了!不但做皇太子,看在刚才你要让朕十招的份上,朕还要立刻禅位,让你择吉日登基,君临天下!”
赵长安、尹梅意全傻了,没料到他的心计是如此深沉厉害!他的反应之敏捷,下手之快,行事之周密,真正世所罕见。无怪乎当年的夺嫡之争,他虽处劣势,但到最后,却反败为胜,得竟全功。赵长安咬牙,手一扬,一枚火炮冲出那扇打开的殿门,“啪!”在夜空中绽放出一个鲜红的“天”字。皇帝一愣,片刻功夫,就听见殿外由远而近,响起一连串的呼喝及兵器撞击声,紧接着,眼前一花,殿中已多了两个人,正是游凡凤和花尽欢。
赵长安喝令:“叔叔背上娘,花先生扶了我,我们一齐冲出去!”
“慢!”皇帝身形一晃,已挡在床前,笑容形容不出的狞恶,“想走?可以!且先过了朕这一关!”手一翻,赵长安已被他拍得飞出五丈开外,幸亏正落在一张软椅中,倒毫发无伤。几乎与此同时,游凡凤欺身上前,掌中已多了一柄长剑,可一剑尚未刺出,已急忙回撤,因皇帝的手已放在了尹梅意左肩上:“都给朕站好了,别乱动,朕倒想看看,你们四个,今夜谁能走得了?”赵、游、花三人未料事态在瞬息间急转直下,均愣住了,但投鼠忌器,却无奈其何、
皇帝好整以暇的欣赏三人脸上愤怒不甘的神色:“今夜朕已耗费了太多的时辰,现困乏了,只想回宫歇息。”眼角一扫三人,“怎么,还要朕亲自动手吗?花尽欢,先点了太子和游凡凤的穴道,然后,再封你自己环跳、合谷、膻中等穴。朕数三声,马上动手,不然。。。。。。年儿,你就要做了没娘的孩子了——一!”
赵长安大骇,急忙答应皇帝,只要他不伤害母亲,自己就留下不走。正当这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尹梅意悠悠的叹了一声:“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并立,微雨燕双飞。”
皇帝一愣:这三句词,是当年自己与她在尹府后的疏影苑里,自己脱口吟出与她听的晏几道《临江仙》上阕的结句。绿萼华花树下,就要分别时,二人想象着,来年初春,两人再回到姑苏城外的寒山寺,并肩立于中庭的那株杏花树下,笑望花开,笑看花落,笑迎春燕归来。直至此刻,自己犹记得,那时她听了这三句词,低垂螓首,嫣然一笑,偷偷伸过手来,第一次,拉住了自己的手。
两人双手互牵,四目相对,一时多少浓情蜜意,尽在不言中。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