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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部分

辽东轶闻手记:纸人割头颅-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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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来隐入树后的杜少谦单手持枪,在以扇形之势扫过榆林周遭之后,交叉脚步后撤着;黄昏的榆林深处,他的身影越渐模糊不清,接着我听到他低沉地撇过来一句话:“邱明,躲在树后别乱动,等我回来!”我哪里还敢轻举妄动,只得遵照杜少谦的吩咐行事。整座吊脚楼还在冒着滚滚不息的浓烟,我望着那些徐徐升入天空的浓烟,突然感觉两条腿也在跟着晃荡不已,它们软耷耷得厉害,像是完全抽离了我的躯体。然后,我看到它们迈着恐惧的步伐无法控制地奔向黑漆大门……踉跄,踉踉跄跄。
机枪声自始至终再也没有响起,直到一小时之后我在江岸找到了杜少谦。
那时候的杜少谦早已蓬头垢面,撕敞开来的中山装显示着他刚刚经历过一番辛苦的角逐。我轻声叫了叫蜷缩在灌木丛中瑟瑟发抖的他,借着江面泛起的微弱光芒,但见他的双眼布满血丝,呆滞的瞳孔里暗藏着一种让我不寒而栗的恐惧。我看到那恐惧缓缓延伸,正落在他手里紧攥的一个物件上头,似乎这个物件有种强大的力量,已然将这位曾经信心满满的人折磨得虚弱不堪。而更加让我感到不安的是,杜少谦对我的招呼根本就是置若罔闻,仿佛陷入了深不可测的泥潭而无法自拔。我转而去观察他手中的那个物件,是一把银锁,显然是佩戴在孩童脖颈上的长命锁,只不过这把长命锁是残破的,怎么瞧都像是被人为割断,然后一分为二的。
我无法获知这把残锁对于杜少谦意味着什么——它究竟是怎么出现的?是由獠牙剃刀身上获得的吗?这一小时之内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疑惑让我变本加厉地摇动着杜少谦的身子,只是无论我多么用力,他都全然不看我半眼。暴雨在电闪雷鸣的鼓动下更加疯狂地倾泻着,夜色将杜少谦消瘦的身体裹缠得越发畏缩。就这样过了好一阵子,杜少谦才将面颊转向我,他的动作异常缓慢,脖颈似乎被雨水浇灌得生了锈。而这个时候,我发现他的双眼缓缓暴凸,已然泪如雨下。这幅情景在暗夜里看上去诡异莫测,就像遭遇了什么邪事。我费力地将他扶了起来,他完全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只是嘴里嘟嘟囔囔:“邱……明,不会是……这样的!不会……是这样的!”我心急如焚,连忙接话道:“杜科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事?”就在这时,我猛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两声干巴巴的冷笑,我听出是胡建设的声音。只见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我和杜少谦身前,然后突然伸出双手薅住了杜少谦的肩膀。当杜少谦垂下的头颅缓缓上扬之时,胡建设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杜科长,就是这样的!这件残锁,就是为你而准备的!你认输吧!”一股鲜血由杜少谦的嘴巴里汩汩流出。就在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连连惊叫的瞬间里,杜少谦突然撇开我的臂膀,继而跌跌撞撞地拖着身子冲向岸边,那撕心裂肺的一声吼叫过后,我看到他不顾一切地跃身而起扑入了鸭绿江的滚滚洪流!他的身子在汹涌的波涛之中就如同一片树叶般随波逐流,激荡的浪花拍打不止,翻滚,消失……那一刻,我知道他必死无疑——当日我们跟随李光明赶赴江心岛,在哨口烟袋链遭遇水怪毛毛撑时,杜少谦就是因为不懂水性差点丧命;而眼下,他又怎么能够脱逃此劫?
我的头脑片片空白,白得有些透明,甚至连滔滔洪流的巨大响动也在渐次远离我的耳际。我试图从它们的交织之中找出一条足以将我拉回现实的道路,然而,它们已然死死地缠绕成一张巨大的网,急促的呼吸彰显着我的无能为力……接着,我感觉自己的后脑被凶狠地敲了一下,我没有感受到任何疼痛,只有一股眩晕从脚底升腾而起,我在跌翻在地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鸭绿江的滚滚洪流突然垂直了……一切,都结束了……都结束了……都结束了……都结束了……就这样结束了吗?

第十九章 青黄之瞳

“——不!绝不!绝不!”我再次苏醒过来的时候,听到了数声战栗不已的尖叫,它们的声嘶力竭让我感到自己的喉头发麻,胸腔之内无法遏制地冲出了一道浊气。剧烈的咳嗽声震荡着我的脑浆,那里边像是有一颗炙热的太阳在跳跃,又像是无数的豆子在炸裂。
只是,它们传递给我的声音却像是“哗哗”的雨水声……雨水声?——我没有死!雨水声……魁岭?我霍地睁开双眼,一盏昏黄的麻油灯先是戳入了我的眼帘,紧接着,我模糊地看到两支黑漆漆的枪管在灯光之下摇摇晃晃——两名持枪之人正在缓慢地踱着脚步,他们穿着整洁干净的军装,显然是两名士兵。我试着卧起身子,用焦干的声音问他们:“我……我这是在哪里?”
两名士兵的表情极为严峻,他们见我苏醒,不发一言走上前来将我扶起,然后推开房门走出屋外。湿冷的雨水打在我的脸颊之上,夜黑得发慌。我边走边四下观望,最后用记忆确认了这个地方——跃进旅馆。穿过茂密的榆林就是厅堂,我不知道他们要带我去干什么,我浑身无力,只得任由他们摆布。厅堂近在咫尺,透过花窗,我看到厅堂之内人影闪动——难道……难道这才是我真正的葬身之地?门被扯开了,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随即分列两旁。我抬起头来依次扫过落座在圆桌边的人:老崔、李桐、胡建设、陈连长,还有……獠牙剃刀!直到我把目光停留在最后一个人的身上,我这才感到了自己的颤抖——杜少谦?杜少谦!他不是葬身于鸭绿江的滚滚洪流……我突然想要对他说些什么,可是无论如何我都张不开嘴,只听得自己的牙齿在叮叮当当作响。杜少谦整洁干净的面庞上带着一抹微笑,他示意我坐下身来。这个时候,我才恍然记起了所有的一切,继而目光如炬地盯向了獠牙剃刀——在他的身后,正有两名荷枪实弹的士兵持枪顶在他的腰间;与此相同的,还有被看管起来的胡建设。我再四下观望,但见不远处的地面上放着数具担架,担架上蒙着白布,我猜测被覆盖起来的必然是尸体无疑。——我究竟昏迷了多久?这期间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在我绞尽脑汁拼凑各种影像片段的时候,忽听得陈连长有些不耐烦地对杜少谦说道:“杜科长,按照你的要求,所有的人都已经到齐了。现在,你是不是可以开始啦?”
杜少谦缓缓站起身来,言语之间充斥着那股熟悉的自信:“好!现在,就让我把所有的谜底尽数揭晓吧!不过,在此之前,请允许我先讲述一段百年之前的旧事情。然后,你们就会看到,它将带着你们将这桩复杂透顶的案件一点点剥茧抽丝。诸位,请少安毋躁。”——所有的事情,都始于百年以前那个阒静无比的夜晚。时任清宫内务府营造司主事的端望龄,在熟睡之时被一阵飘忽的嘈杂声响惊醒。
不久之后,府上的仆役躬身前来禀报,言说宫中遣人传唤,命其即刻启程前往觐见。年近不惑的端望龄顿觉诚惶诚恐,经年的仕途生涯已然将这位耿正的书生变成了惊弓之鸟,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噤若寒蝉。
端望龄系出名门,端家一族在浙江金华盛名在外,祖上共有五人入值翰林院,进士及第者更是不胜枚举。因此,考取功名几乎成了端家子孙无法摆脱的渊薮。然而,端望龄自幼便深喜营造之学,凡此与之相关的事物无不涉猎,年至弱冠便已精进非凡。须知这“营造”之事并非容易,大兴土木,庙堂建筑,皆需匠心。
尤其是身处内务府,掌事宫廷缮修,任何差池都意味着身首异处,根本就是实实在在的如履薄冰。
为此,端望龄在随来人赴宫的道路上思绪蓬勃,他开始对自己的命运感到隐隐不安:眼下正值天降丧乱,就连皇帝咸丰爷都为躲外夷联军之锋芒暂避热河,各路滋事匪逆更是此起彼落,如此关头,急招他一个小小的营造司主事作何差遣?
在接下来的路途中,这般难以抗拒的猜测让端望龄身陷其中,它们如同一丛野草般在他的头颅之中茁壮生长开来,以至于在面见内务府总管时,繁缛不堪的朝服下摆差一点就将他绊倒在地。
然后,端望龄看到了一张眉头紧蹙的脸颊,而总管大人递给他廷寄时双手所展现的颤抖,更是让他心神不宁。
密诏。六百里加急。
端望龄从函件表皮沾染的风尘中感受到了紧急,于是他的胸口开始跳动得厉害,似乎正有数匹精壮的驿马奔腾而过。
端望龄战战兢兢地展开密诏,逐字逐句地阅读。待将信笺重新叠合之后,他知道自己即将踏上一条陌生而遥远的路途,这条路途没有确切的终点,只能含糊其词地用两个字来概括——辽东。
是夜,端望龄就点齐所辖人员开始了马不停蹄的跋涉,出喜峰口,渡滦水,过抚宁,越山海关,一路尘土飞扬。
端望龄无暇去欣赏沿途的景致,尽管这片苍劲十足的土地与他自幼生长的南国是如此大相径庭。
可是,端望龄全然不去理会。不是不想,是不能。因为他深知此行的意义所在——这或许关乎到一个即将坍塌的帝国的命运;又或许,这仅仅只是自己耸人听闻的妄断,而他在意的,不过是自己的身家性命而已。数日的风餐露宿之后,端望龄终于带领诸人来到了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在这片远离皇城的边陲之境,树木参天,遮天蔽日,统治着这个国家的先民们用“窝集”来称呼满眼的壮阔。
端望龄在面向这片土地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失落,因为他即将深入其中去寻找一种俗称“爆马子”的珍稀木材,而且,这些木材要足够建造一艘巨型沙船。
端望龄无法获知想象中的沙船将要承载何物,他只能凭职业的敏锐依稀推断出被承载之物的某些属性:硕大、见不得光、易溃腐……——它究竟会是什么呢?答案,写在另外一封密诏之内。此刻,这封密诏近在咫尺,它被拆开时发出的轻微响动早在数日前的那个夜晚他就感受过,只不过,眼下正有另外一双手展开阅读着。这双张开的手结实而宽阔,手指粗短,手掌糙砺。
端望龄不由得甩了甩宽大的袍袖,自己那双修长如竹的手随即隐入衣袖。端望龄无法理解自己的孱弱,他只是隐约感觉到了一种弱不禁风的叹息,尤其在风雨飘摇的动荡时局之下,没有人不会对一位戎马倥偬的夯汉饱含钦羡。
夯汉阅毕密诏之后的表情与端望龄如出一辙,但是他没有去控制自己喷涌的情绪,放任使得夯汉怒目圆睁,就连两腮上的虬髯里都蓬动着怒火。这让端望龄的呼吸陡然变得阻滞起来。然而,皇命终究是皇命,不可违,不可逆,逆者死。于是,夯汉捡起被撕成一团碎纸的密诏,漠然地自言自语道:“那个东西会弄碎所有人的脑壳。”然后,被唤进帐中的八旗传令兵,听到夯汉以副都统的名义下发了一道指令:遣船入海!
副都统走出军帐时提起一把悬挂已久的短刀,他抛给端望龄时并无一言。
在接下来的十天之内,端望龄揣着这把短刀扑进泥沼潦潦的大窝集之内。那些生长在窝集深处的爆马子木被连连砍伐,暗无天日的劳作不可遏制地消耗着工匠们的气力,他们在枯燥的“吱嘎”声中看到自己正在魂飞魄散。于是端望龄不得不用自己饱满的学识来充当食粮,然而,对于这些目不识丁的工匠来说,殚思极虑的慰藉根本无法抵御一声满洲虎的骁啸。当然,窝集之内并不仅仅只有猛虎,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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