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叶子-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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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宴寻了盆热水,取出把玉柄小刀与许观剃须,又将他头发解开替他梳头。许观自小贫苦,从未被人服侍过,小宴柔嫩的手指触到自己后颈上只觉滑溜溜说不出的感觉,心中怦怦乱跳,一动也不敢动。小宴与他梳好发髻,拿出件白绸袍衫和一条玉带让他换上。待许观换好衣衫,小宴绕着他远瞧近瞧甚是满意,倒像是在欣赏自己的得意作品。
打扮停当,两人离了下处来到燕婉园内。进到后院,推开墙边的一扇小门,入眼是条狭长的花圃,行到尽头是面数丈高的青色石墙。小宴走进花圃中,走到一棵樱桃树下弯下腰来摸索了片刻,只听轧轧作响从花圃中缓缓升起一方石台。小宴拉住许观,双足在石台一点,已跃过墙头轻轻落在墙内。许观双脚触地,觉得甚是柔软,再看周围景象更是诧异。只见高墙所围竟有方圆数百丈之广,地上堆满了厚厚的黄沙。若不亲眼所见,谁也想不到在这闹市之内还有这样的一处所在。许观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几步,觉得好似来到戈壁沙漠之中。沙丘环抱间是一片月牙形的小池塘,池中植有荷花,此时暮春,荷叶初生。荷枝掩映间有座小小木屋,几声幽幽的古琴声从木屋里传了出来。
小宴从怀中取出根短笛放在唇边,边走边吹,与琴声相和。许观听来,只觉笛声清越,如百鸟嘤嘤,琴声舒缓,如流风徘徊。闻者仿佛行在山林湖海之间,心增安宁喜悦。不知不觉两人走到木屋前,琴声戛然而止。一个悦耳的女子声音从木屋里传了出来:“小宴,两年不见,你的笛艺倒也不曾落下啊。”小宴笑道:“五娘,两年不见,你的琴艺倒也未见增长啊。”屋内女子道:“还是这般牙尖嘴利。你为什么带生人来这里啊?”小宴答道:“他叫许观,是我的……我的好朋友。他遇见一件麻烦事,不知如何是好,所以带他来请教五娘。”屋内女子咳嗽了几声,又道:“好朋友?是和你一道回来的那位郎君吗,请他进来让我瞧瞧。”两人踏进房来,许观见这木屋里并无长物,只摆了一张矮案,上搁一张古琴,地上放了几个蒲团。矮案后盘腿坐了个妇人,一身玄衣,白发掩面,弓腰曲背,也不知多大年纪了。许观见了,躬身下拜,心道:“她应该就是五娘了。听她声音这么年轻,竟已是位老婆婆了。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一个人住在这里。”却听五娘笑道:“明明是个俊俏后生,阿巧说你带了位丑郎君回来原来是骗我。”小宴与许观听了面上都是一红,小宴道:“阿巧那长舌丫头……只是她却没骗你呢。”便将许观中了摄魂咒与郭三换魂之事说了一遍,五娘倾听之后,眉头紧锁,小宴问道:“可有什么法子吗?”五娘沉吟片刻道:“茅山摄魂咒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道术,可寻常人连中两次也会魂飞魄散,只能等些时日让魂魄自己归位。”小宴大为失望,道:“难道真无计可施吗?”五娘道:“等些日子有什么大不了的,年轻人总是这么爱着急。”说完又不住咳嗽起来。
小宴见她越咳越厉害,不禁揪心起来,问道:“这病还不见好吗?”五娘喘了口气,捂住心头叹道:“早年落下的毛病,治不好了。”小宴道:“你别乱讲,总有法子医治的。”五娘摇摇头道:“我自己知道这身子已经一日不如一日,怕是活不了几年了。”小宴见她神色郑重,知她所言非虚,心里一疼眼眶也红了,正伤心失望间,猛然想起一件要紧事,跳起来拍手叫道:“对了,还有救呢!”取出那枚长生瓶拍在案上道:“五娘,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七 换魂 (4)
五娘将长生瓶捧在手中,对着光仔细端详了一番道:“这是白民国之物叫作长生瓶,瓶壁的瓷片是开瓶之锁。这瓶子你从哪里得来的?”小宴道:“无怪人人说你渊博,连这宝贝也识得。”便将在成都宝会上诸事一一说了,又道:“既然这长生瓶能让人长生不老,只要弄清瓶内的奥秘,你的病自然也有救了。”五娘将瓶在手中掂了掂道:“自古相传长生瓶里藏有长生之秘,只是白民国早已被海水淹没,这瓶只怕没人能打开了。”见她说的与宝会上那行头所说一致,小宴也泄了气,道:“那我们得来这瓶子岂不是全无用处。”五娘沉吟片刻道:“倒也未必,世上或许还有人知道如何打开这长生瓶的。”小宴立时跳起,两眼放光,忙道:“你快说,是谁?是谁?”五娘道:“也只是传说而已,未知真伪。”小宴扯住她衣角,求道:“只要能救你,便是四棱角的鸡蛋,兔儿爷的胡须,我也非去弄来。何况这长生瓶就在手边,只缺个开瓶之法。究竟谁知道,你快告诉我吧!”五娘叹道:“说了也无用。都怨我多嘴,不说与你知,必定每日来烦我。”
长安燕婉园内,小宴在向五娘询问如何解开长生瓶奥秘。数千里外的突厥定襄城颉利可汗牙帐之中,王子阿史那婆罗门也在向父亲禀告长生瓶之事。阿史那婆罗门道:“父汗,孩儿这次到中原去查探,还带回来了许多珍宝,都已放在沙鸡帐中,可惜最宝贵的一件没能带回草原。”颉利道:“傻孩子。那些金银玉器算什么珍宝,咱们到了中原要多少便有多少。”阿史那婆罗门道:“父汗,孩儿说的是……”不待他说完,颉利摆了摆手道:“罢了,那些事日后慢慢说,我要与你说些正事。”阿史那婆罗门见父亲满眼血丝,比自己启程去中原时又着实苍老了几分,又见他神情肃穆,不敢再多发一言。颉利取出一卷图来铺在案上,上面绘的是定襄城周遭的山川地形,颉利指着地图上的一条河流道:“这是浑河。往北走是咱们的牧场,往南走便是李世民的领地。”又指了指图上的几处山岭隘口道:“眼下是春天,可到了秋冬之际,浑河上冻可以跑马行军,从大唐到突厥,便只有狮子梁,合墩山和恶阳岭三处险要关隘。我已经让叠罗施和阿史那思摩各领了两万精兵驻在狮子梁与合墩山了。”阿史那婆罗门脸上变色道:“李世民动兵了?咱们不是同李世民签了盟约吗?”颉利“嘿嘿”笑了两声,说道:“南人的盟约就好像花蛇盘的结儿,不碰它自己也会散的。他没出兵,可是我们已经死了不少人了。”阿史那婆罗门惊道:“什么?”颉利低沉了声音道:“是饿死的。这次雪灾,各部落的日子都不好过,羊马死了许多,又遇上霜旱,能放牧的草场也越来越少。咱们突厥人是大漠里的苍狼,李世民便是只狐狸。有羊羔可逐,狐狸才跟在苍狼后面;没有了羊羔,苍狼又伤了爪牙,狐狸的心思有谁知道?明日你与阿赫莽也领两万精兵驻到恶阳岭去,我再派执失思力前去助你。唐军若不来侵扰,不可擅动。”阿史那婆罗门闻言,心中一阵狂喜。他虽然也是王子,可颉利历来只让另外二子叠罗施与欲谷设领兵。两年前欲谷设率兵十万讨伐回纥等叛部,结果被回纥部的五千骑兵杀的大败,才失了宠信。直至今日,在牙帐之中阿史那婆罗门才能与兄长们同列。颉利又道:“你母亲只生了你一个,她死时求我不让你碰弓箭刀枪,盼能让你长命百岁。可你终是我颉利的儿子,如今大敌当前,若不握起刀剑,咱们的牧场、牛羊、女人同性命都会给敌人夺去。领兵打仗不是儿戏,你可敢去?”阿史那婆罗门道:“儿子定不叫父汗失望!”颉利将地图卷起放在阿史那婆罗门手中道:“我有这般英勇的王子,李世民又有什么可惧的。这幅地图你先拿去与阿赫莽好好研读。”
阿史那婆罗门回到自己帐中,唤来阿赫莽将屯兵恶阳岭之事说了,又兴奋不已道:“总算也能领兵打仗了,我要叫父汗看看我在战场的本事也不比我那两个哥哥差。”阿赫莽将那副地图打开仔细看了看道:“大汗疼惜殿下,殿下怕是用不着上阵厮杀了。”阿史那婆罗门不解道:“父汗刚分我两万精兵,你何出此言?”阿赫莽指着地图上恶阳岭的位置道:“恶阳岭南接浑河,北扼定襄,固然是兵家要地。可此地距大唐腹地太远难以补给,周围又皆是山谷丘陵,易守难攻。我若是唐军必不敢孤军深入取此道来攻定襄。”阿史那婆罗门听罢,低头道:“依你说我好容易能带一次兵,却没仗可打。阿赫莽道:“殿下想立功也不急在一时,大汗此次已肯派兵给殿下,等到下次必然会委派重任。”阿史那婆罗门忽然拔出腰间弯刀,刷的一刀将案上的牛油灯劈为两半,叫道:“等到下次?我已等了二十多年,还要等多久?不如我领兵杀到长安去,同李世民决个胜负方才快活!”阿赫莽见他着急,沉吟片刻道:“殿下想打仗,倒也不难。”
注:常何参与玄武门之变一事并不见诸正史。陈寅恪先生根据敦煌遗书中李义府所撰《常何墓志铭》,提出常何在玄武门之变中倒戈相助李世民的观点。对此事感兴趣的读者朋友可参阅陈氏所着《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唐代政治史述论稿》等着作。
八 御剑 (1)
定襄城外兵马调动,自有探子报至长安。这日唐太宗李世民早朝,文臣班中闪出一人,乃是出使突厥还朝的鸿胪卿郑元寿。太宗道:“卿自突厥而还,可是欲奏突厥之事?”郑元寿道:“陛下明察。臣在突厥见到百姓饥饿,牲畜羸弱。想那戎狄之族,兴衰以羊马为征兆,臣以为突厥亡国,不逾三年。”太宗点点头道:“依卿之见,该当如何?”郑元寿道:“突厥内外离怨又逢天灾,何不乘机出兵破之,以绝后患。”太宗笑道:“卿历来主和,如今怎么也劝朕发兵。”又对群臣道:“众卿以为如何?”群臣纷纷上奏,多言应发兵攻打突厥,惟有齐国公长孙无忌沉吟不语。太宗对长孙无忌道:“公以为大唐当战或不战?”长孙无忌出班奏道:“今突厥并未犯我边塞。此时发兵一来有违渭水结盟之信,恐非王者之师;二来劳师袭远;所费巨大。故按兵守信,臣以为宜。”太宗听罢,颇以为然,起身道:“齐国公所言极是。我大唐与人订盟不足三载,此时背约是为不信;利人灾祸,是为不仁;乘人之危,是为不义。此时纵然突厥各部尽皆叛离,六畜无余,朕也不欲兴兵。突厥终须攻打,然必待其有罪,朕方讨之。”又对兵部尚书李靖道:“卿可演练精兵,以备来日西征之用。”
李靖奉旨,传令天下军府选拨精干武士。军令传到匡道府折冲都尉苏烈处时,苏烈正在府衙翻阅兵书。忽然两名军官气喘吁吁跑了过来,苏烈看时,认得是手下左右果毅都尉朱云与邱万。见这二人一个脸颊高高肿起,一个鼻子歪在半边,苏烈心想:“平时只有你们两个欺侮别人,今日怎么反被人打成这样。”他心中奇怪,问道:“是谁如此大胆,把二位伤成这样?”邱万也不顾没法用鼻子通气,抢着瓮声瓮气道:“苏都尉,说来当真气人。今日新来了个兵曹参军,我两个见他新到,不明咱们匡道府的规矩,便唤他来说些军令法规,原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