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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楚江东逝-第9部分

小说: 楚江东逝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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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叔父和那人在房里谈了一夜。 
次日,江亦悠问叔父:“果真很严重么?怎么不见报纸上登呢?” 
楚仲锬痛心疾首的说:“易子相食,惨绝人寰。” 
江亦悠张口结舌。 
不知道楚氏父子是怎么操作的,江亦悠觉得库仓里的米迅速的减少了。她担忧的看着楚仲锬:叔父总是不肯把米价提上去,同行们早就对他不满,已经几次勾结地痞流氓来店里闹事。如果他真是把米运往河南延津县,那里是日军占领区,这样做会有通敌卖国的嫌疑。 
兰姨除了纳鞋底,平时也喜欢听收音机,还特别喜欢扭动调频的旋钮,一个台换到另一个台。某个电台中午时分会有个软绵绵的女声装出沉重的腔调播报前线战死的将官名单。江亦悠觉得很不吉利,但兰姨喜欢听,她怕家人不高兴,就把音量拧得很小。 
一天,全家人吃午饭时听到了细微的播报声“楚云——”江亦悠跳起来,惊疑不定的看着收音机。楚仲锬重重扇了兰姨一巴掌,骂道:“丧门星,谁让你听这种鬼电台!”又催楚云朴去军政局探听消息。 
傍晚,江亦悠躲在房间里,支起耳朵留心院子里的动静。楚云朴回来了,在堂屋窃窃的讲话。她更是惶恐不安,哆嗦着来到院子里看着他们。全家人立即噤声并齐齐的望向她,表情悲哀而怜悯。江亦悠证实了自己猜测,她木然走回房间,盖紧被子才呜呜的放声痛哭。 


第十九章 
祸不单行,两天后楚仲锬被一队宪兵强行带走,理由是“扰乱市场”“造谣蛊惑”。全家人如大祸临头,面如死灰的聚坐在一起。江亦悠得知消息也从房里扶墙走出来,见婶母早已哭得人事不省,楚云朴焦躁的抓着头发,其他人都默默无语。她说:“先不要急,好在不是‘通敌嫌疑’的罪名,肯定还有转圜的地步。快想想有没有认识的可靠人,把叔父接出来要紧。” 楚云朴和婶母这才急忙去通关系,塞贿赂。 
叔父虽然被保释出来了,但显然吃了不少苦头,皮开肉绽、精神颓废、老态闭现。这些日子米行已经停牌歇业,同行们趁机压着供应商和船行不许给仲裕运米送货,昨天派去交涉的伙计也被他们给打伤了。 
为避祸,楚家盘掉米行遣散雇工,悄悄迁徙到涪陵县的一个叫南沱镇的偏僻山区小镇上。刚安顿下不久,叔父因伤势沉重不幸故世,在全家准备棺椁筹办丧事时,兰姨却趁乱不知去了哪里。自从见到宪兵闯进家里抓人那天起,兰姨变得 神情恍惚、臆语连连,连叔父去世这样的大事她都不甚明白。大家又只好四处去找,但始终没见人影。 
除了征税的敲门声,乡间小镇的日子还算安稳。一天天就这样过下来,江亦悠在初冬生下一个男婴,粉雕玉琢般健康可爱。  
转瞬三年过去,日本终于宣布投降,举国欢腾,不久内战又始。 
江亦悠给儿子取名“楚瞳”,因为他有一对黝黑明亮的黑瞳。年仅三岁却已经调皮异常,整日挥舞着竹竿,迈着结实的小腿,追得鹅鸭满院子乱跑。此时云朴的妻子秀娟也有了身孕。
日本投降后,国人除了庆祝胜利还刮起了一阵惩治汉奸的呼声。人们特别憎恨那些囤积粮食高价倒卖给日本人牟利的奸商。楚家虽然隐居乡下,但还是得知了这消息。国民政府对42年的河南重大饥荒始终秘而不宣,是奸商还是赈灾,不是能向群情激愤、饱受轰炸之苦的重庆人民轻易解释得清楚的。楚云朴决定前往香港发展,亦悠也表示同意——与其面对接下来内战、解放、文革,不如索性搬到香港。她现在习惯了从一个母亲的角度思考:瞳瞳一天天长大,不仅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成长空间更需要接受系统化的教育。 
几番周折,花去重金才购得去香港的船票。为了救出楚仲锬,楚家用去了大半财产,搬家、置房、办丧事和几年的隐居生活几乎花光了积蓄,为了筹措路费和买通关节来香港,江亦悠把珍藏的金条交给云朴拿到黑市上变卖。 
在天星码头上岸后,回看维多利亚湾的美丽夜景,瞳瞳拉着亦悠的手,用稚嫩的童音惊呼:“妈妈,好漂亮!”江亦悠抱起他,泪流满面。 
来到香港定居后不久,楚云朴在一家南北货行谋到一个买办的职位,江亦悠也准备外出找工作——总不能全家坐吃山空吧。凭着英文底子,江亦悠在洋行里应聘到一个打字员的职位,克服了小指头经常卡进机械打字机按键缝隙的苦恼后,这份工作也就慢慢得心应手起来。 
五年后,江亦悠已经升职为秘书,经商世家出身的楚云朴也干的不错,打算再过两年自己开一家小型的商贸公司。家里经济条件得到了改善,孩子们都有体面的衣服、可口的食物,生下龙凤双胞胎的秀娟安心在家照看孩子,婶母也能舒适的安享晚年。 
1950年,瞳瞳即将入学的年龄。 
陪着婶母去做中医推拿,没想到看中医的人那么多,很多都是大陆溃逃过来的国民党军官太太。她们聚在一起说的除了家长里短,无非也就台湾的形式、返攻大陆的可能。江亦悠自来港后再也不去关心时局,只求安定的生活。她从网袋里取出毛衣针线,专心织起来。 
身边一位圆脸微胖的太太和旁人聊道:“听说他们在台湾都娶了姨太太,蒋先生答应的呀,让他们讨呀。还不许叫姨太太,叫二夫人!这下倒好,我在这里受苦,他在那边受用”渐渐触动了情肠,委委屈屈的抽噎起来。香港的初夏暖热闷湿,让人伤感,一些和丈夫失散的军官太太们也跟着拭泪唏嘘。 
护士跑来看到这么多人哭成一团,不满的拧开收音机,调大音量。收音机里一段音乐过后也开始播报两岸的局势:“台湾国军在金门地区部署严密,严阵以待委任金门防卫司令部司令官胡琏将军楚云飞少将也即将由高雄防区调任金门,辅佐胡将军”
江亦悠浑身一震,她突兀的站起身,毛线球从膝上滚落,无声的蹦出老远。哆嗦着唇转头看婶母,婶母也正眼含泪花抬头看着她——看来自己并没有听错。 
回到家里,云朴和秀娟得知消息急着要过来和她商量,亦悠却把房门锁起来。她翻出箱底下压着的照片,仔细抚摸那张英俊的脸孔,他究竟是死了还是在台湾? 
第二天,亦悠照常去上班,家人都奇怪而担心的望着她。 
洋行里的郑先生和江亦悠多年同事,对她的情况也略知一二。郑先生在大陆时曾参过军,素来关心时局,江亦悠就把这件事讲给他听,并咨询他的意见。郑先生为人谨慎,深思熟虑后说:“据我所知晋绥军中能够全身而退的高级将领屈指可数。你听到的名字虽然一样,但也很难讲,会不会是巧合?” 
江亦悠无言。 
回到家,瞳瞳兴高采烈的朝她跑来,搂着她脖子叫妈妈,并展示朴叔叔刚买给他的新书包。楚瞳的眉眼都很像他父亲,江亦悠爱怜的摸摸他的头顶,做了决定。 
江亦悠的上司Sir。 White 是个秃顶而善良的英国老绅士,他帮助亦悠办妥各种手续并买好机票,用牧师般的口吻预祝她此行顺利。带着同事和家人的祝福,亦悠携幼子登机启程去台湾。
 

第二十章 
初入高雄市区,江亦悠的钱包就不小心被偷了。辗转打听89师军部,不料是在偏远的市郊,除去雇车的费用身上已经所剩无几。 
陆军89师驻地警卫森严。 
“请问你们师长是叫楚云飞么?” 
“是。” 
“他是由晋绥军调任中央军部队的么?” 
“不知道。”岗哨里的卫兵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子:“你什么人,打听我们师长干什么?”
什么人?江亦悠苦笑,这个楚师长是不是她丈夫还在两可间,于是答道:“我是他亲戚。你们师长见了这个就明白了。”说完把金簪递过去。 
卫兵狐疑的看看她,拿着信物进去通报,一会儿又出来,把金簪还给江亦悠,说:“师长不在,师部的参谋都不认得这个,你改日再来吧。” 
“你们师部参谋长是方立功么?”江亦悠心有不甘。 
“不是,你走吧,别挡在车道上。”卫兵仿佛见多了来向长官攀交情、打秋风的无聊人士,很不耐烦地赶她走。 
“妈妈,我饿了。”瞳瞳乖巧的跟着亦悠走了一路,回到市区才忍不住饥饿。身上唯一的钞票买了两个小面包,看着瞳瞳狼吞虎咽的吃相,江亦悠决定把金簪卖了——它代表的含义再珍贵也不是让孩子挨饿的理由。 
银楼对这支小小的金簪看不上眼,不肯收,江亦悠无奈下只好找路边的小当铺交易。正在讨价还价,忽然窜出一个盲流,一把抢过金簪转身就逃。这可是在云朴汇款到达前母子俩几天食宿的指望,江亦悠岂容他逃脱,在路口追上厮打起来,小楚瞳也毫无畏惧地扑上来,抓住抢匪的手张口就咬。
幸好此时一辆军用吉普急刹车停住,车上跳下位军官,兔起鹘落几下就把抢匪制服了。江亦悠夺回金簪,正要对这位见义勇为的军官表示感谢,两人四眼相对下都大惊失色。
“悠,悠小姐?夫人!”那人正是孙铭。他目瞪口呆的望着江亦悠,醒过神后马上死死的抱住她,不顾围观众人惊诧的目光,涕泪滂沱的哭喊起来:“我的夫人哪,这么多年你跑哪儿去了呀” 
果然89师的少将师长就是她丈夫楚云飞,江亦悠激动得身子微颤。孙铭已升为89师上校参谋,不似年轻时般嬉皮轻佻,说话间都变得成熟稳重。他条理清晰地向江亦悠叙述道:自从那日万家铺撤退,日军紧追不放,战况异常激烈,部队都被打散了。进山时,楚团长身边仅存不足千人,所有通讯设备、后勤物资全部失落。在山里继续浴血阻敌,直到日军锋芒稍退,才重新收拢部队。后因杜律铭长官顾念黄埔同校情谊又赏识楚云飞的才干,向委员长力荐。楚云飞被调离晋绥军,任命为中央军嫡系部队89师师长。在国共内战时,屡获战功晋升为少将,被派率部参加徐蚌会战。交战中楚云飞身负重伤,孙铭和卫士们杀出血路,将师座从战场上抬下来,几乎九死一生的才被救活过来。抗日战争一结束,楚云飞就多次命孙铭去重庆寻找江亦悠,却始终没有消息。49年89师余部奉命撤退至台湾,但直到登舰前,楚师长尚在电话里联络旧部好友,查找她的下落。 
说到这里,孙铭一边开车一边埋怨道:“夫人,你真不知道啊,我找你找得好苦,每次都不敢回去见师座!当年我就该跟着你一起去重庆。悔得我肠子都青了。” 
江亦悠笑笑,往事不堪回首,人的生命力如此顽强,自己也不都挺过来了。八年未见,他现在成了什么样子?还像以前那样喜欢板着扑克脸么?忽然想起那位胖太太幽怨的声音:“让他们讨呀!还不许叫姨太太,叫二夫人!”她紧握住瞳瞳的小手,问:“你们师长,他,他现在有如夫人么?”江亦悠觉得自己不该冒失来台湾,怎么就没想过他很可能纳了妾,或者以为她死了又结了婚。要真的面对这种难堪的场景,自己是否能大度到效仿娥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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