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马飞歌醉碧霄-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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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做……只是在紧要关头,我唤出的却是另一人的名字,情动时满心满眼也都是另一人的身影……
我攥紧了手指,猛地睁开双眼时,天边恰是一声鹰唳划破宁静。我几乎要跳将起来,着急看向洛禛时,他正微扬下颚,看着那只苍鹰的同时唇也抿成了一线,“他不肯死心,我们得走快些。”话虽说如此,只是这山势的确也如他所言陡峭难行,一边还要顾忌马儿的落脚之处,兜兜转转,到快上峰顶时,太阳已高悬于头顶。
龙栖和洛禛各自拉马登上一块高高突起的巨石,我手脚并用,勉力够上时面前突然伸过了一只手。我一惊未动,龙栖垂眸时眼中深沉,不辨喜怒,等了等,他又朝我这里送了送,我微一抿唇,伸手拉住了他的手。他用力将我拉起,一边又伸手递给底下托住我的飞云道:“飞云,快。”
飞云一边抬脚踏入一条石缝,一边伸长了手臂递过了手,我在边上正想帮忙时,她忽然哼了一声,脸上变色,额角随即有豆大汗珠渗出。我和龙栖对视一眼,手忙脚乱地将她拉了上来,“飞云,怎么了?”飞云似乎已痛得说不出话来,只用手紧紧捂住脚背,我顾不上避忌,扯开她的手帮她褪下鞋袜,只见她白皙脚背肿胀鼓起,上有一点针刺般的红印。
“这是花蝎子蜇的,没什么毒性却极痛,要过上几日才会好。”洛禛凑近细看道,“大约是刚才石头缝里钻出来的。”我蹙眉道:“可有什么法子止痛?”
“用冷水敷一下或许会好些,不过眼下……”
飞云忍痛道:“小姐,我还能走,等下了山再说吧。”
说着话她就瘸着腿硬撑着站起来,刚迈出一步,身子已歪向一边,我忙扶住她道:“傻丫头,硬撑个什么劲?”
“洛禛不是说那人还没死心,我们要快些赶路早些下山么?”
我一时未语,龙栖已过来稍微蹲下身子道:“你扶飞云一把,我背她。”飞云一怔,红着脸看我道:“小姐,这……”我扶她上前,“这时候还顾什么虚礼?”
听见这句,洛禛看向我的目光里又多出几许柔情,我双颊火烫,垂首牵过小红马往前直走。越过几丛矮树山石,横在眼前的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山涧,我看着那随风轻晃的索桥犹疑着道:“这桥能走人么?”洛禛颔首,“这是条近道,平日里牧民着急赶路的话也会从这儿走,我们分开些,一个一个过应不碍事。”
说完他就牵着白马想要过桥,谁知这白马在离桥几步远的地方就驻足不前,洛禛似乎猜到了它的心思,以布遮住马眼后再牵它往前,果然白马乖乖挪动了脚步。我欣喜看着这一人一马缓缓过了桥,正回头让龙栖背着飞云先过桥时,两边长草浮动,不知从哪儿窜出几个窄袖箭衣的箭手,手中箭芒皆对准我们的头脸,而跟在他们身后施施然走来的,正是白衣出尘的祤公子,“融儿,你们走得也太慢了些。”
我白了脸色,且牵着马往后退一步堵住桥口道:“你想怎样?”
“我还是那句话,你留下,我便放他们一条生路。”
“白日做梦。”龙栖在我身后怒声道。祤公子也不恼怒,轻描淡写道:“龙栖,前两回要不是我放你一马,你又怎能逃脱?过一过二不过三,”说到此,他声音转沉,“要是你再与我作对,可休怪这箭矢不长眼。”
“那你就尽管放箭试试,看是留下我的头,还是你的头!”龙栖毫无惧色,祤公子轻浅一笑,瞥了眼紧随在侧的回风。回风拉弓如满月,三支银箭箭分三路,我边挪动身形边对龙栖低声道:“你带着飞云快过桥,我同他周旋。”“别,小姐,”飞云着急出声,龙栖亦跟着道:“胡说什么,怎能留你一人?”
我回眸见他们两人一脸焦灼,又见洛禛着急想过来,忙一边使眼色,一边又横眉对祤公子道:“跑了这么远你们也能追上,看来都是属狗的。”他不怒不恼,“融儿,跑得再远也会留下印记,何况老天都帮我,之前下了这么多场雨。”
我趁他说话的当口,极力压低声音对龙栖道:“你们快走,我就跟在你们后面。”他没言语也没动,我对着渐渐压上的祤公子等人道:“你即便留下我,也只是留下个仇敌。”他似乎浑不在意,凝视我双眸道:“融儿,有你这个仇敌也比与你陌路的好。”
我未曾留心他在说些什么,只看着那银光闪烁的箭头突然转身道:“快走!”说完我一拍马股,小红马吃痛向前窜出,龙栖不得后退,只得转身向前急奔。他边跑边回头,我跟在马后,一心只想着过桥后将桥索砍断,让祤公子等人无法再跟上来,却忘了先前洛禛嘱咐过的话,这索桥一下承受了三人一马的重量,再加上小红马的疾奔,还未到桥尾,已听见咯吱咯吱的绳索断裂声。
龙栖大跨一步上了平地,小红马尽力一跃也堪堪够上,我感到脚下一空时,只来得及向前一扑伸手想够住些什么,垂落的木板、绳索、哪怕是根树枝也好。身子悬在空中,底下已是万丈深渊见不到底,飞云的惊呼、龙栖的大喊已离我遥远,眼前惟有他绷紧的面庞,离我那么近,那么近……
“融儿,抓住我的手,我拉你上去。”洛禛拽住我的袍袖,探出大半个身子在外,随桥坠落的石子、木块不断打在他身上后又掉入万丈云雾中,“融儿,快。”我不敢再看那些消失无踪的石子,勉力抬手想抓住他的手时,就听另一头祤公子略显紧张的声音遥遥传来,“回风,别开弓。”
“公子,此时不除他何时除他!”
“他若中箭,融儿也会没命。”
“公子,要成大事,区区一个女子何足惜?”
“可是融儿她……”
“公子,事成之后我给她抵命。”
弓弦骤紧,飞云哀声,龙栖斜刺里探出身子拼命想够到我的手,我看一眼洛禛,他的眉、他的眼,不!我不会让他死,决不……
浮生聚散云相似
“快走!”我猛力一挣,原本就欲裂的袍袖已生生断开,身子迅速下坠,人影渐远,茫茫云霭中传来几声狂呼,我却已辨不清那是谁的声音……
“融儿,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
“融儿,有你实是我幸。”
“我也只有你,融儿,只有你。”
“融儿……”
“姑娘,喝下这碗孟婆汤,忘记前世恩怨情仇,再入尘世罢。”我茫然看向那张慈和却略显木然的脸,并未伸手去接,“婆婆,能不能不喝?”孟婆抬手指向奈何桥上那一张张无喜无怒的脸道:“你瞧瞧,喝了汤、过了桥,不受前世羁绊才能安心踏入轮回之道,若始终记得前尘旧事,岂非自苦?”
我眼前现出那张执着的面庞,“可我答应过一人,不能忘记。” 孟婆一挥手,虚空中赫然现出他瘦削的身影,“佛曰三生三世尽前缘,我却偏要生生世世不相离!融儿,你可愿意?”我用力点头,他却已伏在几案上,背影孤单而又寂寥,“胤禛,胤禛,”我慢慢伸出手,想要轻抚他的发丝,他蓦然抬头,“融儿,是你回来了么?”
陡然间心痛如绞,眼前一切瞬即归于昏黄,我拉住孟婆迭声道:“是他,是他!婆婆,他怎么样了?”孟婆摇了摇头,挥手又现出另一道俊秀身影,“儿臣……儿臣不在乎!”“若我那天答应了你,若我去求九哥不让你进宫,你会不会留在我身边?”
“胤祯,”我兀自轻唤时,眼前人却又换了面目,“别忘了,你是我的人,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你可想尝尝?”“若有来生,若能由此开始,但愿再不会以此结尾!”一生遭际全因他而变,我心中纠痛,不愿再多看九阿哥一眼。
孟婆轻轻叹息了一声,“你搅乱时空,生魂也由此与人不同,我们找了你很久,在你到这奈何桥之前,这三人都已到过这儿了。”“都已到过……”我有些黯然,孟婆续道:“他们皆不愿忘记前事,宁愿带着仇怨而生,我老婆子劝不住,只得惊动了天帝。”
我抬头,孟婆的声音虽和,却也带着不容拒绝之意,“姑娘,你可别再让老婆子我为难了!天帝已允我使用法力,你还是喝了这碗汤,尽早上路罢。”我望着奔流不息的忘川河,眼前却尽是他的身影,“答应他的事,我想做到。”
“痴儿,痴儿,果真执迷不悟,”孟婆走近时,手中忽有数道金茫射出,我眼中顿时刺痛难忍,正伸手欲挡时,已有一只枯瘦的手托住我的下颚迫我张开了嘴,苦涩汤汁随即含混着我的泪水尽数延喉而下。脑中一片混沌,惟有孟婆如梵音般的话语在耳边不断缭绕,“缘起缘灭,一切由心;忘与不忘,只在一念……”
只在一念……
急坠中风凛如刀,像是要把人生生割裂,黑灰色的岩壁在眼前不断掠过的,尖利呼啸的风声中夹杂着他的大声疾呼,响彻在我耳边。墨色如同梦中般沉沉铺开,我用力伸出手想挥走黑暗、想抓住他温暖的手、想告诉他我已想起从前所有,可是……一切还是太迟了么?
“哇,”我吐出一大口水,胸口重压逐渐消失,眼前也渐渐光亮起来,耳边有人欣喜道:“融儿,融儿,”我迷蒙着转过头,眼前是洛禛半是忧虑半是宽慰的脸,“好了,吐出来就好了。”我咳嗽不止,他边轻拍我的背脊边道:“别急,有什么话慢慢说。”
怎么慢慢说?我看着他湿透的发丝强撑着想要起来,刚一动,腿上却传来钻心般的疼痛,洛禛忙按住我道:“你腿骨折了,别乱动,”顿一顿他又道:“幸好下来时有这些树枝藤蔓挡一挡,再加上这条河,不然可真是凶多吉少。”我抬头看了眼两方遮天蔽日的藤萝树蔓,又看了看那条汹涌的激流,死里逃生,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你变傻了。”
“什么?”洛禛不明所以。
“你变傻了,”我正视他的双眸,“胤禛。”
他眼眸渐沉,带着些许的不可置信,我偎入他怀中,半响叹一声道:“你这个傻子,我忘了你也可以多拿些从前的事提醒我,说不准我会早些想起……”他抬手抚过我的鬓发,眼中漾起淡淡涟漪,唇边却是满满笑意,“忘了便忘了,只要我记得不就行了?”
我呆呆看住他,良久后才哑声道:“可……可是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他牵过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这里只会是你的,这里,”他指了指我的心口,“最终只会有我,也只会是我的,不是么?”
他说这话时的神情,分明就是从前那个君临天下、执掌一切的帝王,我看着他,极缓极缓地点了点头。的确,即使没有想起,洛禛这两个字也已悄无声息地占据了我整个心房,临到关头,我以为想起的会是龙栖,可脱口而出的却是他的名字。
“融儿,”他捧起我的脸,火烫的唇落在我的眼帘、鼻尖、双颊,最后落在唇上时,他微微叹息了一声,“融儿,真好……”颊边有些许湿凉,心里却满是欢喜,喘息不定地靠在他怀里时,他低头在我眼上轻吻了一下,“都没变,除了这里。”我笑,抬头在他唇边各亲两下,“都没变,除了这里,还有……”我低头在他心口亲了一下,“这里变傻了。”他酒窝里的笑意似要溢了出来,“傻些好,傻人有傻福。”
我皱了皱鼻,“傻到不顾性命跳下来么?”他紧紧握住我的手,“从我记事起就开始找你,既然找到了,就绝不会再放手。”我抬首看他,却只是不够,“胤禛……”相视良久,他突然伸手刮我一下鼻道:“还说我傻,自个看人看得都傻了。”我羞红了脸,捂住鼻子道:“你才看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