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冷翠-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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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嫂低低地说了些什么,很快的,又是弥漫在黑暗里的一片寂静。
慌乱加上心惊,柳碧瑶的额头沁出了层细密的汗。她回房间摆好椅子,又把掉在地上的外套捡起来。昏黄的灯光下,柳碧瑶看到外套袖口的一个扣子脱了线,挂丝似的垂着。柳碧瑶手脚麻利地翻出剪子和针线,剔掉线头,捻好线脚。
很安静的夜晚。夜风丝丝缕缕地从窗棂间挤入,绕卷着纱帘,纱帘便有了神采,有了类似飞翔的美感……
柳碧瑶做着针线活,顺势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溥伦睁着一双乌亮的眼睛,正盯着她。
溥伦醒了,乌黑的瞳人带着如在梦中的神情,目光迷惘恍惚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缝扣子的姑娘。
柳碧瑶毫无准备,被吓了一跳,攥针的手抖了下。她低头嗫嚅了声,像是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扣子掉了,我缝缝。”
转眸斜睨过去,他还是看着她,幽深的眸子,仿佛对她的这句话无动于衷,抑或是,没听到。柳碧瑶想,他是喝多了。
柳碧瑶按着纽扣,穿针到背面飞速地打了个结,再用牙齿咬断线脚。放下衣服,她起身来到床边,抱起滑落的凉丝被,盖到溥伦的身上。
人醒了她就不顾忌那么多了。
酒气微熏,交缠着一抹隐隐的香气。柳碧瑶熟悉这味道,他的外套上也有这缕虚软精致的香味。离得越近,味道就越清晰。窗开着,倚风相送满室清香,若有若无地浮游着浅浅暧昧。
有钱人家都讲究这个,柳碧瑶暗想。她瞅了一眼溥伦半醉半醒的模样,后悔刚才的毛手毛脚。不过,他好像又要睡着了。柳碧瑶想归想,还是轻柔地问道:“要喝水吗?”
桌上的茶汤散尽了白薄的热气,已泛凉。柳碧瑶问话的时候,把凉被往里掖了掖,确保它不会再滑落。溥伦睁开眼,困倦的眼神闪了一下,唇角现出一个浅笑。在柳碧瑶看来,这笑容是愉悦的。
蓦地,溥伦捉住了柳碧瑶掖被子的手。火热的掌心围裹着她的手背,柳碧瑶一惊,防备地往后一退。溥伦并没有因此放手,反而攥紧了手心,被酒精熏染的双眼异常明亮,说不清他是完全醉了,还是完全醒了。
她退一步,他就进一步,人已完全离榻。
一瞬间,有无数的念头穿梭过柳碧瑶的脑海,她怔了一下。溥伦拽握着她的手,缓缓举到唇边,像是依循着某种礼仪,轻轻地吻着她的手背。这温柔的动作淡漠了适才的鲁莽,春风度水般的缱绻温情。
“Mademoiselle。”
他乌顺浓密的黑发涨满了她的眼帘。这一刻,他呈现的柔情近乎忧郁。
温热的气息喷薄在手背上,柳碧瑶的双颊烧得像两枚熟透的红杏。她下意识地要抽回手。溥伦用劲不大,柳碧瑶却挣脱不得,他抬眼,手仍旧摩挲着,灼灼眉目钟于流情,嘴角开始扬起一弯奇妙的弧度。
柳碧瑶烧得面红耳赤。她喜欢他,可她还没准备好去接受这逾越常规的亲昵,她也没理由去接受他的亲抚。不论是酒精的蛊惑还是夜色的迷惑,他更没有借口去向一个尚且陌生的女孩展开温柔攻势,甚至,他还不知道她叫什么。
柳碧瑶猛地抽回手,“我该走了。”
月轻如夜的魂魄,风一吹就战栗。满室春色初锁,风声粗,吹得窗帘腾飞如链。溥伦慢慢地起身,看着她微微笑着。柳碧瑶被看得一僵,他伸手熟练地揽过她的腰,不待须臾,一片温软贴过她的唇。
第38节:世情如汤(11)
馥烈的酒气纠缠着柔软的鼻息,一阵紧似一阵的馥郁,温热辛辣得宛若毒药,让她晕眩。心里骤起骤落,抚在腰间的手劲加大,恍若一梦的窒息感。睑睫轻拂过面颊,柳碧瑶睁开双眼。
温存是真实存在的,可与传说中的甜蜜毫无关联。
柳碧瑶狠狠地推开溥伦,一时两人僵直地对立在那里。她面红似霞,愤恼的眼神很明确地告诉他,她非常不愿意。
他错了。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黯淡了下去,溥伦低头吻了她的手,未触及,柳碧瑶已抽身离去,老房门吱嘎了一声,盖过了园里的啾啾夜虫碎音。
楼道里只有细碎的脚步声,柳碧瑶下了楼,抱膝坐在幽暗的楼梯口。夜色轻拥起一个朦胧世界,柳碧瑶的心口像有团乱丝堵在那里。适才的温存仿佛是酒精所聚积起的一场游戏,与她原先想象的美好格格不入。是什么促使他这样去拥吻一个并不熟悉的女孩?还是,这场醉人的游戏迟早会随着酒精的挥发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房门开着,灯光转不过楼道,只在楼梯口烙了个昏黄的圆光圈。柳碧瑶突然站起身,放轻了脚步重新往楼上摸去。
从楼梯口看去,翠色的凉丝被又有一半滑到了地上。再往前走几步,见溥伦躺在床上,胸口随呼吸轻微起伏着。他是真的睡着了。柳碧瑶进了房间,利索地关好窗户。返身时,她带过留在椅背上的外套。柳碧瑶一甩手,把外套掷在溥伦熟睡的脸上。
楼下近园的小厅里还亮着灯光,照得一株入户藤蔓的梢头翠绿尖青。小厅里漫漫细语,倒被静谧的夜色烘托得十分清晰。柳碧瑶放缓了脚步,竖起耳朵听闻动静。乌泽声掌柜剥着花生壳,慢悠悠的话语飘过窗缝。
“……年纪轻轻的,又独自一人在上海,难免寂寞。”
接下来是段老爷子的声音,“这么说,十三格格已回去了?”
“回去了。格格的身子骨向来不好,回法兰西有专门的大夫照应……”
“听说,当年的那位洋驸马就是位医生?”
“是啊,专门进宫给格格看病的。这一看,把心也看走了……”
段老爷子向来早睡早起,今晚是兴致大好,有精神陪乌掌柜闲侃。柳碧瑶听得无趣,把毛巾扔进水盆里,风似的转进了内廊。
夜气浓,段老爷子和乌掌柜所在的小厅处于洋房内间,并无外人经过,寥寥话语不防人。谈话声时高时低,渗过粘了萤虫的翠色纱帘。
“……这么说来,那幅画并不在格格手中?”
“可以确定。”
“当年闹得沸沸扬扬,说这幅画要是被带到了法兰西,再追回来就难了。”段老爷子深深地叹了口气,“国宝流离失所二十多载……国运衰而宝器无辉啊!”
“十三格格身子虽弱,倒是心明眼亮。就算她带走了那幅画,想必也不会交到洋人手里。”
段老爷子听得激动,突然用拄杖戳了一下地面,提高嗓门说:“这朝廷有朝廷的规矩!私自通婚已是不可饶恕之过,岂能再将国宝交付到异族手里?虽说是前朝的格格,金枝玉叶之出身,可毕竟是个妇道人家!嫁夫从夫之理放之五湖四海皆行得通,她带出去的东西就是夫家的。就算洋驸马无所谓,其他的洋人会放过吗?尔等迂腐也!”
乌掌柜不能反驳,只好连连称是。
老爷子捋捋胡子,敛去激昂愤慨的神情,放轻了声音问道:“泽声啊,你说,为什么格格当年要费那么大的劲,硬要把这幅画带出去呢?”
“听说是为了避开东洋人的视线……”
第39节:风露初零(1)
第六章 风露初零
夜渐渐走向深处,变得更为斑斓。黄浦江上的渔火混淆了天边的星斗,粼粼点点沿着水的流向闪烁不停。狭窄的里弄里,风刮过来搓麻将的洗牌声,大有不点破清晓大梦不罢休的气势。
遥望段家的洋房,偌大的房子里只亮着一小格,玉兰油密的叶子筛过光线,地上只有光影如晕。
夏夜炎炎,阁楼里热气蒸腾,再加上心绪不宁,柳碧瑶没有丝毫的睡意,干脆打了赤脚坐在通往阁楼的梯口乘凉。她是亲眼看见乌掌柜出了小厅,段老爷子甩着长辫子一边陪着走,一边还同掌柜的闲声细语地说着。俩人走到大门口时,乌泽声向段老爷子行了个古式的大礼。柳碧瑶见怪不怪,任何人同老爷子打交道,都尽量遵循前朝遗留的规矩,博老爷子开心,无论他们的内心是出于礼貌还是出于敷衍,甚或特意行之而讽之。
段老爷子进屋寝息后,洋房唯一的亮格子也灭了,被裁破的夜色重新缝合。拂面的风缓缓抽去热意,湿热隐去了大半。柳碧瑶的视力逐渐适应暗光,一个淡影浮现,她看清楚了。
通往园子的石柱下靠着个人,藏青色的学生服与夜色无异,正望着云际那轮弯月发呆。
看来情感不顺的人都喜欢心思缥缈地赏月,平常看起来风流洒脱的段少爷也不例外。柳碧瑶忽然站起身,拍拍裙底的灰,朝段睿走去。
由于赤着脚,行处便是静谧无声。柳碧瑶的身影像一个轻浮的黑纸,挣脱出夜的深色,轻灵灵地飘到了段睿的面前。
看到柳碧瑶那双闪亮的大眼睛突然凑近,正凝神思考的段睿不禁吓了一跳。他本能地往后一靠,后脑勺磕在硬邦邦的石柱上,痛得他叫了一声。
柳碧瑶哧哧地笑出了声,目的达到了。她是故意的。
“你吓我!”段睿揉了揉后脑勺,恼怒地说道。
“我睡不着。”柳碧瑶按亮了廊里的小灯,灯光霜似的洒下来。
段睿一听,也颇有同感,“我也睡不着。”
两人在石阶上坐下。石阶旁,阿瞒栽的那盆醋栗开始结果,一串串青实的果实掩在厚密的叶子中。柳碧瑶摘了片叶子,捏在手里感受叶片丝丝的凉意。她半低着头,揉弄手里的叶子。这个简洁安静的侧影像极了某人。很多个夜晚,他就是这样看着她,闻着她发丝的清香,互诉情话。
风声寂寂,段睿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温柔,“你为什么睡不着?”
“阁楼里太热了。”柳碧瑶晃荡着垂空的脚丫子,使劲把揉碎的叶渣子扔远。她不经心地反问:“你呢?”
段睿败兴地垂下脑袋,半天才说:“你又不懂。”他自嘲似的笑了一下,也伸手扯过几片叶子,扯得青珠果乱颤。忽然他又抬头打趣地问道:“梧桐妹,你交过男朋友吗?”
“没有!”柳碧瑶极其果断地回答了这个有些无趣的问题。
段睿嘿嘿地坏笑着,玩笑的兴致更浓了,“这么说,你还没有被人亲过。”
一缕清风吹过,这句玩笑话点中了柳碧瑶今晚的心事,轻松的神情不见了,眼神变得遥远。馥郁的酒气似乎还萦绕在她的口鼻之间,辛辣甜苦糅合着并吞下去,烫得她心悸。很快地,她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同样坏坏地朝段睿笑着,“当然不是!”
这下轮到段睿吃惊了,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她谈过恋爱。他没想到从不掖心事的柳碧瑶会隐瞒得这么好,忙问:“谁亲过你?”
柳碧瑶挑了挑眉,说:“不告诉你。”
“你撒谎,你连男朋友都没有交过,谁亲你?”
柳碧瑶咬了咬唇,笑得有些甜蜜,她晃了下脑袋,说:“就在今晚。”
段睿这才意识到柳碧瑶说的是真话,他表情复杂地盯着她好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般说:“你说的是亲脸吧?洋人都这样打招呼的,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是脸。”
段睿死盯着柳碧瑶的脸,确定她说的是实话后,随即一副受了刺激的恶心状,“你这傻瓜!”
柳碧瑶腾的一下跳下台阶,逆着灯光与段睿对视。她瞪圆了眼,目光灼灼发亮,像只被触怒而伸出尖细爪子的猫。柳碧瑶想开口辩驳什么,一时找不出言辞。她心里骤然划过的想法竟然是:他说得对,自己的表现简直像个傻瓜。
段睿觉得好笑,嗤的一声没了笑意,反而兄长般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