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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部分

翡冷翠-第32部分

小说: 翡冷翠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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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移过树梢,飘零的梧桐叶迎风起舞,把满地细碎的光斑摇曳成花影。渐弱的光线如将断的青丝,捕捉树底的一双鸳鸯。呼出的热气软软地拂过她的脸颊,柳碧瑶如坠梦中,那个让她面红心跳的梦境突然清晰起来,绕过她鼻尖的他颈间的香味,分明干净如婴孩的皮肤。
 
带我走吧……柳碧瑶喃喃低语。剪破相思,往来无间。她只求能够彼此厮守,与地位无关,与他人无关,与画无关……
 
柳碧瑶把头埋在他的胸前,听着彼此的心跳点点混合成音。僧人留给她的怪异感觉渐渐消退,暮霭四合,雾色摇摇无定地散开。冷静下来的柳碧瑶半羞半涩,恍惚露出温柔似水的神情。
 
良久,溥伦在她耳边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柳碧瑶好奇,“去哪里?”
 
溥伦说得神秘,“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吧。”
 
落日在江面铺开一道胭脂般的薄媚,洋车驶出繁华城区,碾进磕磕碰碰的泥石小道,高楼被车轮远远地抛在后面,进入眼帘的已是完全不同的另样景致,看样子是城郊的某个小村子。车前进得有些困难,溥伦示意司机在此候着,拉着柳碧瑶的手下了车。
 
这里比城区要冷很多,黑瓦白墙的水乡建筑错落有致。一名妇女抱着孩子坐在家门口,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从城里来的年轻英俊的男子,一撩衣襟,露出饱胀的乳房,不避嫌地当着外人的面把乳头塞进孩子的嘴里,哧哧笑了几声。
 
拴在柱子上的黄狗冲着陌生人叫唤。
 
柳碧瑶紧挨着溥伦,心里有些发憷,“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找一个人。”
 
“找谁?”
 
溥伦凑近,压低了声音说:“以前我母亲身边的一个宫女,她或许知道点儿什么。”
 
两人在一座土夯的瓦房前停下。木格子窗户糊了纸,旧纸未除干净,新纸马马虎虎又糊上去,给人粗粝的感觉。想必是前几天下了场雨,门口的小石臼里积了点儿水,底部沁出鲜绿的苔藓。门前垂下个黯败的旧灯笼,临风瑟瑟抖动着。
 
瓦花在晚风中摇摆着柔软的身子,夕阳渐敛落在屋檐上的余晖。
 
门在面前打开了,出来一个着翠袄的少女,少女看到溥伦,脸一红,收紧手里的篮子,低头返回屋里。
 
里房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哪方来的客人,进屋来吧。”
 
屋里光线昏蒙,案前燃着一豆烛火,随门外带进来的风微微地舞动了一下身子。老妇人坐在案前,低首缝补着一件旧衣。她捻了一下线脚,并未起身,斜斜地一瞥,像是黑纱里透出的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得柳碧瑶浑身不适。
 
“多少年了……想当年,十三格格那么小,躺在我的怀里闹腾。”也许有些事情经年累月地压在心底,不吐不痛快,老妇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当年紫禁城被攻,管账房的小德子和小林子掠了金银宝贝就走,哪管得上那些格格、阿哥们的死活。可怜了那些个金枝玉叶……和那些被人丢弃的小猫小狗有什么区别!”
 
溥伦和柳碧瑶对望了一眼,似是无奈。
 
“你说的那幅画啊,”老妇人忽然切入正题,拿起剪刀剔掉线头,又颤颤巍巍地放下,“我倒是听十三格格说起过,不过具体是什么样的画,我也说不上来。孩子长大了,只要郎不要娘,更何况我这个伺候人的乳娘……怕是早被她甩到脑后喽!这么多年啦,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忽然问起画来……”
 
柳碧瑶不喜欢这个老妇人的语气,森森的,像是所有人都欠了她什么。她拽了下溥伦的衣襟,小声道:“我们走吧。”
 
溥伦不露声色,脸上绽开个明亮的笑容,问老妇人:“姑姑,你知道画里藏了什么的,是不?”
第73节:恻恻轻寒(4)
老妇人穿针的手一抖,回忆好像突然打开了个口子,说话的声音都微微颤着,“好孩子,姑姑如果知道,为什么不告诉你呢?当年的宫里人人求个自保,哪管得了别人的闲事!姑姑是真的不知道。估计这天下知道这幅画的秘密的人不多,连格格也搞不清楚,只道是受老佛爷之托,带上画离开这是非之地……问我还不如问别人。这宫里啊全都是人尖儿!”
 
柳碧瑶并不完全信她的话,老妇人既是格格身边最亲的乳娘,对画的来龙去脉不说是了如指掌,也应是有所耳闻。老妇人平庸,有点儿虚假,甚至有种戒备,老宫女的心思大多难以捉摸。
 
柳碧瑶的脑子里倏然划过乌掌柜的影子。
 
“……画失踪了,未免不是件好事……”老妇人叨念完了,低头继续做她的针线活,并不起身送客。
 
出了瓦房,天色又暗了一层。一株细弱的青藤扶墙依栖,风穿过瓦隙,陈旧的瓦片窸窣欲飞。翠袄少女端着两碗新烧的茶水出来,仍是半低着头,说话轻如蚊蚋,“喝了茶再走吧。”
 
溥伦好意地接过茶水,少女的脸上凝了朵浅色的红云,甚是兴奋,她瞥了一眼柳碧瑶,声音稍稍放亮,“我奶奶就是这样子的,请别见怪。”她咬了咬唇,又说,“前几天,来了位城里的客人,说话细声细气的……”
 
“阿翠!”老妇人凌厉的声音穿透窗纸,生生截断少女的话。
 
翠袄少女接过茶碗,默不作声地回了屋里。
 
回去的路上,柳碧瑶全身都觉得疲惫,她靠在溥伦的肩膀上,看着车窗外颠簸的风景,漫不经心地问:“这画里究竟藏了什么?”
 
“不知道。”溥伦轻笑一声,“我母亲从没跟我提起关于这画的秘密,她是不会对任何人说的。”
 
“你问过她吗?”柳碧瑶想起娘忧伤的面容,很模糊地划过记忆。
 
“没有。如果她想说,就会告诉我。”凝重的神色渐渐沉淀于溥伦的眉心,他像是诉说着心事,神情遥远而迷茫,“我母亲,她的身体状况很不好。”
 
这是他经常去教堂的原因吧。柳碧瑶把脸完全地埋在他的颈窝里,从什么时候起,这样的亲密对他们已是寻常如牵手。柳碧瑶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从车窗外跃进的光影点点跳动在他的脸上,勾勒出迷人的线条。她喜欢这样看着他。
 
柳碧瑶轻问:“你每个周日都会去教堂吗?”
 
“出于习惯吧。”溥伦攥着柳碧瑶的手,吻了下她的手背,“从我记事起,我奶奶就带着我去教堂。每到周日,大家都穿得很整齐,先生们西装革履,女孩子一定要穿长裙,带上一本《圣经》,随家人进教堂,不能迟到。”
 
沿途,半环月色磨成薄霜,洒遍静谧的乡间小道。汽车驶到一路口,溥伦牵着柳碧瑶下了车。
 
月色在此戛然而止,一条江水斑斓粼粼,碧水环城而流,倒映了满城灯火。一只渔舟荡在江面,缓慢划碎满江的霓虹。两人站在江边,远眺高楼斜角的那片月,任由长风轻举衣襟。
 
“真是座美丽的城市,”溥伦感叹,“可惜这里的冬天太冷。”
 
柳碧瑶听着摇橹声,忽然问:“你想家吗?”
 
“有时候会想。那里,也有一条长河,绕过城市中央,将整座城市分为南北两岸。”
 
“一定很美。”
 
“是很美。河岸还有座古老的圣母院,每到周末,会有美丽而骄傲的姑娘们进进出出……”溥伦拥住柳碧瑶,低语,“这里的姑娘也很美,而且似乎更加骄傲。”他看柳碧瑶面露不满的神色,满脸坏笑,“你和她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哪里都不一样。”他转了个话题,“你知道那座圣母院在天黑的时候看上去像什么吗?”
 
“像什么?”
 
溥伦对着她的耳朵说:“像一个巨大的黑色怪物趴在河边……”
 
在这座城市里,人们分辨不出四季。无论是春色溶溶或是秋声空灵,世事如初升的月轮照开地脉,人们只辨圆缺,不问时分。远起的清籁声声入耳,过往离别只道是寻常。夜色总能源源不断地给予坠入情网的人们无限的忧愁。风吹得发丝凉,柳碧瑶忧虑地问:“你会走吗?”
 
“我为什么要走?”
 
“那里是你的家。”是啊,如他们所说,他本来就是属于那方遥远的土地。
 
“我的工作在这里,”他像是安慰她,“想走也走不了。”
 
“你真的想回去?”她问他心底的想法。
 
“不想……如果有一天我要回去了,我带你一起走。你愿不愿意跟我走?”溥伦紧握柳碧瑶的手指。
 
柳碧瑶突然觉得伤感,感觉某日的离别似乎近在咫尺,她后悔自己问这样的问题,未来遥遥不可知,她把伤感莫名提前了。柳碧瑶像是自问:“你会带我走吗……为什么是我?”
第74节:恻恻轻寒(5)
“因为没人能拒绝得了爱情。”溥伦答得干脆。他不想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换了轻松的语调,“我刚来上海的时候,碰到了一个有趣的姑娘。”
 
柳碧瑶斜睨他一眼,“什么姑娘?”
 
“不知道,我亲眼看到她从树上掉进园子里,惊慌失措的模样,怀里还抱着个包袱……”
 
柳碧瑶的心怦然一跳,多么遥远的事情啊,他还记得这个。她满怀期待地问起他对自己的第一印象,“她好看吗?”
 
“没看清楚,脸花得跟猫一样。”
 
也许是出于错觉,柳碧瑶看见水光映在溥伦的眼里,清澈如眼前流淌的江水。夜幕缀着几颗星斗,似舞女胸襟点缀的珠片,半闪半隐地释放轻浮放荡的气息。这本是一座迷人的城市,这本是个迷人的夜晚,为何她的心里布满隐隐的怨意?
 
柳碧瑶感到由衷的愧疚,“那幅画……”
 
“你记住,你没错,错在他们。”溥伦把柳碧瑶被风吹散的鬓发拢到耳后,郑重地说,“别为此事自责。”
 
“那我们该怎么做?”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更愿意把这件事当成一件私事来处理。”他抱紧她,“我不想你有事。”
 
这个月色浅盈窗口的夜里,柳碧瑶趴在窗前想了很多。往事一幕幕自眼前掠过,清晰如昨。原来他和自己一样,这里对他也是异乡,更远的,十万公里以外的他乡。窗口垂下的枝条,在晚风中拂动柔软的枝梢。夜走向更深处,霓虹逐一熄灭,当黑暗如纱敷上人的视线,这份夜色就灵动起来,空旷起来,使睡意尚浅的人们能够想得很远。
 
远处的教堂尖顶挣脱出夜的深色,薄如一纸剪影。
 
柳碧瑶轻吁一口气,又到秋天了吧。
 
次日早晨,柳碧瑶睡得沉,晚起了几个时辰也没人来催她。中午时分,柳碧瑶照例要给乌掌柜送饭,她想起那个诡异的僧人,稍稍犹疑了一下,尤嫂就误会了,笑呵呵地说让小素去送。
 
“还真当自己是少奶奶了。”小女佣极度不满地嘀咕着。
 
新来的园丁只会埋头干活。柳碧瑶看着他微佝的背影,想到了阿瞒。他在上海,还是回家了?偶尔在家的段小姐只拿背影对着她,当柳碧瑶转过身去时,又会发觉段依玲的目光蓦地锁定她的背影,充满疑虑的,伤感的,彻底的比较,似在扪心自问,问自己到底哪里不如她?
 
秋雨过后,渺渺晴空仿佛抬高了不少。这一天,柳碧瑶拿出积攒许久的钱,准备去恒记裁缝铺。她要为自己添置秋衣。
 
园子里的青果渐渐膨胀,夏季枝叶浓密的树梢亦是颓叶半凋。柳碧瑶经过大门口时,遇到了等候在此的段睿。他还是一身藏青色的学生服,脖颈处一截雪白的领子,他看她的眼神和以往不同。柳碧瑶只是应付性地笑笑,再低下头,无声无息地擦肩而过。
 
段睿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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