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冷翠-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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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影,听说学校里来了个法国嬷嬷,还是个修女,一到晚上就提着一盏灯到女生宿舍查夜,是不是真的?”
“是的。”
“哎呀,烦死人了!我才不愿意住学校的宿舍,整天穿着乌鸦似的校服,可又不得不去。”
“天主教学堂都是这样子的。”
“都怪我爷爷,替我选了这么个学校,整天讲洋基佬的语言,烦死了!”段依玲抱怨了一句,接着又笑着说,“住宿舍也不要紧,晚上还可以有人陪着说话聊天。”
两人轻快地聊着,段依玲拈起一片薄脆的果饼,咬了一口。她搁下泛凉的奶茶,说:“我爸爸的票友送了他两张戏票,今晚的戏。我爸爸没空,要不,你和我一起去?”
“是什么戏?”
“香生茶园的,我也不知道。”段依玲娇俏一笑,“我才不管什么戏,重要的是今晚可以出去玩个痛快!听说呀,恒祥师傅家的旗袍又出了新样式,你陪我去看看吧。”
“好呀。”
“那今晚你留在我家吃饭。”段依玲很开心,她喝了口茶,转身冲着房里喊了声,“碧瑶!”
“来啦!”柳碧瑶伴着一道明媚的春光急急地跑过来,手里还抓着块抹布。
“去酱园买点儿小菜,再要只酱鸭。今晚我有客人。”
“知道了!”柳碧瑶应了声,她看了一眼段小姐的客人,妩媚阳光下一头柔软顺滑的披肩长发。几乎是柳碧瑶转身的同时,客人转过头,一张姣好的青春面容。柳碧瑶冲她笑了笑,跑出去了。
林静影忽然面色潮红,“她……是谁?”
“柳碧瑶。”段依玲不上心地顺口回答,“尤嫂新买的丫头。”
柳碧瑶……林静影细细琢磨着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字,不好的回忆忽然像开了闸门似的浮漾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姐。”柳碧瑶套着红棉袄,蹦蹦跳跳地来到她面前,伸开双臂,浮起一个期盼的笑容,“好看吗?”
柳保的棍子雨点一样甩落,凶神恶煞般咧着一口黄牙,“把那幅画给我交出来!”
“秀丫!你娘又站在河埠头了,赶紧找人看着点儿她!”
“柳保的媳妇也真可怜,瞧都瘦成什么样了……”
她曾想极力摆脱这些如蚊蝇般萦绕在脑袋里的记忆。她喜欢现在的生活,喜欢现在爹娘供给的超乎她想象的优越生活,喜欢书香缠绕的女校,喜欢和优雅的人打交道……她不愿意和黑暗的过去有任何可以牵绊的瓜葛,她希望,希望这只是个相同的名字罢了……
“静影?”段依玲觉察出了她的异常,关心地问道,“你怎么了,不舒服?”
第17节:美人娟娟(4)
“我不太舒服……”林静影低低地喘气,似乎还没有从回忆里走出来。刚才的丫头并不认识她,呵,就算是妹妹,她怎么可能认出自己呢,她那时还那么小……想到这儿,林静影起了身,“我想先回去了。”
“噢。”段依玲有些失望,也不勉强,“那你回去好好休息,我让阿睿送你。”
鸿福里弄堂口就有家酱园店,老板是海盐人,胖乎乎的,长着一对倒八字眉。酱园老板今天心情好,不仅把酱鸭均匀地切成块,还外送了一小钵梅子酱。柳碧瑶接过油纸包卷的酱鸭,谢过老板,一路蹦到了对面的马路。
又穿过一条弄堂,二楼的人家趁着阳光晴好,撑起竹竿晒被子,小窗口一盆扁竹莲,光线在厚实的被角烙了个明媚的光圈。顺着走下去,就离段家的古董店不远了。柳碧瑶很熟悉这里,如果不拎着满手的酱菜,她会过去和亲切的乌掌柜打声招呼。
道旁的绿木憋足了劲地长,一枝枝沿着道路铺开,肆意舒卷着油亮阴浓的枝叶。一阵风铃般的笑声随风消散,柳碧瑶看去,见段睿陪着段小姐的朋友,一路说说笑笑,潇洒走来。
柳碧瑶远远地看着那位年轻的小姐,好奇地打量着她的裙子。她不像段小姐,总穿旖旎迤逦的花色裙子,她穿了件蓝布上衣,细麻裙子,显得亭亭玉立。对柳碧瑶来说,蓝布旗袍总是能够带给她一种母亲感,姐妹感,天然散发着陌生又熟悉的慈和襟怀。
两人越走越近,柳碧瑶这回学乖了,低着头,不吱声地想从旁边溜过去。这次倒是段睿先发现了她,恶作剧地喊了声,“梧桐妹!”
柳碧瑶白了他一眼。段睿好玩的心理一上来,也顾不得旁边的佳人,问道:“梧桐妹,你买了什么?”
“鸭子。”
“你自己吃的?”
“给客人吃的。”
一丝淡漠的花香飘过来,柳碧瑶抽了下鼻子,她发现段小姐的朋友正带着某种奇怪的眼神盯着她看。
血缘真是种奇妙的东西,无论相隔多远,或者流逝了多久,彼此的面容上仍能清晰地浮现出相似的影子。林静影忽然用手遮住口,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你怎么了?”段睿收了好玩的神色,温柔地问道。
林静影捂着嘴巴,低下头,几缕发丝垂落胸前,半晌吐出句话,“我……我闻不了这味。”
柳碧瑶看着自己手里的油纸包,纸包开了封,露出半个酱黑的鸭头。原来这位高贵的小姐闻不了这味道,这本来就是买给她吃的。柳碧瑶攥紧了纸包,心里闪过一丝别扭的情绪,走开了。
庭园里的花香阵阵扑鼻,两只乳燕竟然在段家的檐角垒起了窝,轻盈的身躯带来柔暖的春意,连园里松软的泥土都渗满了馥郁芬芳。
柳碧瑶把东西交给尤嫂,回身抓起抹布继续抹擦着窗棂。木格子髹漆窗户嵌玻璃,条缝间要用指尖垫着布仔细抠去灰尘污渍,柳碧瑶轻轻地吹了一下,细小的灰尘雾般扬起,迷得她赶紧闭上眼睛扭过头去。柳碧瑶咳了几下,挥挥手赶着灰。
透明的玻璃很好地传递着小阳台上的信息,段依玲坐着,拿着修甲的小锉刀精心地细磨着指甲,一会儿,摊开手拨动粼粼纤指,从不同角度观摩修好的指甲。柔和的光线为她剪辑了个明亮的侧影,白裙勾勒出阳光淡染的光晕,惶惶迷人眼,柳碧瑶不自觉地放慢了擦窗户的速度。
段依玲低着头,动作纯熟地使着小锉刀,她似乎觉察到了柳碧瑶的目光,嘴角一弯,也不抬头,“你过来。”
柳碧瑶拿着抹布,不明白段小姐的意思。
段依玲看了她一眼,娇嗔道:“叫你呢,过来呀!”
柳碧瑶丢下抹布,在衣角蹭了蹭手,来到她面前。
“去把手洗一下。”
柳碧瑶转身去洗手,段依玲又在后面吩咐着,“把指甲洗干净点儿,再擦干。”
一一按吩咐弄好,柳碧瑶来到小阳台上,小桌上放着两瓶颜色鲜艳的蔻丹,在阳光下鲜红得更加耀眼,她满心欢喜地等着段小姐后面的话。
“把手伸过来。”
柳碧瑶乖巧地伸出手,段依玲把着柳碧瑶的手看了半天,说了句话。她本来想说的是:人长得土里土气的,手指倒蛮细巧。想了下,她把前半句省了,“手指长得倒蛮细巧的。”
柳碧瑶听得高兴,笑容灿烂地荡漾在脸上,嘴角现出两个小小的酒窝。段依玲慢条斯理地打开尚未开封的蔻丹,取出小刷子蘸了一下,抹在柳碧瑶左手的食指上。柳碧瑶能闻到段小姐的身上幽然氤氲的香味。
“别动啊。”段依玲打开另一瓶,用同样的动作抹在柳碧瑶的中指上。柳碧瑶左手的两个指甲就敷上了一层鲜亮的红色,妖娆极了。她等段小姐继续替她涂漂亮的蔻丹,段依玲却拧上了瓶盖,拖着柳碧瑶的两根手指瞧来瞧去,像是在做比较。
第18节:美人娟娟(5)
“还是洋货好用,颜色鲜,干得也快。”段依玲撇了下嘴,自语道,“明天要上学,不能涂了。”她轻叹一声,打发柳碧瑶,“没你的事了,干活去吧。”
柳碧瑶张着手指,嚷了下,“还没涂完呢。”
段依玲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回道:“这蔻丹在上海很少有货的,有钱也买不到。”意思是,能给你涂这么一点儿已经很不错了,别要求太多。
柳碧瑶闷闷地回去擦窗户,那两小片艳丽的红色她看着喜欢,舍不得洗掉,虽然这让她的手看上去很可笑。这一切,被离她不远,在楼道里掸尘的小素看在眼里,嫉妒的心火燃起,手里的鸡毛掸子噼里啪啦地划过栏杆。
段依玲俏亮的背影一出门,小素忽然扯着尖利的嗓子,用掸子指着柳碧瑶喊道:“她是个贼!她偷小姐的蔻丹!”
尤嫂被叫声引过来,跑过来着急问道:“谁偷了小姐的东西?”
小素一指柳碧瑶,“她!”
柳碧瑶生气地冲她喊道:“你胡说,我没有偷东西!”说着,她却下意识地把手藏到身后。
尤嫂看在眼里,显示出管家特有的威严,正声对柳碧瑶说:“碧瑶,你把手伸过来。”
柳碧瑶猛地把手放到尤嫂面前,解释道:“是小姐给我涂的!”
“你偷的!”小素不依不饶,细眼睛放着光,削尖的下巴抬得高高的。柳碧瑶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一个人,她真想一头撞过去,再打她两巴掌。尤嫂下面的话说得柳碧瑶心里更委屈了,眼里噙满了泪。
“碧瑶,你喜欢蔻丹呢,可以向小姐要,偷东西是不对的。这年头啊,就偷东西最让人不齿,小小年纪不能不学好啊……”
“我没有偷!”柳碧瑶叫着,“真的是小姐给我涂的!”
“我问问依玲。”尤嫂拢拢发,唤着,“依玲,依玲!”
从庭园里进来一个人,手里攥着大剪子,一头一脸的叶片子,正是阿瞒。阿瞒抹了把满是汗水的脸,回尤嫂的话,“段小姐刚刚出去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俺就瞅见她出去了,去哪儿了俺不知道。”
“那等她回来再说。”
阿瞒抓抓头,憨直地问:“等段小姐回来……啥事呢?”
小素指着柳碧瑶,尖锐地说:“她偷了小姐的蔻丹!”
柳碧瑶的声音更高,“你说谎!我没有偷,是小姐给的!不信等她回来你们问她!”
“蔻丹是啥东西呀?”
小素指的方向从柳碧瑶的脸上移到她的手指,“就是她指甲上的东西!”
阿瞒凑近看了看,呵呵笑着说:“这就是蔻丹啊,名字还怪好听的。段小姐咋就只给你涂了两个指甲呢?”
“是她偷小姐的蔻丹,自己涂的!”
柳碧瑶的眼泪不争气地滑了下来,她迅速地抹去了泪花。阿瞒愚实的脑筋终于转过弯来,他帮着说话,“是这个啊,俺瞅见了,是段小姐给抹的。”
尤嫂紧接着说:“阿瞒,你说实话。”
段小姐在哪里,做什么,阿瞒是最清楚的,他每天都追随着段小姐的背影,今天阳台上的风景他自然不会错过。阿瞒说:“俺不说谎,真的是段小姐给碧瑶抹的。俺在花园里剪树的时候看见了,段小姐坐在阳台上,叫碧瑶过来,后来给她抹上的。不过,咋就只抹了两根手指呢?”
小素狠狠地看了阿瞒一眼,转身掸她的灰去了。尤嫂也没说什么,她也熟悉小素的脾气,就当是小孩子斗气或是误会一场,吩咐了两句也就把这件事给淡忘了。
这晚,柳碧瑶趴在窗前,看着迢迢江水发呆,暖风霏霏,入夜也不见清凉。段家园子里草木遇暖越发长了起来,这几天没见着段睿攀墙会佳人,倒是段家的白猫和路边的一只野猫好上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互依互偎。
柳碧瑶对白天的事并不上心,不过也依稀明白了一个道理,这里不是她的家啊。柳碧瑶开始想娘。直觉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