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汉风骚前传-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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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武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半大的孩子,面具两个洞孔中,修长的眼睫低低垂着,稚嫩却冷漠的嗓音在微微打颤着,“也许是命大吧,好几次在拐子手里竟都没死成……小爷想既然没死,那就是老天爷在说小爷就是对的,不偷就不偷,还能饿死我不成,所以从拐子那里逃出来后,我就发誓,宁可不要脸做花子,也绝不偷别人的抢别人的……”
蒙武定定地看了他一眼,那孩子清澈如许的眼睛告诉他他似乎并不在撒谎,蒙老头暗叹:“有过这样不堪回首的经历却能如此淡然处之、不变初衷的,许多大人恐怕也做不到。这小儿的内心实在是超乎想象的强大,也难怪乎那么小便做了墨家的少主,看来墨家少主确实不是徒有虚名而已。”
只听蒙武赞道:“楚少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实在是好样的!”
面具下的小脸蛋倏地通红,“他居然也会夸奖我吗?”楚士毅苦笑着摇了摇头,不,他夸的不过是素不相识的墨家少主罢了,而从不是那个他不屑多看一眼的天生的逆子。”
只听墨家少主冷冷道:“少用儒家那些迂腐之论和本少主套近乎,本少主行的不过是墨者赴义之道,至死不旋踵耳,又与孟老头那等酸儒何干!”这等大逆不道的话让读了一辈子儒经的蒙老头听得两眼发直,花白胡子气得一抖一抖,偏偏这是墨家少主,虽然蒙氏原出身稷下学宫世家,但自蒙骜起已投入鬼谷门下,蒙武身为鬼谷门长老,实在没有立场驳斥这小子。
况且,墨者向来以非儒为己任,两大门派学术、武学以及其他技艺之争从未间断过,他作为墨家少主这么说也再正常不过。
蒙武虽然无以辩驳,但他这辈子识人无数,只是作为一个前辈有些担忧这素昧平生的少年英才,蒙武暗道:“这墨家少主小小年纪少年得志,又被经历磨出这般的傲气与偏激来,这样的性子与才智他日手握墨家机关城神兵利器,一着不慎,也不知会惹出什么腥风血雨来!”
思忖间,一只油腻腻的小手推了推他的大腿,小乞儿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爷爷,还有吗?”小乞儿滋溜滋溜地咽着口水,蒙武莞尔。
楚士毅在小乞儿脑壳后扇了一巴掌,没好气地道:“没了,你这小馋猫,这还不够你咥的,哥哥的晚饭都没了。”说着把小包子抱到篝火边,居然饶有兴致逗起他来,还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那孩子家住哪里,爹娘是谁。
说到爹娘,那小包子哇得哭了,”爹爹说,爹爹说带狗蛋儿去吃好吃的……一个好大好大的地方,哥哥,真的有好多好多好吃的哩……有馍馍、鸡蛋、包包、还有很多香香的,狗蛋儿都没见过……狗蛋儿拿了一个馍馍,可那叔叔好凶,抓着狗蛋儿凶狗蛋儿,还……还打狗蛋儿屁股,狗蛋儿要找爹爹……可爹爹不见了……爹爹……狗蛋儿饿……爹爹在哪里……”小包子哭得惊天动地,半天都停不下来。
狗蛋儿的哭声中,蒙武老眼渐渐湿了,仿佛看到了日日梦魇里的另外一个孩子,跪在飘满血腥味的古战场上哭着喊着要爹爹,两个孩子的哭声仿佛哭在了一处,像一把利刀,缓缓地一刀一刀割着老蒙武的心。
泪眼朦胧间,蒙武突然意识到那墨家少主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眼白里红丝密布,那眼神仿佛像一把利剑要把自己穿透一般。
楚士毅身材还小,却把狗蛋背到背上,自顾向门外走去,蒙武向他喊道:“小东西,大雪的天你要去哪里?”楚士毅没有回答,狂风卷进了楚少主没有温度的声音:“狗蛋儿,跟哥哥找爹爹去……”
作者有话要说:
、父子情难解
鹅毛大雪又飘落在蒙武的肩头上,蒙老头伸手将它弹去,望着不远处一身墨色单衣背着狗蛋儿站在白茫茫山坳处寻路的楚士毅,莫名其妙有些生气。
墨色长袍披在两个小孩的身上,屈指狠狠敲了楚士毅的脑壳儿一下,楚士毅顿时暴跳如雷,却听蒙武道:“大雪天帮他找什么爹娘,以为武功不错就可以打肿了脸充胖子吗?看看自己也就是个犊子罢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冻着了就不成想你爹娘也会担心的吗?”
楚士毅一愣,却是恨恨道,“本少主身体发肤天生地养,没有爹娘。”
“这是甚混账话!”蒙武嘴里虽是骂着,但宽慰地想要拍拍楚士毅的肩膀,一下被楚少主闪身避开了,只听他冷冷道:“我充我的胖子,要你管!你不在花子屋好好呆着,偏跟来干什么?”
“不知好歹的小东西!”蒙武一片好心,被他呛得说不出话来。
二人就这样一路在山坳里别别扭扭地走着,终于看到了山凹处一个不大不小的村庄。“哥哥,家……家……”小包子在背后拍手呼喊着。楚士毅舒了一口气。
大雪风飞,一个银白的村子,朦胧间,仿佛雪中仙境,似假还真……
蒙武莞尔,转身问道:“你小子怎么知道这鬼地方有个村子?你一个楚国人,竟对魏境这般熟悉?难不成来过?”
楚士毅瞥了眼蒙武:“告诉你也无妨。前两年你们灭魏那会儿,师尊派我将前巨子腹一生踏遍中原所绘制的《山河万里图》借给魏王假,以图秦魏战事之用,哪知魏王昏聩,偏信阴阳家小人谗言,将我墨家至宝付之一炬,此图自此不复人世了。”
“幸亏交予魏王假前我留了心,看过一遍。”看蒙武神情诡异,楚士毅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小脑袋,眉间分明尽是傲色:“不错,如今这世上唯一的一份山河万里图俱在这里,为我墨家所有。怎么老头你不信本少主有这本事?”
蒙老头笑道:“这有什么了不得的?老夫见过的过目不忘的人多了去了,就连我蒙家的四岁小儿,堪堪读过一遍孟子,便能把三万五千三百七十四字的文章全数一字不差地背出来。呵呵小子,你行吗?”楚士毅身子一僵,加快脚步,背着狗蛋儿向雪中走去。
蒙武干瞪了老眼,暗骂果然是没爹娘教养的野小子,长辈问话不想答就不答,想走就走,墨家养孩子都这么没规矩的吗,这要换了在我鬼谷门,不把他屁股打成八瓣……等等,蒙武望着楚士毅的背影,心头笼上一团疑惑:天生有这种可怕记性的人,真的很多么?之前大半辈子他也就见过两个,一个是他的父亲蒙骜,另一个则是他那失踪的小儿子蒙毅。
“毅儿若还活着,应该也和这楚少主一般大了吧……楚少主说他也在楚国长大,他们又都有一样过目不忘的本事,这未免太过巧合……不对,这小子说过他宁死不做小偷,而毅儿那小东西打小就极有眼色,学坏学得最是快,岂有那份骨气?不偷不摸乖乖做花子,我的儿子我不清楚,怎么可能!”
蒙武跟上脚步问道:“楚少主,你说你是孤儿,我见你腔调倒比南方人爽利许多,隐约还带了几分我们老秦腔,该不会原本也是我们秦人吧”
“老头放屁!”楚士毅忍不住爆粗口,却见蒙武严厉的眼神扫来,直觉膝盖一软,好不容易站直了身子恨声道,“你们秦贼毁我家园、杀我父老,本少主与秦国势不两立!老头子,你若再诋毁本少主,休怪本少主趁人之危,对你不客气。”
蒙武摇了摇头,是了,他是相里的弟子,毅儿离家的时候身上已带了蒙家的武功,相里子那等宗师级的人物岂会看不出来,他恨蒙家入骨,又岂能收我蒙家的孩子为徒……
冬日彻骨的寒把蒙武从混乱的思绪中唤回,却见楚士毅指了远处,与小狗蛋打趣道:“狗蛋儿看看,那是谁?”
忽然间,一声嚎啕,蒙武见村口有个女人哭喊着扑过来,一把把楚士毅背上的孩子搂进怀中,小包子见妈妈掉泪,又是哇哇大哭,只把村子里的人都引了了出来。喧闹间,无人注意到树后的那一个黑影。
当然,除了楚士毅。他冷冷一哼,纵身从树后揪了一个粗布衫的黝黑庄稼汉子出来,那汉子见了众人,极是尴尬。
女人见了汉子,哭喊着冲着汉子的胸脯一顿乱捶,“你这个天杀的爹,心肠被狗吞了吗,俺可怜的亲骨肉啊!”说着又抱起小儿子,干脆坐在地上嚎啕起来。
四周的人面面相觑,都没有上前劝解。
“里正,你这又是何苦!狗蛋还这么小……”半晌,一个抱了孩子的女人从人群中走出,向那庄稼汉子叹道。男人羞红了脸,低了头不说话,一个拄杖老人拨开人群,走近那男人,抬手就是一巴掌。
“叔……俺……”男人头越来越低,眼泪流了出来,“俺也不想的,狗蛋儿是俺亲儿子!”
“畜生,”那老人跺杖呵斥道:“知道是亲儿子,还做这种丧天良的事儿!你一个里正,还要不要脸?”说着还要上前杖打那汉子,却被众人拉住。老人气得跺杖而去,众人渐渐散去,那庄稼汉子抹了泪上前去抱儿子,女人把儿子抱得紧紧的,死活不让他碰。
可女人毕竟是女人,终还是拗不过汉子,把哭得满脸泪花的儿子递给了他。狗蛋看到父亲,竟哭得更厉害了,两只小手挥舞着要汉子怀里挣出去,汉子大恼,把他横过来狠狠地拍了几下屁股,突然间手却一空。
“你……你干啥抢俺儿子……”汉子喏喏地问眼前戴面具行动有如鬼魅的可怕少年。只听楚士毅冷冷道:“不要脸的爹,你都不要他了,又凭什么打他?”狗蛋儿已然是懂人事的岁数了,刚屁股上挨了几下,听了楚士毅的话,又是一阵放声大哭,趴在楚士毅肩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到抽筋还不肯停不下来。
楚士毅自己还是个小孩,哪里受得住这种老妈子的活计,只觉得抱得两只胳膊发酸,却又不敢把他放下去。蒙武看出楚士毅的尴尬,上前示意楚士毅把狗蛋儿给他。
见楚士毅不肯,蒙武淡笑道:“怎么?少主管天管地管找爹娘,竟还要管人家里正打儿子吗?”
楚士毅昂起头正色道:“我墨者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有什么管不得的?什么狗屁里正,他打得不对我就要管!”蒙武摇了摇头无奈笑笑,老头子这下总算明白了,他这一肚子正经道理这目空一切的墨家少主眼中当真都是废话。
二人僵持半晌,楚士毅实在抱不住了,眼珠转了数圈终于妥协:“老头,你帮我抱狗蛋儿可以,但你必须答应我,不把狗蛋儿还给混蛋爹。”
蒙武点头,伸出手里要接过狗蛋儿,楚士毅双手一滞,犹豫了。“我糊涂了吗?他这种人,我岂能相信于他?”
楚士毅死死地抱着狗蛋后退了一步,不住摇着头。却听蒙武骂道:“好啊,你们墨家弟子了不起,竟连基本的信义都不知道要讲的吗?”楚士毅鼻间重重哼了一声,表示默认了,连辩解也懒得辩了,气得老蒙武跳脚,却又拿他无可奈何。
这时候那女人抹了泪上前抱过楚士毅手中的孩子,算是解了围,又邀了蒙武和楚士毅到自己家里吃饭,算是答谢二位救了儿子回来的恩情。
“哥哥,馍馍……馍馍……”小包子一手抓了一个,黏在楚士毅身边。楚士毅不耐烦地望了眼厨房里炒菜炒得正欢的女人,问小包子道:”你爹爹呢?”
小包子流着口水道:“爹爹……爹爹去林子里抓……抓野猪了……肉……肉……”楚士毅的眼神一转,把小包子按在地上坐好,站起身来,撞上刚进来的蒙武,“马上吃饭了,你干什么去?”蒙武冷冷问。墨玉色眸子低垂着,“上茅房。怎么,不可以吗?”
楚士毅倒是在吃饭的时候准时回来了,女人在案上布着菜,一边埋怨着自家丈夫怎么还没回来,一边憨笑着山里猎户没啥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