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汉风骚前传-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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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公元前二二五年的秋天,秦灭国大战之四灭楚之战拉开序幕,秦王政以李信为帅,蒙武为裨将军,领二十万大军,南进地缘广袤、却已积患累累的大楚帝国。
作者有话要说:
、项氏二祖孙
夜近子时,寿春古城外,楚军幕府大帐灯火通明,年近花甲的老将军竟累得趴在案上睡着了。
帐幕轻掀,一袭白色狐裘敞篷被小心翼翼地披在老将军身上,老将军武功盖世戎马一生,从未有人在他未察觉的情况下能近身三尺,猛然梦中觉醒,竟下意识推出他成名天下的绝技“天问掌”,那进帐人胸口生生地受了老人梦魇中一掌,已是胸口汹涌,见老人还要再打,忙急唤道:“阿爹!是季梁!”
老将军项燕慌忙住手,这才看清进来的那汉子身材魁梧,黝黑的脸上胡子拉碴的,正是他的次子项梁。
“阿爹……”项梁定定地望着父亲,哪里还有一代武学宗师的模样,又有谁敢相信这个老态龙钟的老头竟是墨家游侠长老兼邓陵坛主,前墨家巨子腹的嫡亲师弟项燕。
见儿子眼眶微红,项燕望了一眼帐外月色,不解风情地骂道:“混账东西,为何不早些唤醒老子,坏了大事唯你是问!”骂罢复而俯首继续研究他的军事总体方略。
项梁上前将飘落地上的狐裘再次披在老父身上,见亲兵三个时辰里送来的三份晚膳竟是分毫未动,忍了许久还是憋不住地提醒:“阿爹,身子要紧,先歇歇喝口儿子端来的汤吧……”
项燕大掌一挥,“啪”的一声翡翠玉碗跌落地上摔了个粉碎。“滚!没事滚去练你的兵,轮得到你来管你老子!”
项梁像似猜到了一样,默默地叹了口气,跪坐着将玉碎片收拾停当,又默默地退出帐去。待得项梁退出帐外,项燕瘫倒在虎皮铺就的帅座上,端起项梁送来“备用”的第二碗热汤一饮而尽,顿时觉得舒服许多。
他伸出两指缓缓揉着沉重得随时都能闭上的眼皮,半晌,他睁开双目,注意力竟被帐外静谧月色吸引而去。“荆楚万里,九歌韶舞,月落江淮,何等的风光!今日竟要统统沦丧于他族之手吗?”
项燕喟然长叹,思绪又回到了昨日上书楚王负刍的总体方略上。“弃淮北以北,避秦军之锋芒也。保淮北之南,我楚军周旋之本钱也。老夫这谋划,骗骗李信尚有可能,而若来的是王翦那只贼狐狸,恐怕……”
前日斥候将此次秦军伐楚的名单来报,却是大大出乎项燕。“蒙武这把老骨头,也来前线凑热闹?”项燕哼哼道,“这老小子打仗虽与他那闻名天下的暴脾气不一样,素来谨慎周全,但想必这些年躲在朝堂里与那些个只会数肠子却不会干事的烂文人混一起久了,锐气全消,只养了一身眼高手低的坏毛病吧?”
想到朝堂,项燕老鼻一扭,两孔朝天,忍不住腹中苦水暗暗吐来。“楚国各大氏族据守封地,各自为政,互不买账,这才被北方各国牵制,东丢一块地,西失一片土,几代楚王倒是‘垂拱而治’,卖儿卖女卖笑卖脸子,拆了东墙补西墙,最终还不是被秦军一锅端?这次若不是嬴政那厮横扫北方,引得朝野震动,各大氏族哪舍得给楚王一个兵卒子?更轮不到我项某人这等江湖莽夫来管这烂摊子!”
说到楚王,项燕更气了,负刍这大大的昏君,又何曾相信过他?□□来个监军束手束脚,又派来个斥候打听侦探,朝里朝外都是他的眼线,话里话外全是试探的意思,“妈拉个巴子这种‘七窍玲珑’心,他怎么不投胎做娘们?”
项燕叹了口气,若不是为了让楚王这胸怀如大海般的男人释疑,他何必舍了最最心爱的嫡长孙项籍(项羽,称呼用籍儿合适)给了楚太子做人质伴读。
在项燕絮絮腹诽着的时候,项梁突然掀帐闯入,这种不淡定的事儿项梁十五岁起就不敢在父亲面前找抽了,因为无一例外,换来的都是一块货真价实的板砖,军帐里没板砖,只有砚台。
还好项梁不傻,侧了脸躲过老爷子赏他的砚台。反了反了,老爷子勃然大怒,腾地从虎皮上站起来,满军帐找家伙……
“阿爹息怒,等儿子说完不迟,儿子说完就去领军棍。”项梁急得道,“宫里……宫里出大事了,籍儿那小混蛋把……把……”看老爷子本来停了,见他口吃不利索又开始挑眉毛找家伙,项梁忙不迭脱口而出:“他把太子给打了……”
“什么!”项燕只觉得眼前一黑,若不是项梁牢牢扶住了他,十日的不眠不休和情绪激动差点让他这个大宗师晕过去,项燕灰白的山羊胡微微打着颤,“梁儿,快……快……备车驾……马上进宫!”
项燕满身风霜,披着刚捂热的楚国红色朝服被请进楚王的内廷,远远地便瞧见了他心爱的小孙子,肇事者项羽。只见项羽被五花大绑,却拧着脖子跪在冰冷的大殿上,不笑不怒,冷眼旁观眼前的这场在他看来无聊至极的闹剧,动静神态哪里是个俯首待罪的犯人,分明就是尊受着世人跪拜的神龛。
项燕暗自咬了咬牙,酝酿了下情绪,左脚刚迈进殿内,右脚便狠狠冲着项羽的屁股踹了过去。
项羽不紧不慢地扶地爬起来跪好,却还不忘记用冷漠凌厉的眼光瞪向躲在楚王后身后拽着妈妈裙子摆的小太子熊心,吓得熊心刚咧开的嘴型瞬间变成扁的,
“父王,父王他又要打心儿……父王救心儿……”熊心扁着嘴快要哭了,嘴里朝楚王负刍求救,眼神却一个劲儿地朝他的母亲楚王后打眼色。
楚王后很配合儿子地上前撺掇道:“大王,心儿堂堂太子,眼睛被打成这个模样,若不对施暴者施以严惩,我大楚国威何在?!”项燕这才发现熊心小朋友左右一大一小,两只熊猫眼,极是对称。
楚王负刍见项燕进来了,正心里打着突突犯着难,被这没眼色的老婆一句话呛得把刚刚背熟的稿子顿时统统忘到爪哇国去了,又气又慌地望着淡定的肇事家长项老帅,憋红了脸半天憋出一句话:“此事交由大将军处置罢。”
“不要脸的东西,”项燕暗骂道,“抗秦大事一句‘悉交大将军处置’,小孩子打架的事竟也推给老夫。”摊上如此没责任感却有一颗玻璃心的上司是项燕的运气,但项燕毕竟并非一介江湖莽夫,还是很给面子地再给了地上完全不在状态的项羽一脚。这一脚用了内力,项羽顿时飞了出去,一张小俊脸磕在楚王的王座阶下,顿时鲜血顺着脸颊汨汨而下。
项燕浓眉微蹙,偷偷地再瞄了一眼孙子的脸,还好,没有破相。这才放心地大骂:“目无尊上的东西,太子也是你能动的!来人,欺君犯上之罪,拉出去砍了!”
熊负刍这个时候自然也懂得要接戏,忙从王座上扑腾下来,死死抱住发疯的项燕,劝叨着:“项帅不可啊香帅不可啊……”项燕暗道小子识相,不然凭我也是你能抱得住的,顺坡而下,向楚王拱手道:“老臣可以看在大王份上饶过这孽畜一命,但求大王给他个严惩,不然失了君臣之分,传到其他大人耳朵里,老臣何以服三军?”
“这个……”楚王有些口吃,“项老帅也太过严厉了些,籍儿也知道错了。是吧?籍儿……”楚王咧嘴温柔朝项羽一笑,警觉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项燕身上。项燕正要开口,忽听见脚下竟传来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冷冰冰的仨字“我——没——错!”三字回荡在项燕耳边,气得项燕牙痒痒。
小项羽已抹去脸上的血渍,跪得笔直,一记轻蔑而冷厉的目光回敬楚王送他的台阶。那挑衅的目光仿佛在说:“你的熊儿子我打便打了,要杀就杀,有种你敢!”楚王一时间被这小儿的眼神瞪得傻了说不出话来。
本来极其愉快的戏一时陷入了尴尬。项燕心里无名火顿时燃起,这小子这是他妈的跟你爷爷找不痛快是吗?
项燕咬了咬牙,单膝跪倒,向楚王恭敬地道:“大王若不杀了这孽畜,就是陷老臣于不忠之名,老臣求大王赐死老臣或这畜生以正国法。”项羽不可置信地望向项燕,根本不相信这是平日珍爱自己如同生命一般的爷爷能说出的话,他虽看得懂爷爷刚在欲擒故纵,可是现在连楚王都要饶了他,爷爷竟要逼着这些个连他都看不起的脓包杀了他这个嫡嫡亲的孙子?
楚王神色复杂,却似轻松了许多,暧昧地朝身旁的女人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上前扶起项燕道:“项帅言重了。其实不过是小孩儿打架的寻常事,项帅身负抗秦大业,乃寡人第一倚靠的重臣,寡人岂能这般小题大做?籍儿还小,犯错时难免的,寡人看这样吧,就罚他三十杖笞算了。”
项燕大骂楚王无耻,十岁不到的小孩子,三十杖笞,他居然还敢做出大度的样子,斜眼望去,只见躲在楚王身后的太子熊心趾高气扬的模样,一阵悲凉涌上项燕心头:“国有大王如此,储君如此,大楚何以不亡?”
作者有话要说:熊心乃前楚怀王熊槐之孙,而熊负刍乃是其曾孙。这里倒了辈分,但是因为熊心作为后楚怀王和项羽长大后有重要剧情,故而篡改之……
这种情况我会尽量避免,妇道人家认为,有的时候流俗还是要遵守的。
、弘毅当任重
不多时,内官们扛着刑凳刑杖已经候在一侧了。
跪坐着的小项羽看向眼前立着的四人,其中二人执杖,楚宫刑杖皆是上好的红木制成,深沉凝重,似乎刚上过漆,杖身油光发亮,衬着红衣内官,红色的祖父,红色王后和太子,红色的大王……满殿笼着楚国的国色,红得令人心惊胆寒……
“怕是一会儿我也会给这个世界再添一抹艳丽之红吧”
项羽淡淡一笑,甩开上前抱他的内官,自行俯身趴上刑凳。那刑凳七尺长三尺宽,平日里都是用来责罚大臣的用的,小孩趴在上面竟是完全够不到刑凳的边缘,仿佛秋日里飘落手中一片巴掌大的红叶,任人揉碎任人拿捏。
掌刑的内官上前先将项羽双手牢牢缚住,接着有人撩起他长衣的后襟,欲去解他中衣时,项羽大惊,他虽然知道刑杖竟是要去衣的,但所有的人都在场,尤其是那个他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太子熊心,他怎能在这种货色面前光着屁股受刑,项羽本能地便要挣扎着,未被缚住的左腿猛地横扫,正中解他中衣的内官的腹部,那内官竟如一个皮球一般骨碌碌地滚出了殿外。
楚王这才见了小项羽的武力过人,不由有些慌了,忙向项燕狂使眼色。项燕瞪着项羽喝道:“畜生,再敢伤人,打断你狗……”
话音未落,项燕不忍再骂下去,只见眼前被绑的如同粽子般的可怜孩子哪里还像家里那个张扬舞爪的野小子,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无助与哀求。项燕对这孙子再是了解不过,这孩子与生俱来的倔强与要强,是他活了这人世近六十载从未见过的强大,这小身体里的铮铮傲骨往往让许多大人最后都不得不让步于他,也是项燕最引以为傲的。然而,这样的一个孩子今天竟向自己示弱了,那他心里究竟又是何等的脆弱与无助,他甚至不敢想象……
项燕向前迈出了一步,然而却又退了回去……是的,身为最最爱他他的祖父,他不该忍心看他受此□□,受此折磨。
然而,正是作为最最爱他的祖父,项燕在宦海沉浮沙场生死间,在家国危若累卵独力难支之际,更是深深地明白,他,项燕,能守护这孙儿的时间恐怕不多了……孙儿的这一身傲骨,终有一天会在沙场、在朝堂、在天下绽放他的无限光彩,然而他必须急着长大,去独自接受这一切考验,哪怕再苦再痛也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