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歌流觞-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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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晓得她“睡着”后,他看着她浑身染血的身子,手都忍不住颤抖。这情景无端地眼熟,脑子里突然闪过那日谷中的情形,心跳如鼓地扶她坐好,设下仙障便替她梳理。两个时辰后,他青衫袖角也染红了,手一撤离她的背,她便半死不活地软倒在他怀里,还不忘咳血。
第二日林媚儿在演武台等天歌那会儿,他便将山谷传送阵封了,抱着她坐在树下风里痴痴傻傻胡乱说着话。风皓庭和苍铭轩发现传送阵有异急急联手破了,从他怀里抢了阿九轮流替她疗伤,才发现为何裴流觞差不多放弃了治疗,她的伤势原本不轻,又稀里糊涂服了好些霸道仙丹。
本已毁于蚁穴的千里之堤,如何能禁受气吞山河的激流。珺瑶留在她体内的冷热两道灵气,碧笙为压制那两道灵力而贯入的阴柔灵气,各种乱七八糟的仙丹灵药……
中途她也只醒过几次只能饮些许清水,连往日最是嘴馋的果子也吃不下了,却总是瞅着周围的人恍恍惚惚地笑。卿绝尘往来为她替换衣衫回两仪殿清洗,瞧着一盆又一盆泉水被衣衫洗的红艳艳的,眼泪模糊了双眼。
掌门自她受伤折桂那日后便有事出山了。他去求了师尊,但师尊那日捉了他回山便一直沉默不语,这不像师尊往日的脾性。他心中隐约有些思绪又理不出线头,跪在师尊殿前数个时辰,只求得一句话:“各安天命!”
碧笙师妹也隐晦提及,她求自己师尊大长老无果转而求雪明长老。一向宝相慈悲的雪明长老听了她的请求半晌没吭声,末了幽幽一叹:“既是命盘被锁命理被封,连大师兄也推算不出何去何从,老身哪里能横插一手。自去六师弟处求些药罢。”
谁都晓得雪明长老虽不知寿龄几何,大小看着确如双十年华的佳人,因她大成之时便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后来相貌也不曾变化多少。就如掌门及众师伯,多少褒有得道时的样貌。加之她素来光明善好温柔慈祥,众师弟师妹从未将她看做老人,如此自称“老身”怕是瞧着山上弟子因如此情形自生自灭,心中难过不竟言传。
碧笙拿着瓶瓶罐罐到了山谷临时起的院子里,便瞧见院中那棵落英缤纷的古树下,二师兄又抱着血迹斑驳的天歌似笑非笑似悲莫悲地说着话。谷中夜里奇寒不适合养伤,但仿佛天歌曾说谷里这棵树生得极好,二师兄便围着那棵古树起了一座四合院。
山上留言四起,自己五人不曾稍离,长老们不闻不问,这让谷里的几个人心生无力之感。
大师兄和四师弟五师弟看着他二人形容,便合力设下结界。因那树实在太高结界只能罩着很少一部分枝叶,即便如此,还要轮流替阿九疗伤的几人也日渐憔悴,却没有一人想到罢手。
夜里子时,谷中只余他和她。树下有些不知名的虫子,翅膀和头部都有荧光闪烁,绕着两人一树快活地飞来飞去。他便想起了当日酒窖里,被她唱得支离破碎的童谣。
……
虫儿飞花儿睡
一双又一对才美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东南西北
……
脑中翻来覆去便回荡着这几句,仿佛醍醐灌顶,长啸一声:“说什么各安天命?我必要逆天改命!”
当下也不顾及自己身前生后事,依着数次重复过的方式潜入。只不过这回他仅仅留了纸鹤报讯,连一丝防护也没做便将所有仙灵力包裹了元神遁入她的神识。
原来自己这一身参悟佛法道法,为的便是这一遭。身死好过心碎,倘若她不在了,他存于世上即便是羽化而去,如此天上人间又有何生趣。虫儿飞花儿睡,倘若自己遭逢不测,便长眠于她的魂海吧。
心中澄明,身轻意泰。
次日寅时,几人进入谷中,迎面便飞来血红纸鹤,风皓庭迅捷地看过后,示意众人按方位坐了起结界护法。苍铭轩嘴里低低地念叨着,仔细听来却是一段经文。
午时,阿九还保持着五心朝天的姿势,裴流觞身形一动然后软软倒下。风皓庭抢到他身前捉手一探,面上喜忧参半。
这会儿碧笙欣喜道:“天歌有起色!”
到了论剑第三日传来林媚儿和叶之殇比试,她不敌叶之殇败北的消息,阿九居然醒了过来。
咳了一声,做“得偿所愿”状道:“臭丫头,咳咳,这回看你如何……如何显摆……”
院中几人闻言立即转过头来,碧笙和卿绝尘热泪盈眶地将她望着,另几个男子如释重负。
她便有些得意道:“然则,你们也作……作如是观?”
一身风尘的裴流觞双眼被阿九的咳嗽声点燃,直似灿若晨星,他舍不得稍稍移开片刻,低笑了一声,没说什么,伸出手指搭在她手腕上探查一番,朝众人微微颔首。
原就黑漆漆的苍铭轩更黑了,谦虚道:“我们可没你想得那么深远,只是你咳啊咳的,这回居然没吐血,我们便甚是欣慰,甚是欣慰。”
风皓庭将她包子头上的金色丝带理了理,温和的眼神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一遍,招手让其余几人退出了山谷。
“喂喂……风哥哥,师姐,四师兄、五师兄你们,你们为何走了?”古古怪怪的,自己大难不死合着这些人就这般表情达意的?欣喜呢?激动呢?眼泪呢?
目光游弋忽略掉腿上突如其来的重量,嫌弃道:“这里什么时日起了一座院子?这格局太糟蹋材料了!须知风水上讲究两边有抱,后面有靠,前面有照,照中有泡……”
说书的最不耐那些闷声听的,须知时不时凑趣一句“后来如何?”又或者是“哦”、“当真?”这样才能令说者情绪饱满抑扬顿挫地说下去。自己叽里咕噜说得口干舌燥,却得不到半个字,就有些意兴阑珊了。
“二师兄,你真无趣!”低头看去,他枕着她的腿早睡了过去。
低头看着他往日飘逸洒脱的长发稍显凌乱,却平添几分不羁,棱角分明的轮廓,挺拔的鼻梁,昂藏身躯总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难怪眼高于顶的珺瑶和林媚儿要争着做他们的徒弟了。
瞧见他往日里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的面容,有些青青惨惨的胡茬。那双时常泛着寒意的深邃星目此时轻轻闭合着,显得无害又平和。
她咬了咬唇,终是没忍住,伸出爪子便去摸他的下颌,手心传来痒痒的触感,喃喃道:“果然,天下间的胡茬不论长在谁的脸上,也是一样的扎手。”原以为神仙的胡茬能多了些道行便多几分仙气,没想到啊没想到。
裴流觞悄没声息的睁开眼睛,喃喃道:“既是一样,那你倒要摸到何时?”
阿九被当场捉住,十指张开扒住他的脸便是一推,乘势站起来跳开:“你装睡!”
他揉揉险些被折断的脖子,淡淡道:“你也说过假寐,便是假的睡觉,我可没装!”说着施施然站起来朝她走去。
阿九震惊道:“且住!有什么话二师兄就在那里说罢,我耳朵好得很!”
他便顿了顿道:“我有几个疑惑需要你来解答。”
阿九警惕地将他望着。
他缓缓道:“你那日跟孔鸣如何出得山的?”
“踩了扇子飞出去的。”
“飞出去的?”
“飞出去的。”
“你兜里的仙丹玉露哪里来的?”
“捡的。”
“捡的?”
“捡的。”
“有如此好事,我倒是好奇了,哪里捡的?”
“我受伤后全忘了。”
“全忘了?”
“一丝一毫都记不得了!”
“倒是忘得颇为彻底。”
“……”
“孔雀呢?”
“须弥界里找了母孔雀便私奔了。”
“须弥界?何谓须弥界?”
“呃,是啊,何谓须弥界?”
“你方才说孔雀在须弥界里找了母孔雀便私奔了。”
“我有说吗?为何我不记得了?”
“……”
裴流觞一拂袖,这处既不符合风水之说的院子便没了。回首欷殻У溃骸罢獬∩宋瞪说美肫妫橇苏庑┪拮闱嶂氐氖乱簿退懔耍灰蛔虑橄M慊辜堑谩!�
阿九也欷殻Я缴炀涞匚实溃骸昂问拢克道慈梦蚁肷弦幌搿!�
他轻飘飘道:“适才你吵着闹着要我收你为徒,还扬言倘使我不答应,你便要随我姓氏。我被逼无奈只好答应收你为徒了,明日记得旁人的玉貔貅你不能接。若要出尔反尔,往后便叫你裴天歌!”
闻声,她便如被踩了尾巴的猫,张牙舞爪道:“胡说,哪有此事!”
他心情甚好,振振青衫悠然道:“你一场伤养下来,自是忘了许多事。今日我只拣了这桩要紧的说。”
阿九撇嘴道:“二师兄少诓我,我脑子清醒得很呢,绝无此事!”
他盈盈笑道:“当真清醒?”
她铿锵道:“当真!”
他施施然道:“你兜里的仙丹玉露哪里来的?何谓须弥界?”
铿锵声音立时虚弱:“啊,我头好晕!”
他无奈地摇摇头,自腕上褪下一串珠子戴在她手上,略调了调丝绳长短,道:“这串珠子你且带着,免得我又寻不着你,急难时脱手掷出也能当个劫难,倘若不当心弄丢了,有你好看!”
阿九心中掂量了一番,觉着没什么坏处,欣欣然应了。
他点了点头,伸出手替她拣了头上沾着的一片草叶,又道:“你伤势稍有起色,没我在一旁切忌再胡乱修习。”他顿了顿又道,“大师兄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你明天别麻烦他了。今夜好好打理一番,明日寅时三刻我来接你。”
说完身影一虚便不见了,阿九只疑惑为何二师兄步履虚浮无力,仿佛也是大病初愈的光景。
今日乃是昆仑丘的盛典。从数千人中甄选出来的三百新弟子,经过一年的修习各有所成,日前论剑已能瞧个大概。
随着一代二代弟子胁侍两阶,六大长老先后落座,众人的便丢开了先前关于“楚天歌死不见尸所为何事”的谈资,转而沉静垂立。
阿九小心缩立在最后,越过人头望向台阶最高处,正迎上青衫男子划过来的目光,赶紧低下头装没瞧见。
三声鼓响,昆仑殿上月白道袍的谪仙凌空虚渡而来。
众弟子稽首山呼:“恭迎掌门!”
梦无痕向大弟子玄明点点头道:“开始罢。”
大长老翘翘须眉,朗声道:“择徒仪式开始,授玉!”
作者有话要说:
、作茧自缚
作茧自缚
一道通天石阶虚虚挂在广场边,另一头隐在上下沉浮的云彩之中,众弟子知晓云彩那一头便是掌门处理诸事的昆仑殿。六位长老并一、二代弟子按尊幼依次侍立两阶。在阶旁琼花玉树的映衬下倍现临风之态。云腾雾绕,加之上阶铜龟、铜鹤里点起檀香烟雾缭绕,广场上众人站得远的更辨不清阶上各人面目。
大长老话音掷地,广场上的来往穿梭的眼神便热切起来。站在最后耷拉着脑袋的阿九,甚至能从众弟子不断变化着的站姿读出他们的心声:
“××师兄选我!选我!选我!选我……”无限回音中。
“××师兄,您的玉貔貅舍我其谁?”
“××师姐,您的美貌是我毕生的信仰,您的琴艺是我毕生的追求,还犹豫什么,赐予我玉貔貅吧!”
“××师兄,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我不要做‘最佳儿男’,低调才是最倜傥的炫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
就在此时,众人万分期待地看着飘然而下的六长老!众人皆知,六大长老中唯有六长老观明醉心炼丹制药,座下尚虚。此番越众而出必是要授谁玉天禄了!观明长老定然不晓得,他原本账房先生般肥硕憨然的形象,随着他的脚步愈来愈高大英武起来,等闲还闪烁着不凡的光芒。
随着他前行的脚步过去,站在最前面的弟子便又幡然醒悟,原来高大英武是浮云,光芒是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