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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部分

舍我其谁:胡适-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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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邻舍都来看我,挤满了一屋子的人,有些妇女提着“火筒”(徽州人冬天用瓦炉装炭火,外面用篾丝作篮子,可以随身携带,名为火筒),房间里闷热的很。我热的脸都红了,真有点像醉人。
忽然门外有人来报信,说,“龙灯来了,龙灯来了!”男男女女都往外跑,都想赶到十字街口去等候看灯。一会儿,一屋子的人都散完了,只剩下我和母亲两个人。房里的闷热也消除了,我也疲倦了,就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母亲许的愿好像是灵应了。第二天,她教训了我一场,说我不应该瞎说,更不应该在神道面前瞎说。但她不曾责罚我,我心里高兴,万想不到我的责罚却在一个月之后。
过了一个月,母亲同我上中屯外婆家去。她拿出钱来,在外婆家办了猪头供献,备了香烛纸钱,她请我母舅领我到三门亭里去谢神还愿。我母舅是个虔诚的人,她恭恭敬敬的摆好供献,点起香烛,陪着我跪拜谢神。我忍住笑,恭恭敬敬的行了礼——心里只怪我自己当日扯谎时不曾想到这样比挨打还更难为情的责罚!
直到我二十七岁回家时,我才敢对母亲说那一年元宵节附在我身上胡闹的不是三门亭的神道,只是我自己。母亲也笑了。
胡适说他在三门亭跟着母舅跪拜谢神的时候,“心里只怪我自己当日扯谎时不曾想到这样比挨打还更难为情的责罚”,这句话就又是大人说的话了。其所反映的,是胡适留美时期最爱说的“一致”的观念,那就是说,他如果相信无神论,他就应该坚守无神论的原则,既然不信神,却又去向它拜跪,岂不是“比挨打还更难为情的责罚”吗!胡适诚然早熟、聪明过人,然而,十三岁的他不一定会有这种在大学念哲学时的他对一致的执著。
胡适说这三门亭事件发生在他十三岁时的正月十五日元宵,应该就是1903年,那天是阳历2月12日。用现在的算法,他那时候还差五天才满十二岁。一年以后,胡适就到上海去进新学堂了。就在他要离开家乡的前夕,他的母亲帮他订了婚。胡适的妻子江冬秀是旌德县江村人,江村离胡适所住的上庄约四十里。'12'江冬秀生于1890年12月19日(农历11月8日),比胡适大一岁。江冬秀的父母家都是望族,而且是。胡适跟江冬秀家有远亲的关系,江冬秀的舅母是胡适的姑婆。说起胡适和江冬秀的婚事,据说又跟“太子会”有关。胡适在《四十自述》的《序幕》里描写他母亲的订婚,他是把他父母首次不期而遇的场景放在“太子会”上。这个“太子会”是徽州的庙会,据说也是可以用来证明徽州人祖先来自北方的一个证据。我们在本章启始的时候说,徽州治下辖有六县:歙县、黟县、休宁、祁门、绩溪与婺源。据说,这个“太子会”的庙会是只有徽州所属的这六县有,其他县都没有。这个“太子会”所纪念的是唐朝安史之乱死守睢阳(今河南商丘)的张巡。避难来徽州的北方人,塑造了一个“太子老爷”来纪念张巡。这个“太子会”是每逢闰年所举行的迎神赛会。胡适在《四十自述》里,安排让他的父母在这里不期而遇,而江冬秀的母亲看上了胡适,要选他作女婿,据说也是在这个“太子会”的庙会上。
胡适姑婆住在旺川村。有一年轮到旺川作庙会,胡适跟母亲到旺川的姑婆家去看庙会。江冬秀的父亲早逝。可是,这一年旺川的庙会,江冬秀的母
亲去了。据说江冬秀的母亲看见胡适眉清目秀,又聪明伶俐,就请了胡适的叔叔胡祥鉴做媒。胡祥鉴在江村教私塾,也教过江冬秀念书。然而,胡适的母亲有几层顾忌:第一,江冬秀比胡适大一岁,绩溪有一句俗谚:“宁可男大十岁,不可女大一年”;第二,江冬秀属虎,八字硬;第三,江家兴旺,胡家中落,有门不当、户不对的顾虑。在胡祥鉴锲而不舍的努力之下,胡适的母亲于是答应让他先把江冬秀的八字开来。八字开来以后,命也算过,两人的生肖很合,不犯冲。接着,胡适的母亲就把江冬秀红纸写的八字叠好,放在竹升(量器)里,摆在灶神老爷面前。这竹升里,同时还放了别人送来提亲的几个八字。过了一段时日,家中平安无事,既没有丢一只筷子,也没打碎一个汤匙,六畜平安,人丁无事。于是,胡适的母亲就虔诚地把竹升拿下来,用筷子夹出其中的一个八字,打开一看,就是江冬秀的。显然是缘中注定,于是就决定了这桩亲事。
可惜胡适在为他自己所拟的自述的第十一章《我的订婚与结婚》,'13'他从来就没有时间去写。更可惜的,是唐德刚所看过的江冬秀所写的“一篇最纯真、最可爱的朴素文学”的自传,现在可能已经不存。'14'胡适在1917年12月30日跟江冬秀结婚以后,写了几首《新婚杂诗》,其中两首是他结婚几天后,跟江冬秀“回门”到江村写的。这两首中,有一首专门纪念他已过世的丈母娘:
回首十四年前,初春冷雨,中邨箫鼓,有个人来看女婿。匆匆别后便轻将爱女相许。只恨我十年作客,归来迟暮。到如今,待双双登堂拜母,只剩得荒草新坟,斜阳凄楚!最伤心,不堪重听,灯前人诉,阿母临终语!'15'
胡适这首诗跟他父亲日记里记他结婚的写法有异曲同工之处,同样简洁扼要,不带痕迹。写这首诗是在1918年1月,往前推十四年,就是1904年。在那年初春一个下雨天里,有个人来看女婿,匆匆别后,便轻将爱女相许。当然,胡适在这首诗里没有提到媒妁之言、算命、八字等等传统提婚必经的手续,但我们可以想象所有这些种种,两家都按照礼俗做去了。我们永远不会知道的是究竟传闻是否属实?真的是江冬秀的母亲先选中了准女婿,再请胡祥鉴做媒?还是这件亲事,实际上是胡家主动的呢?无论如何,我们所能确知的,是江冬秀的母亲在1904年初去“相”了胡适。满意的她,匆匆别后,便轻将爱女相许给他了。这时,胡适才刚满十二岁,江冬秀也才刚满十三岁。
1904年农历二月,也就是阳历三月,胡适订婚不久,他三哥的肺病已经到了末期,决定到上海去医病。胡适陪着他三哥上路,顺道到上海去上新学堂。
'1'胡适,《四十自述》,《胡适全集》,18:41。
'2' 这句话在《当代名人哲理》以及《我的信念及其演化》里的出处,请参见《胡适全集》,36:504;37:175。
'3' 胡适,《四十自述》,《胡适全集》,18:42。
'4' 胡适,《四十自述》,《胡适全集》,18:4244。
'5' 胡适,《四十自述》,《胡适全集》,18:44。
'6' 胡适,《无题诗一首》,北京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藏《胡适档案》,0300010,“胡适的杂记小本:无年份”。
'7'《胡适全集》,36:503;37:174。
'8' 胡适,《四十自述》,《胡适全集》,18:4446。
'9'《胡适全集》,36:503;37:174。
'10'《胡适全集》,36:504505;37:175。
'11' 以下这段的叙述,请参见胡适,《四十自述》,《胡适全集》,18:4750。
'12' 以下有关江冬秀跟胡适订婚的叙述,是根据石原皋,《闲话胡适》,页4547。
'13' 胡适,《四十自述残稿六件》,《胡适遗稿及秘藏书信》,5:491。
'14' 唐德刚,《胡适杂忆》(台北:传记文学出版社,1979),页185186。
'15' 胡适,《新婚杂诗》,《胡适全集》,10:7778。
第二章 新学堂,新世界
“我就这样出门去了,向那不可知的人海里去寻求我自己的教育和生活——孤零零的一个小孩子,所有的防身之具只是一个慈母的爱,一点点用功的习惯,和一点点怀疑的倾向。”'1'
这是胡适描述他1904年初离开家乡到上海去求学的一段话:简洁、隽永、清丽,而又有那婉约又深沉的感染力。它谱出的,是一幅“易卜生式”的个人,昂首走向社会的图像。这段话里的关键词,是“孤零零的”、“人海”、“寻求我自己的”;它所释放出来的,与其说是担心没有同志和依傍,毋宁说是一种不求同志和依傍、特立独行的气概;是那种“天地一沙鸥”,我自翱翔的气魄。当然,一个十二岁的乡下小孩子,到当时最西化的大都市去受教育,虽然有二哥在那里经商,虽然有去治病的三哥同行,那人海茫茫令人望而生惧之感,是可以想见的。然而,也正因为这段话是被易卜生的思想洗礼过后的胡适所写的,它提醒了我们《四十自述》里所描述的青少年的胡适,毕竟是他用后来的眼光去重塑的。
《四十自述》里感性的话语用得很多,很能让人感动得滴下几滴清泪。在这游子临行别母的一刻,他用的文字是那么地隽永,他诉说的情怀是那么地刻骨铭心:“我母亲……只有我一个人,只因为爱我太深、望我太切,所以她硬起心肠,送我向远地去求学。临别的时候,她装出很高兴的样子,不曾掉一滴眼泪。”也正由于他写得这么隽永、沉重而又不失其清丽,它更显得真实。看!“孤零零的一个小孩子,所有的防身之具只是一个慈母的爱,一点点用功的习惯,和一点点怀疑的倾向。”有多少读者,在吟咏、玩味这段隽永、清丽的文字之余,会去怀疑它的真实性?胡适到上海去求学的行囊里,装着“一个慈母的爱”和“一点点用功的习惯”是绝对毋庸置疑的;然而,“一点点怀疑的倾向”,则是四十岁的他,不管是无心还是有意,倒灌回去给十二岁的他的。胡适开始喜欢谈“怀疑”的精神是1922年以后的事。在一开始的时候,他提的是笛卡儿,后来最喜欢用的才是赫胥黎。胡适在留美的时候,即使提到笛卡儿,尚且还没有提到“怀疑”的精神。甚至在他回国以后,他的口头禅还只是“批评”和“研究”。换句话说,即使在胡适回国以后的四五年间,他还是处在动辄祭出“拿证据来”的利剑的“史前史”时代。十二岁时的胡适,连笛卡儿、赫胥黎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更遑论什么是证据,什么是赫胥黎式的怀疑了。
胡适1904年到上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在《四十自述》里描写得再生动也不过了。他说:“我初到上海的时候,全不懂上海话。进学堂拜见张'焕纶——梅溪学堂校长'先生时,我穿着蓝呢的夹袍,绛色呢大袖马褂,完全是个乡下人。许多小学生围拢来看我这乡下人。”'2'至于他当时的思想和世界观如何?也是他的夫子自道描述得最为贴切。他1915年在美国写的一篇残稿里说:“我1904年离开扬子江南边群山里的家乡。当时,除了美国美孚公司的煤油灯以外,没有任何其他西方文明在这些重山里留下任何的足迹。我们没有邮局、电报,也没有报纸。我永远忘不了我到上海第一个晚上的感觉,那是我生活了六年的地方。上海是一个现代的城市,当时早已成了中国一个教育中心。在那里可以找到最好的学校、报纸和出版社。政治犯在那儿可以
找到避难之所。那里也充斥着革命的印刷品。当我十二岁第一次到上海的时候,我对那些早已叩上中国大门的新潮流是全然懵懂的。哥伦布、拿破仑或俾斯麦究竟是什么东西,我根本一点概念都没有。我不认为我那时知道地球是圆的。但是,在很短的时间里,我就完全被改造了。十三岁不到,我就已经变成了一个革命分子了。跟上海的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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