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我其谁:胡适-第1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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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改良刍议》“第六:不用典”更是胡适对自己的期许与挑战。胡适在留美期间所写的诗,用典的俯拾皆是。他在提倡文学革命以前固然如此,比如说,我在第七章引了他1914年5月26日和任鸿隽的诗里有句云:“何必麻姑为搔背,应有洪崖笑拍肩。”最令人玩味的是,他在举起了文学革命的大旗以后,还是不能完全挣脱用典的桎梏。比如说,他在1916年9月16日的日记里记录他改两首出国以前写的旧诗。第一首是《读大仲马〈侠隐记〉〈续侠隐记〉》:“从来桀纣多材武,未必武汤皆圣贤。太白南巢一回首,恨无仲马为称冤。”由于他说“吾近主张不用典”,所以他把“太白”、“南巢”这两个典都给去掉了,把它改写成:“从来桀纣多材武,未必武汤真圣贤。哪得中国生仲马,一笔翻案三千年!”胡适显然相当满意。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胡适去掉了传统的典,却引进了西洋的典——仲马——而不自知。这岂不是和他在《介绍我自己的思想》里说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妙:“被孔丘、朱熹牵着鼻子走,固然不算高明;被马克思、列宁、斯大林牵着鼻子走,也算不得好汉。”'15'
如果胡适改第一首旧诗还满意,第二首《读〈十字军英雄记〉》:“岂有酖人羊叔子?焉知微服武灵王!炎风大漠荒凉甚,谁更持矛望夕阳?”他怎么想也想不出如何换掉“羊叔子”、“武灵王”这两个典。最后还是保留了这两个典:“岂有酖人羊叔子,焉知微服赵主父,十字军真儿戏耳,独此两人可千古。”当时的他还严于责人,宽于律己,说:“第一首可入《尝试集》,第二首但可入《去国集》。”等到他写《文学改良刍议》的时候,自知不能有双重标准,“必也一致乎”,于是他说:
吾十年前尝有《读〈十字军英雄记〉》一诗云:“岂有酖人羊叔子,焉知微服赵主父,十字军真儿戏耳,独此两人可千古。”以两典包尽全书,当时颇沾沾自喜,其实此种诗,尽可不作也。
胡适这一段话有两点有趣且值得指出的地方。第一,他举他这首十年前写的诗,可他用的是他一年前所改定的稿子。第二,胡适说典有广、狭之典。前者最好的代表是成语,不在禁用之列。狭义之典则是他主张不用的。但狭义之典也有工拙之别,“其工者偶一用之,未为不可,其拙者则当痛绝之。”'16'他举了一些“工者”的狭义之典来作例子。他自己的《读〈十字军英雄记〉》就属于“工者”。
《文学改良刍议》是胡适文学革命的主张公之于世的宣言。有趣的是,胡适自己说,由于他“在美国的朋友的反对”,他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比起他在1916年4月5日在《留学日记》里所写的文学革命论,“胆子变小了,态度变谦虚了。”事实上,胡适所谓的“胆子变小了,态度变谦虚了”,绝对不只是因为他“在美国的朋友的反对”。他是有他的考虑与顾虑的。他把“八不主义”的次第作了一点调整。他在《逼上梁山》里说:“这个新次第是有意改动的,我把‘不避俗字俗语’一件放在最后,标题只是很委婉的说‘不避俗字俗语’,其实是很郑重的提出我的白话文学的主张。”'17'换句话说,在原先的“八不主义”里,“不避俗字俗语”是第四“不”,在《文学改良刍议》里,退居为第八“不”。而且原来在标题的括号里有“不嫌以白话作诗词”的话。胡适担心有读者看到这句话生气而拒看,于是就把它给删去了,让读者先看了内文的论述,以便说服他们。不但如此,胡适这篇《文学改良刍议》是用文言文写的,完全跟他提倡白话文的命意是相背的。然而,这也可以看出胡适持重或知人知世的一面。无论如何,《文学改良刍议》一文在1917年1月出版。胡适万万没想到他的白话文学革命居然像星火燎原一样,在几年之间就变成了一个莫然可御的运动。
'1'《胡适日记全集》,2:9495。
'2'《胡适日记全集》,2:134。
'3' 以下的讨论,除非另有注明,是根据胡适,《逼上梁山——文学革命的开始》,《胡适全集》,18:106132;胡适,《〈尝试集〉自序》,《胡适全集》,1:183196。
'4'《胡适日记全集》,2:312。
'5'《胡适日记全集》,2:316。
'6'《胡适日记全集》,2:327。
'7'《胡适日记全集》,2:364。
'8'《胡适日记全集》,2:378。
'9'《胡适日记全集》,2:372377。
'10'《胡适日记全集》,2:386,393。
'11'《胡适日记全集》,2:395。
'12' Hu Shih to Clifford Williams,《胡适全集》,40:172。
'13'《胡适日记全集》,2:399400。
'14'《胡适日记全集》,2:413。
'15' 胡适,《介绍我自己的思想》,《胡适全集》,4:673。
'16' 胡适,《文学改良刍议》,《胡适全集》,1:912。
'17' 胡适,《逼上梁山》,《胡适全集》,18:128。
文学进化论
胡适在1917年5月写的《历史的文学观念论》里说:“一时代有一时代之文学。此时代与彼时代之间,虽皆有承前启后之关系,而决不容完全钞袭;其完全钞袭者,决不成为真文学。愚惟深情此理,故以为古人已造古人之文学,今人当造今人之文学。”'1'胡适这个“一时代有一时代之文学”的说法,并不是单纯的历史主义。也就是说,文学与其时代的背景有不可分割的关系存在。这句话其实还有文学是随着时代而演进的意思。比如说,他在1916年8月21日给陈独秀的信里说:“足下言曰:‘吾国文艺犹在古典主义(Classism)、理想主义(Romanticism)时代,今后当趋向写实主义。’此言是也。”'2'
写实主义是最新的潮流这个观念,胡适在1915年8月3日的日记里说得更为透彻。他说,文学大致可以分为两派:一为理想主义(Idealism);一为实际主义'写实主义'(Realism)。
理想主义者,以理想为主,不为事物之真境所拘域;但随意之所及、心之所感,或逍遥而放言,或感愤而咏叹;论人则托诸往昔人物,言事则设为乌托之邦,咏物则驱使故实,假借譬喻:“楚宫倾国”,以喻蔷薇;“昭君环佩”,以状梅花。是理想派之文学也。
实际主义者,以事物之真实境状为主,以为文者,所以写真、纪实、昭信、状物,而不可苟同者。是故其为文也,即物而状之,即事而纪之;不隐恶而扬善,不取美而遗丑;是则是,非则非。举凡是非、美恶、疾苦、欢乐之境,一本乎事物之固然,而不以作者心境之去取,渲染影响之。是实际派之文学也。
胡适作这理想主义与实际主义——亦即,写实主义——文学的分野,是他读了白居易与元微之(元稹,799831)论诗文一信的感想。胡适这时所用的译名还不是很一致,“Romanticism”以及“Idealism”都翻成“理想主义”。然而,此处的重点在写实主义。胡适引白居易的话:“自登朝以来,年齿渐长,阅事渐多。每与人言,多询时务;每读书史,多求治道。始知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胡适说这是写实主义者所说的话。白居易引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话来作为文学的作用的理论基础。他认为文学的作用在济世。因此,任何诗词,不管再美丽、再情动于衷、再发之于情,如果没有济世之用,则只能算是独善,没有流传的价值:
仆志在兼济,行在独善。奉而始终之,则为道;言而发明之,则为诗。谓之讽谕诗,兼济之志也;谓之闲适诗,独善之义也。故览仆诗者,知仆之道焉。其余杂律诗,或诱于一时一物,发于一笑一吟,率然成章,非平生所尚者,但以亲朋合散之际,取其释恨佐欢。今铨次之间未能删去。他时有为我编集斯文者,略之可也。
胡适称白居易这封给元稹论诗文的信为:“可作实际派文学家宣告主义之檄文读也。”他说唐代的写实主义文学,当以杜甫与白居易为泰斗。不同的是,杜甫是天才,他可以随所感所遇而为之,不期然而自然地作出写实的文学。白居易则是有意于“扶起”“诗道之崩坏”。他毕生的精力所注,以及他希望能传世不朽的就是写实的文学。'3'
胡适认为白居易这种写实主义的观点有点过分偏颇。他在8月18日的日记里又进一步地引申。他反问说文学的优劣真能够用“济世”与否来作标准吗?他说文学有两种类型:一种是有所为而为之者;另一种是无所为而为之者。前者是功利的,后者是超功利的;前者是以讽喻、或以规谏、或以感事、或以淑世;后者则是“情动于衷,而形于言”。他的结论是:“作诗文者能兼两美,上也。其情之所动,发而为言,或一笔一花之微,一吟一觞之细,苟不涉于粗鄙淫秽之道,皆不可不谓非文学。”他用这个结论一方面来批评白居易“抹倒一切无所讽喻之诗,殊失之隘”;另一方面也用来反省自己年少时跟白居易一样的偏颇:“吾十六七岁时自言不作无关世道之文字(语见《竞业旬报》中所载余所作小说《真如岛》),此亦知其一不知其二之过也。”'4'
尽管胡适超越了他青少年时期狭隘的文以载道的理念,但他对写实主义优于理想主义或浪漫主义的信念是不移的。他不但认为写实主义是文学从理想主义、浪漫主义进化的更高层次,而且认为写实主义本身也是继续在进化的。比如,他在1915年2月21日的日记里说:
赴“巨册大'误。应为:小'版会”'Tome and Tablet',会员某君于下列四书中选读若干则:
一、Theophrastus(B。C。?287?)'狄奥佛拉司特斯':Characters'《人物论》'
二、Sir Thomas Overbury(15811613)'欧佛伯里':Characters'《人物论》'
三、John Earle(16011665)'俄尔':Microcosmography'《作为宇宙缩影的人类》'
四、Samuel Butler(16121680)'巴特勒':Characters'《人物论》'
皆写生之作(写生者,英文characterization)。此诸书皆相似,同属抽象派。抽象派者,举一恶德或一善行为题而描写之,如Theophrastus之《谄人》'“The Flatterer”,《人物论》(The Characters)中的一篇',其所写可施诸天下之谄人也。后之写生者则不然,其所写者乃是个人,非复统类。如莎士比亚之Hamlet'哈姆雷特'、如易卜生之Nora'娜拉',如Thackeray'撒克里,18111863'之Rebecca Sharp'贝姬·夏普,注:《浮华世界》(Vanity Fair)里的女主角'。天下古今仅有一Hamlet、一Nora、一Rebecca Sharp,其所状写,不可移易也。此古今写生文字之进化,不可不知。'5'
胡适的文学进化论是梅光迪所不能接受的。梅光迪在1916年8月9日的一封信里批评胡适:“足下崇拜今世纪太甚,是一大病根。以为人类一切文明皆是进化的,此弟所不谓然者也。科学与社会上实用知识(如politics'政治',economics'经济'),可以进化,至于美术、文艺、道德则否。若以为Imagist Poetry'意象派诗',及各种美术上‘新潮流’,以其新出必能胜过古人,或与之敌,则稍治美术、文学者,闻之必哑然失笑也。足下于文学、美术乃深有研究者,甚望出言稍慎,无贻知者以口实则得矣。”'6'
胡适的文学进化论自然必须放在他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