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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部分

苍河白日梦-第32部分

小说: 苍河白日梦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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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替她梳么}I
少奶奶转身泪晃晃地离去了。
  二少爷一声不吭地回了偏房。
  晚_L。我帮着二少爷用个小漏斗往廊子的砖地上洒药面。药
面洒得线一样细,弯弯曲曲,一直钻出廊亭上了假山。曹府看
热闹的人到齐了,二少爷划火柴点徽了这条龙。火花飞舞着往
前窜,喷出了不同的颜色,燃出廊亭的时候,好像整个假山都
着了。二少爷孩子一样,跟在火花后面往前跑,一直跟到假山
底下。他只是跟着跑,并不出声,吊着一条胳膊的影子在火光
里晃来晃去,让人看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可是看热闹的人们
大声欢呼了。大少爷看得非常高兴,临走的·时候嘱咐我给偏房
那只水缸加满水,一边说小心火小心火,一边说真好真好。火
光亮着的时候,我看见了少奶奶的脸和大路的脸,还有很多别
人的脸。火光一灭,这些脸都不见了。我拎着水桶往水缸里加
水,拎了两次我发现院子里只剩了我一个人。
二少爷在屋里说;耳朵,你进来。
我踩着湿鞋进去,站在门口。二少爷坐在椅子上,。脸红扑
扑的。他脱’r罩衣,白布褂子像一件孝服,腰上缠了宽宽的蓝
布带子。带子在肚脐那里打了一个很好看的花结,这在蓝巾会
自己人的眼里是有着一番讲究的。我当然早就想到他会是蓝巾
会里的一个头日,可是我没想到他在蓝巾会的追杀之后还要披
I}。。L这些没用的东西。
他问我:好么?
我说:好!
他说:我老想什么时候在琼岭的石崖上洒满药粉,让整个
盆地跟着亮起来。这件事我今生是做不成f。
我说:少爷是强人,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他说:我是强人么了我是最不中用的一个人了。耳朵,你
帮我把这件坎肩儿里的棉花抽出来。
坎肩摊在桌上,在领口撕开一道缝,露出雪白的棉花。我
把拾掇火盆的铁勾子从那儿伸进去,一点儿一点儿向外掏。坎
肩是洋布做的,双层的面双层的里,很结实。我~一边干着这件
莫名其妙的事,一边琢磨二少爷想干什么。配好的药面在院子
里燃尽了,地上窗台上堆满了空玻璃瓶。二少爷抚摸那条受伤
的胳膊,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他把我掏出的棉花抓过去,揉
成团,用它们擦手,擦鼻子两边的地方,擦椅子把儿和灯罩。
镇街上传来嗡嗡的更锣的声音。
二少爷突然说:他们怎么办?
我说:谁?
他说:他们。
我脸红一厂。
猫又跑出来捉老鼠了。
二少爷追问:你老实回话,他们怎么办?
我说:只有一个办法。说错了少爷你别怪罪。
他说:什么办法?
我说:跑。
他说:往哪儿跑?
我说:越远越好!
  他说:怎么跑呢?
我说:不知道。
  二少爷皱着眉头笑了。
  我感觉他又一次捉住了我。
  我心里不痛快。
我脱曰问他:二少爷,他们凭什么用冷枪打你呢?
二少爷说:我不该活着从狱里出来。
我又大着胆r问:你是叛徒么?
  他脸上的肉疤哆嗦了一下。
  他反问我:你说呢?你说我是不是?
我说:不是。
他说:这话你该跟打枪的人说去。
我说:榆镇的人也信外边胡说,都瞎眼了。
他说:让人家说去吧,我本来就是不中用的人么。我要做
出常人做不来的事,倒没有人信了。他们只信我是钻狗洞子的
人。我是洋人眼里的中国人,是满人眼里的汉人,在自己人的
眼里我连个止经人也算不上了!我跟他们没话说,我有话找听
得懂的人说去,找郑长松说去。我有自己的事急着办,他们肯
留我一条命我就知足了。走着瞧吧I走着瞧吧!轻点儿掏,别
勾出洞来。
我把坎肩掏瘪了。二少爷情绪激动,从床底下拖出一口坛
子,撕去蜡纸,露出了拌匀的炸药面儿,像炒熟了的芝麻糊糊口
他命我撑着坎肩,他用小勺把炸药灌进去,瘪了的地方重新鼓
起来,我终于明白他想干什么了。可是我什么也不问,什么也
不说,他让我怎么干我就怎么干,我努着把力气要干好,干得
让他满意。几少爷用勺子刮坛子底儿,活像贪吃的孩子刮碗。他
忘厂我,也忘了他自己,他整个人掉在这件无底洞Jp一样的预谋
里’厂。
  我鼻子发酸,眼睛热辣辣的。
我说:他们真是瞎了狗眼了。
二少爷不说话。
我说:二少爷,您做事要当心。
二少爷笑了笑。
我又说:二少爷,老天爷保佑您了r
他说:耳朵,回去睡吧,再见!
他把装满炸药的坎肩穿在身上,人一下子胖了,魁梧了口他
的眼睛是红的,脸上布满了亲切的笑容,已经忘了人世间的一
切痛苦和不幸。我突然想起了郑玉松那张枣红脸,血突突跳着
热起来,恨不能跟上随便什么人闯到江湖上去,干些杀人越货
的勾当】我没有想办法阻止二少爷,说不清是图什么。我可能
希望他干出惊天动地的事,彻底洗刷了自己。也可能希望他的
走给别人也给他自己带来安宁。我没想耍什么滑头,他是猫,我
是老鼠,他有他的事情要做,我也有我的事情要做,我觉着我
是成全厂他了。二少爷穿上坎肩那一刻,他在我心目中成了英
雄,他留在我眼里和心里的种种不堪的事情都烟消云散了。他
站在燃烧的火盆上,是普天之下无可比拟的人。
左角院中别的生灵算得了什么呢?】
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二少爷去禅房看望禁食的母亲。他
从耳房门前走过,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一个字也没有说。他
吊着的胳膊放下了,一身朴素的布衣显得很饱满,我立即明白
了将要发生的事情口我钻回小耳房,躺在床上等着。夹道里有
运石料的壮工来来往往,他们嚓嚓的脚步声一直响到后半夜。我
没有等到二少爷回院的声音,他混在从后花园折回来的壮士群
里溜走了。他躲过厂家丁和所有的人。我等他等到天明,终于
入了梦乡口我可以大大地松一口气了。
我梦见有人分开了热乎乎的两条腿:
活像一只大白鸟张开了翅膀。
这人是个女人。
不是五铃儿。
曹光汉从此无影无踪了。
4月1}日录
记不清是哪一天r。只记得田野里的早稻正在抽穗儿,大
约是阴历小满前后的一个日子吧?那一天夜里有雨,天亮了也
没有停,整天都是湿流攘的。大路本来要去槐镇的礼拜堂,准
备了雨伞和雨鞋,雨下大了没有走成。他打着伞去了古粮仓。我
有事没有去,我们在小夹道的台阶上分手。回想起来,我们没
有说一句有意思的话。他去修理剁梗机,那台机器不知哪儿出
了毛病,剁出来的火柴梗像没有切匀的萝卜条。
我说:你歇着吧,等我去了一块儿修。
他说:我先去了,你来。好,我走了。
我说:你换上雨鞋呀。
他说:热三好,我先走了。
他顺着小夹道的斜坡走了下去。为去礼拜堂,他换了洋服,
去不成了也没有换,只把洋雨靴子甩一下了。他穿上了船一样的
尖溜溜的大皮鞋,挽着裤脚,从烟袋锅里冒出来的青烟散在他
身后的雨里。他叭嗒叭嗒踩着雨水,消失在夹道的尽头。
  我去正院看望老爷口他正在犯病,躺在被窝里好几天了。他
把别的仆人赶走,指名让我来陪他。我在他床前扔个蒲团,盘
腿竖下来,听他没失没脑地谈论生死。这次犯病很特别,是因
为画扇面。扇子是按他嘱咐做的,打开来足足占了一面墙。他
登着梯子在上边画了一架藤萝,不知怎么一脚踩空,差点儿从
涕一子上摔下来。摔卜来说不定会好些,没有摔着倒让他吃不厂
饭睡不着觉了。这么简简单单的件事,让他想到了死。
  他躺在床!二不想动了。
他隔着窗玻璃看雨,屋檐l二挂下来的水瀑亮晃晃的跟帘子
一样,」‘香树的叶子让雨滴打出一片响声。这时候别说他,连
我的心里也空起来厂。
老爷慢悠悠地说:耳朵,我脑仁儿疼。
我说:让郎中诊诊,吃点儿正经药吧。
他掖好被子,说:没有用,我早就明白做什么都没有用。脑
仁儿揪着疼!像伸进个炭火钳子把脑芯子夹住了,浙不开了,要
疼死我沈耳朵,有些事我从七岁就开始琢磨,琢磨到今天也投
琢磨透。脑仁儿夹瘪了,我想不清楚啦I耳朵你说,人不死不
行么?
我说:老爷,这事我没想过。
他说:人死了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说:不知道。去阎罗殿陪阎王坐着吧?
他说:你胡说,你也胡弄我么?那边儿什么也没有。人死
了还能有什么?〕脑仁儿疼!耳朵,我要死了。那边是满满的一
池子墨,深得没有底,祖宗们拿活人做陪葬,是黑怕了。多少
年了,这么大一团黑压着我,让人透不过气来。耳朵我间你,我
真要去了那边,想找个就伴儿说话的,你乐意跟来么?
我坐在蒲团上,周身寒冷。
老爷说:看把你吓的,当真r了我是想让你明白,人活一
世什么都叮以不怕,唯有这件事是人人想躲又是人人躲不掉的口
我找来找去找不着个万全之策,眼看着时光就耗尽了。天啊,疼
死我r:裂’了)
他大睁着老眼,在被窝里弓起来。他不让我碰他,只让我
坐着,陪他说话闲谈。我还是禁不住浑身发冷。一想到他当真
琢磨过让我陪他落葬,像在人世间J样驯顺地伺候他,我就觉
着自已和他已经身在地狱了。火盆上的小药锅咕咕地冒着热气,
这间让雨声罩着的老屋哪还有一丝人味儿呢?i
我说:卦师说您有百岁的寿,您有享不尽的福气呢!您不
用乱想了。
他说;我有什么福气?你看我像有福的人么?我要有福曹
府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了。再说,有福没福算得了什么呢?耳
朵,你们有光汉的消息没有?
我说:没有。这一次他像是比前几次走得远了。您放心,过
一阵子他乏了,必得回来。
老爷说:我看他倒是有福的人了。
我说:他有多大福也是托您的福。
老爷叹了口气,伸着脖子要吐痰,我连忙把痰盂端过去。我
从他身上闻到一股豆腐渣的怪味儿。我觉着自己身上也有味儿。
雨下个没完没了,蒲团底下潮乎乎的,砖地浮出许多水晕,人
的骨头都发了霉了。
院子里有人践着水跑来,连廊子也不肯绕,显见有火急的
事。是炳爷,衣服和鞋袜都泅着水,眉眼发直。他打着抖说:老
爷,角院那边不好了,光汉的媳妇要生】
老爷没什么反应,眨巴着眼睛想事,过了一会儿才说:生
就生么,你怎么了?
炳爷说:才一七个足月,有凶兆I
老爷说:要死人?
炳爷说:不敢保,大的小的都不敢保i老爷,您给个话儿
吧。您不给话,奴才们吃罪不起。
老爷说:不尽心老天不饶你!别的事随它去吧,命里全都
注定了输赢了,随它去吧。
炳爷冲进雨里,老胳膊老腿上足了弦。我是蒙了,坐在蒲
团上不知道干什么好。想不到这么快就生,谁都想不到,最想
不到的是少奶奶和大路吧?本来还有一些时间耗着,琢磨着,打
着谁也不知道的种种算盘,不料悬在脑瓜顶上的剑一下子就劈
下来了。
  二少爷问过我:他们怎么办?
  我告诉他:只有一个办法,跑!
我说的是实话。二少爷没有因为我这么说怪罪我,我明白
他是真心在问:他们怎么办?!二少爷溜走那天晚上,他含着微
笑从我的小耳房前边走过。他一个字也没有对我讲,可是我从
他的笑容里读出了许多意思。他分明是说:我有自己的事要做,
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顾不了他们,顾不了家,顾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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