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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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七夕之后是中元
苏雪奇来不及整理她和马鸣的感情,蓝田郡主就派车把她接进了城。一路上,车过之处的市井人家已经摆出了拿竹片、麻杆之类编成了棚子,还有五色彩纸剪成画栋雕楼,上面刻着牛郎、织女、西王母之类,也有用纸剪好的“鹊桥”,桥上牛郎、织女执手相看,两旁众仙随侍……
苏雪奇坐在车里向外探头望去,节日的气氛已经烘托得十分浓烈,而从来没把七夕当成一个正儿八经的节日看待的她,终于知道这七夕乞巧节在古代原来竟然是如此热闹隆重的一个大节。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蓝田郡主站了起来,带着女儿永昌和苏雪奇步出房门。院子里的乞巧楼已经安排布置停当,虽是临时搭建,但是居然有两三米高,上面层层披挂绵绣,一团喜气。两个高大的磨喝乐,足有三尺来长,看样子是用象牙雕刻镂空而成的,磨喝乐身上的衣冠、首饰、头发眉毛,手里拿的荷叶都是用金子做的,再施以五彩,最后外面罩上一个绿纱橱,供在二楼的龛阁里。一楼则是摆着一些雕了花纹的“花瓜”、果子、笔砚、五彩针线、水上浮、谷板之类,另有一个花瓶,里面插着双头莲,中间摆一只金的三足双耳香炉。
蓝田郡主事先已经告诉苏雪奇要盥洗沐浴,斋戒一天。此时月华初上,天空宛如穹庐,万点星光熠熠闪耀,这美丽的夜晚,空气中弥散着季夏夜晚的味道,伴随着缕缕荷香,令人神清气爽。
蓝田郡主带着永昌郡主、苏雪奇、丁香和家里的仆妇、孩子们在乞巧楼前站好,大家手拈三柱线香望空拜了三拜,然后依次把手中的香插入香炉里。
庄重而简单的仪式结束后,仆从下人们纷纷退去,自去另摆香案瓜果祭拜,院子里只剩下郡主母女、苏雪奇和丁香四个人。大家在院子里安排下的桌椅上坐了,丁香另取些巧果、花瓜,茶水、米酒来分给大家吃。
蓝田郡主、永昌郡主和丁香都面朝牛女双星的方向,默默祈祷。蓝田郡主神情庄重,永昌郡主也收起俏皮劲儿敛眉而诵,就连丁香也是站在旁边,口中虔诚地念念有词。
苏雪奇不知道她们在心中默念什么,等三个人都把眼光从星海里收回,苏雪奇问道:“刚才你们都在祈祷什么?”
永昌郡主眨眨眼睛说:“苏姐姐刚才没有祈祷吗?我刚才在求织女仙子……”
还没等永昌郡主把话说完,蓝田郡主就把她截住,说:“傻丫头,说出来的话就不灵了。”
永昌郡主听母亲这样说,赶紧吐吐舌头,说:“幸亏娘亲没让我说出来。”
蓝田郡主笑着对苏雪奇说道:“七夕之夜,不管年纪几何,咱们女人和孩子都要拜织女,未嫁的求个如意郎君,已经成亲的希望早得麟儿,像我这样的无非是求个家宅平安,儿女幸福罢了。既然雪奇你还没求,现在赶快也向织女星虔心祈求赶快遇上合适你的那个大官人吧。”
听了蓝田郡主的话,苏雪奇微微一笑,神话传说里的人,向她求有什么用呢?她是不信的,但是既然来到这个时代了,难免也要附会一下,于是苏雪奇也遥望银河,牵牛星和织女星隔河相对,在满天的星斗里显得格外明亮,明亮得苏雪奇突然觉得即使在这个特殊的夜晚里暂时相信它一次也无妨。
那么,到底求什么呢?像蓝田郡主说的那样求上苍让她及早遇见那个对的人吗?真的会有一个那样的人,在这个时代里吗?茫茫人海里,隔着一千年的代沟,冥冥中命运真的为她安排下一个那样的人吗?还是像马鸣说的那样,在这个时代里,满街的人看似热热闹闹,熙熙攘攘,但是站在人群里,感受到的却是跨越太多个时代所带来的无尽的寂寞。
在这个时空里,没有那样一个人可以超越自己的时代,真正了解她和他,虽然人们并没有孤立他们,但是他们只要站在人群里,大家一眼就能看出他们两个人与他们是判然有别的,彼此之间虽然互相接纳,但还是像磁铁的两极一样,挨得再近,也无法真正走到一起。
苏雪奇望着银河,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求些什么。
永昌郡主看苏雪奇半天不说话,以为她已经求完了,就高兴地说:“苏姐姐,虽然你不知道我求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你求的是什么,但是我知道织女仙子一定会帮我们实现刚才的愿望的。娘亲,你说是不是?”
苏雪奇看着永昌郡主忽闪着黑亮的眼睛,心想,这个姑娘真是单纯可爱到了极点,要不是人生从未经历过风雨,也从未经历过爱恨悲伤,要不是蓝田郡主这个母亲将她呵护爱护保护得极好,这世上又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不知人世纷扰的年近二十岁的女孩子呢?她的眼睛如此清澈,如山间的溪流,又好像是明媚的春光,令人可以暂时忘记自己的处境和打算,暂时体会到生活的宁静和美好。
拜完织女,苏雪奇又跟着蓝田郡主、永昌郡主和丁香去后园水榭。一路之上,都点起了宫灯,树影葱郁,微光点点,将气氛烘托得刚刚好。这样的夜晚,没有汽车马达的轰鸣声,没有白炽灯管晃眼的光亮,没有霓虹和一切现代化的东西,一弯弦月静挂夜空,万点星光点缀夜色,再加上这葱笼的树影,这朦胧的宫灯,还有走在前面的华服丽人,裙角微扬,螓首高垂,莲步慢移,环佩轻扣。苏雪奇陶醉了,这一刻如果就这样永远定格,她宁愿宁静入画,消融在这夜色和这夜色的魅惑中。
然而终于还是到了水榭。
池塘里亭亭晚荷静若处子,风中散发着清幽的香气,沁人心脾。水面上隐隐漂着一些什么东西,苏雪奇还没看清楚,已经见丁香把事先安排在水榭里的水上浮端到了三个人面前。苏雪奇看了看,除了自己在乞巧市上看到的黄蜡雕的水鸭子、鸳鸯、乌龟等动物外,还有鹰鹫、大雁一类天上的飞禽。
永昌郡主最高兴,不等母亲发话,先从丁香手中的托盘里拿了一个水鸭子,走到水边一低身子放了进去。蜡轻水重,水鸭子斜斜地浮在了水面上,苏雪奇这才明白,难怪这些东西叫“水上浮”原来是用来放到水里漂浮的。
永昌郡主见鸭子浮了起来,高兴地拍手笑道:“游起来了,游到天河那边去了!”
这边蓝田郡主和苏雪奇都受了永昌郡主的感染,也走到河边去放水上浮。那边丁香和永昌两个比着谁放得更远,谁放得更多,笑着闹成了一片。
苏雪奇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像一个真正的女孩子一样,自由自在地做一些没有负担的事情,只是为了单纯的高兴。来这个时代之前,她每天要工作,来这个时代之后,每天要进行适应性的生活,和除了马鸣之外的一般人等打交道的时候,又要小心措辞,生怕说错话,或者说了太多现代的词汇别人听不懂。一旦生活中的顾忌太多了,那么生活于其中的人一定是很疲惫的,苏雪奇本是洒脱之人,但突然来到这里之后,为着入乡随俗,也为着少找麻烦,而自然不自然地就顾忌起来。现在,当她把蜡雕的小鸭子放进水里的时候,心中空无一物,只是欢喜。
看看已是夜半时分,永昌郡主闹着要穿针,于是大家又在月下以五彩丝线穿针乞巧,最后结果是大家都在昏黄的夜色里把线穿进了针眼,乞巧成功。最后又拿来几个小锦盒,各分了一只小蜘蛛放进锦盒里盖好盖子。
这蓄势时热闹,进行中宁静的七夕仪式终于划上了句号。
苏雪奇趁着月色回到城外的家中,一路上静谧而温馨,一些人家的女人还没有完成她们的仪式,街上的乞巧棚前依稀还有三两人影在乞拜。风清月细,夜凉正好,苏雪奇坐在车里突然觉得遗憾,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倒正应了李后主的一句词: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月夜。
在现代社会,阳历六七八九月间最是寂寞,好像什么热闹有气氛的节日都在上半年和下半年集中过了,只把中间这四个月空着。虽说七月一日是建党节,八月一日是建军节,但政治性的节日与民间的传统节日带给人的感觉毕竟又不一样。相比较而言,似乎古人的节日特别多,前几日立秋刚似模似样地过了一回,然后就迎来了七夕,七夕的祈祷之声犹在耳边回响,马上又是中元节了。
苏雪奇早就知道中元节是祭鬼的节日,台湾、香港、新加坡这些华人生活的地区至今还保留着这个节日,并且将其作为一年一度重大的盛会来操办,此外日本也一直沿续着盂兰盆会的节日传统,而韩国的百中节也是受到中元节的影响的一个本土化了的鬼节。
偶尔的时候,苏雪奇会在一个人发呆的时候想到何以我们会抛弃我们这个民族沿续了千年的传统而变成现在这样一个奇怪的国家。没错,我们不喜欢裹小脚的历史,不喜欢迷信的时代,不喜欢人生而不平等的贵贱等级,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们要全盘推翻过去种种,然后去学习别人种种。《庄子》中有一个故事,几乎每一个中国人都知道,那就是邯郸学步。如果反思一下如今我们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是不是就像故事里的那个爬着回去的人一样呢?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为了什么原因整个民族的几代人十几代人一齐失去了自信呢?
丁老太太和儿子已经开始忙活起来。丁老太太的丈夫已经去世十几年了,儿媳妇又在两年前难产死了。丁香的哥哥丁清早几天就从市井买回了冥镪鞋帽,五色彩衣,到了七月十四,又到潘楼一带的中元集市买回练叶、麻谷窠儿、鸡冠花、西瓜、果子之物。一切准备停当之后,第二天便是七月十五。
一大早晨,庙里的和尚还没沿街敲木鱼儿报时,苏雪奇躺在床上就听见串街叫卖罚追沟模蹲派ぷ影颜跸镒拥娜硕冀行蚜恕K昭┢姘蛋的擅撇恢婪'米是什么样的饭,只听见东厢房丁清趿着鞋赶出去买罚追埂�
等到苏雪奇穿了衣服,洗漱完后,卖转明菜、花花油饼、馂豏、沙豏的都沿街喊了起来。苏雪奇听到了就和没听到一样,虽然叫卖声带着浓重的古代河南方言口音,明明说的都是中国话,但苏雪奇就是听不明白卖的都是什么。从房间里出来,苏雪奇见丁清从门外拎回不少东西,见她出来对她笑了笑然后进了东厢。
苏雪奇站在院子里,百无聊赖。这个节日似乎和她没什么关系,因为她从来没有过过这个节。虽然每年此时也会在街心看到一些压了砖头的黄纸,或者见到半夜趁人不注意垒起来的砖头,但是老头儿老太太们口中鬼门大开的日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这一代已经完全不了解了。
苏雪奇站在院子里随便做些伸展运动,扭扭腰,拉拉筋,转转头,踢踢腿,一会儿功夫,从东厢飘出香烛的淡淡味道,苏雪奇知道丁家开始祭拜去世的人了。
苏雪奇返身回去闩上门,出去吃早饭,没想到出到街上才发现,街上除了香烛铺,竟然没有一家店铺开门营业。平日里热闹的早市,赶早市洗脸、吃饭的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大街上冷冷清清的,偶尔有几个人不是叫卖罚追沟模褪锹糇鞑恕⑸池R之类的。
苏雪奇无奈之下只好饿着肚子又回到了家中。丁家母子已经祭拜完了,院子中间堆着一些冥纸的灰烬,丁清正从东厢出来,收拾了一些东西用食盒子装着,一句话不说地出门朝东去了。
过了一会儿,丁老太太扶着门走出来,听见苏雪奇在院子里,就问苏雪奇:“姑娘,你没出去祭拜祭拜?”
苏雪奇听老太太问她,就说:“没有什么人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