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郡年记-沙乡年历-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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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川自北方一路南下,“嘎吱嘎吱”地轧过山丘,穿过峡谷时,一些爱冒险的冰墙爬上巴拉布山,之后落回威斯康星河的河口峡谷中。涨起的水退回后形成了像半个威斯康星州那么长的湖泊。湖的东面紧邻冰崖,山上的融雪汇成急流注入湖中。这座古老湖泊的湖岸线现在依然清晰可见,湖底就是这个大沼泽的底部。
几个世纪以来,湖面不断上升,最终在巴拉布山脉以东溢出,切出了一条新的水道,湖中的水顺着这条水道不断溢出,慢慢地,湖里只残留下一个小浅滩。鹤群来到这残存的湖中,它们鸣叫着宣告冬天的撤退,同时召唤那些行动迟缓的生物一起加入到沼泽的建设工程之中。漂浮的水藻泥炭堵住了水位不断下降的湖泊,并充斥在湖水之中直到把湖填满。苔草、矮桂树、落叶松和云杉相继进驻沼泽,它们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不断吸收水分,制造泥炭。最终湖消失了,但鹤却没有消失。每年春天,它们都会回到这片土地上,如今这儿已不再是古老的水道,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沼泽草地,鹤群就在这片沼泽上跳舞、鸣叫、养育它们那些瘦长的栗色雏鸟。其实说它们是雏鸟倒不如称之为幼驹更为恰当。这事解释起来很难,但你要是有幸在六月某个露重的早晨见到它们跟在母马般大小的大鸟旁边,在祖传的草地上雀跃的场景,我相信你一定会明白的。
一些长满苔藓的小溪在沼泽地上蜿蜒流淌。不久前的某一年,一个穿着鹿皮,靠陷阱捕兽的法国人推着独木舟向小溪的上游前进,企图入侵鹤群的沼泽要塞,却引来鹤群肆意的高声嘲笑。一两个世纪之后,英国人驾着马车到了这儿,他们在沼泽边的冰碛层上开出空地,种植玉米和荞麦。他们这么做自然不是想模仿忽必烈喂养这些鹤,但是鹤群并不会理会冰川、帝王或者拓荒者的意图,它们吃掉了谷物。当恼怒的农夫驱赶它们时,它们便鸣叫着发出警告,然后飞到沼泽另一边的农田上。
那时候这儿还没有苜蓿,山地农场的牧草长得不好,一到干旱的时候情况就变得更加糟糕。有一年,天气十分干旱,有人在落叶松林里放了把火,火势凶猛,一直烧到了拂子茅草地上。之后人们清理掉死树,这儿竟变得牧草肥沃。之后每年八月,人们都会来收割饲草。冬天,鹤群飞往南方,人们便驾着马车穿过冰冻的沼泽,将牧草载往山丘上的农场。每年他们都用火烧和斧劈的方法开辟沼泽,短短二十年间,整个沼泽便星星点点到处是牧草了。
每年八月,当割草者在沼泽地里搭帐篷、唱歌喝酒、挥鞭吆喝时,鹤群便会嘶叫着,把雏鸟带到更远的安全地带。割草的人把这些鹤称作“红鹭”,因为在那个季节,它们如战舰般的灰色羽毛常常会染上红褐色。当人们堆好饲草,沼泽又重归原主时,鹤群才会回来。它们呼叫着,将那些从加拿大迁徙而来的鸟群呼唤下来,一起盘旋在刚收割后留下的残株上,对玉米田发起突袭,直到寒霜向它们发出冬日迁徙的信号。
对于沼泽地的居民来说,那时的岁月简直就像是世外桃源。人、动物、植物和大地和谐共处,相互包容、互惠互利。沼泽原本是可以这样继续不断地培育牧草、榛鸡、鹿、麝鼠、鹤鸣和红梅果子的。
新的农场主并不了解这一点,他们并没有将土壤、植物或鸟纳入他们互利共存的观念中,这种平衡的经济体系在他们看来没有多少好处。他们不仅打算在周边开发土地,还计划着在沼泽里制造农田。于是大伙儿一窝蜂地去挖掘沟渠、开发土地,沼泽上的排水沟渠纵横交错,新的农田和农庄星罗棋布。
但是,农作物的收成并不好,还遭到了霜冻的打击。此外,开挖成本昂贵的沟渠还带来了严重的债务,农场主们纷纷搬走了。泥炭床不断地干涸、萎缩,并且开始着火。而后,来自更新世的太阳能使整个乡间笼罩在辛辣的浓雾之中,人们只是捏起鼻子抱怨这难闻的气味却没有一个人抗议这种严重的浪费行为。经过一个干燥的夏季后,即使是冬季的雪也无法将沼泽的火熄灭。这场火的波及范围很广,田野和草地被烧得满目疮痍,即使是数万年来被泥炭层覆盖的古老湖泊也难逃厄运。湖边的沙地上到处是火烧后留下的痕迹。不久,灰烬中杂草丛生,一两年后山杨树丛也开始长起来。鹤群的日子越来越艰难,随着残存的草地面积的缩小,它们的数量也急剧下降。对鹤群来说,挖掘机迫近的声音就是它们的挽歌。那些倡导进步的人对鹤群一无所知,更不会关心它们的命运。在工程师眼里,一个种群的增减有什么关系呢?一个没排干水的沼泽又会有什么好处?
在之后一二十年的时间里,农作物的收成越来越差,火越烧越旺,林中空地面积越来越大,鹤愈来愈少;似乎只有重新将水注入沼泽,才能阻止泥炭燃烧。一些种红莓果子的人想方设法堵住排水沟,让水重新流入几块地,效果不错。远方的政客大声疾呼要解决边陲土地、生产过剩、失业救济和自然资源保护等问题;经济学家和土地计划者前来此勘查沼泽;测量师、技术人员和民间资源保护队'1'蜂拥而至。这次人们又一窝蜂地主张重新将水注入沼泽。于是政府买下土地,重新安顿农场主,大规模地堵住排水沟。渐渐地,沼泽又湿润了起来;被大火烧过的地方变成了池塘。草上的火仍在燃烧,但再也烧不到湿润的土壤了。
民间资源保护队撤走后,一切对鹤而言都是有利的。但是,那些在烧过的地面上不屈不挠蔓延着的杨树丛,以及随着政府自然资源保护计划必然会建立起的迷宫般的新道路,却是鹤的敌人。毕竟修筑一条道路比苦苦思考这儿究竟需要什么简单多了。对于那些帝国的建造者而言,一个没有排水的沼泽是没有价值的;同样地,对于各类的自然资源保护论者而言,一个没有道路的沼泽也是没有价值的。他们还不懂幽静的价值,到目前为止,唯有鸟类学者和鹤群懂得珍视幽静。
因此,历史,无论是沼泽史还是市场史,总是以矛盾为终结。这些沼泽的最终价值在于它们是荒野,而鹤是荒野的化身。然而,所有的荒野保护都与目标背道而驰,因为我们要珍惜荒野,就必然要对荒野加以瞩目和爱抚。而一旦看够了和爱抚够了,荒野也便失去了能被珍视的价值。
终有那么一天,或许是在我们施善的过程中,或许是在地质时期成熟时,最后一只鹤会向我们永别,然后从大沼泽盘旋着飞向天空。高高的云层中传来狩猎的号角声、幽灵猎犬队的吠叫声,以及“叮叮当当”的铃声。然后是一阵沉寂,而这沉寂将再也不会被打破,除非在遥远的银河深处还存在着一个遥远的牧场。
沙地郡县
每种职业都有一些负面术语来表示某些性质特征,而且需要一个像草场般宽广的地方供它们自由发挥。因此,经济学家们必须为他们这一行中特有的负面术语寻找一个自由徜徉的场所,例如“低于边际收益”、“经济衰退”和“制度僵化”等。在沙地郡县辽阔无际的疆域里,这些经济上的负面术语找到了有益的实践场所,能够任其自由驰骋的草场,以及,对那些如牛虻一哄而上的指责与非议的免疫力。
同样,土壤专家如果没有沙地郡县也会不太好过。除此地之外,哪里还容得下“灰化土”、“灰黏土”和“厌氧菌”这些术语的存在呢?
近年来,一些社会规划者前来利用沙郡用地,出于一个看上去平淡无奇却又与众不同的目的。在标有圆点的地图上,不管从形状上看还是规模上看,这片沙土区域都是十分诱人的浅色空白地带。地图上的每个圆点都可以代表十个浴缸,或者五支妇女志愿队,或者一英里的沥青路,或者一头公牛的共有权。然而,如果被点标得千篇一律的话,那么这些地图必然会显得单调乏味。
总而言之,沙地郡县是贫瘠的。
然而,在20世纪30年代,当各种旨在说服沙地农民移居他乡、振兴经济的措施犹如四十名骑手在大平原奔驰而过般涌入农民们的眼帘时,即使有联邦土地银行开出利息百分之三这样颇具诱惑力的条件,他们仍不为所动。我很想知道其中的缘由,最后,为了得到答案,我给自己买了一座沙地农场。
有时在六月,当我看到每一株羽扇豆都挂着不劳而获的露珠时,我会怀疑这些沙地是否真的贫瘠。在那些易长作物的农地上,根本就长不出羽扇豆,更不用说每天收集五彩缤纷的、宝石般的露珠了。如果在这些农地上长得出羽扇豆,负责修理杂草的人无疑会坚持把它们割掉,这些人几乎没有见过黎明破晓时遍地露珠的景象。经济学家们可曾听说过羽扇豆?
那些不愿迁出沙郡的农民们宁愿留在此地,或许是出于某种根植于历史的深层原因。每年四月,当白头翁花在每片砾石山岭盛开时,我都会想到这点。白头翁花并未多言,但我推测,它们偏好山岭的原因可以追溯到将沙砾置于此地的冰川时代。满是沙砾的山脊如此贫瘠,只有白头翁花可以在四月的阳光下无碍地自由绽放。它们忍受雨雪、冰雹和刺骨的寒风,只为享受这独自绽放的特权。
还有一些别的植物向这个世界要求的也仅仅是空间,而非富饶。在羽扇豆为最贫瘠的山头抹上蓝色之前,小小的蚤缀草已经给山顶戴上了镶着白蕾丝边的帽子。蚤缀草就是不愿意住在一座富饶的农场上,哪怕是一座拥有假山庭院和秋海棠的非常不错的农场。弱小的柳川鱼草也是如此。它们那么小、那么纤细、那么忧伤,你把它们踩到脚下可能都不会注意;而除了在风沙之地,在哪里还能见到一株柳川鱼草呢?
最后还有葶苈。在它身边,即使是柳川鱼草也会显得又高又壮。我还没遇到过一个认识葶苈的经济学家。但是,如果我是个经济学家,那么,我在思索经济学问题时,必然要俯卧在沙地上的葶苈旁。
一些鸟儿也只能在沙地郡县才能看到,原因有时易于推测,有时却很难猜想。泥色雀鹀在那里,显然是因为倾心于北美短叶松,而短叶松迷恋着沙地。沙丘鹤在那里,显然是因为喜爱僻静之地,而在别处已经没有僻静之地了。但是,为什么丘鹬喜欢在沙地区域筑巢呢?它们的选择并非出于食物之类的世俗原因,毕竟更肥沃的土壤里才有更多的蚯蚓。经过多年的研究,我自认为找到了原因。雄丘鹬在奏响空中之舞的“嘭嚓”序曲时,就像是穿着高跟鞋的小个子女士;地面如果长满盘根错节的浓密植被,它就不易展露风采。但是,在沙郡最贫瘠的牧场或草地上,至少到四月,除了苔藓、葶苈、碎米芥、酢浆草和鲽须之外,在最贫瘠的沙地上没有其他遮蔽,而这些障碍对于短腿鸟来说完全可以忽略不计。雄丘鹬可以在此得意地昂首阔步或忸怩作态,不仅没有任何阻碍,而且能让到场的或期盼已久的观众一览无余地欣赏它的表演。在这个小环境里,一天中只有一个小时,一年中只有一个月是重要的,两性中或许只对一方是重要的,这些与生活的经济水准当然毫不相关,却决定了丘鹬对栖居地的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