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诀]谁怜芳草-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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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
那含着锋锐的双眼在戚芳等人身上一扫,便令他们感觉到一阵令人战栗的寒凉。戚芳握着竹篮的手指微收,只觉如同回到了当年那腥风血雨的江湖,要用上三分自制才能停下自己想要甩暗器的手。
所幸,对方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就重新闭眼蜷成一团,窝在角落歇息了。而石屋另一边则传来狄云隐含担忧与欣喜的呼声:“师妹……你,你来了。”
戚芳顾不上观察那个让人忌惮的囚犯,匆匆移了视线,方才看到比那男人蜷得更深,更角落的狄云。
戚芳的眼一下子就红了,不是伤心,而是惊怒。
万家竟然敢这样对他!他们竟然敢!
然后便是懊悔,懊悔自己错估了万家父子的人心。
她本以为那老狐狸既然想要用狄云牵制自己,必然要让自己对狄云的状况渐渐放心,那么就只会困住师兄,年复一年之后,自己觉得师兄处境无碍,也就要为女儿家终身之事考虑。却不曾想到她竟是高估了万震山。
眼前狄云浑身脏污姑且不论,腰臀上的伤无人理会,又是被泼了脏污,连着几日,在这寒冬时节也隐隐有些红肿溃烂。这些都还不算大事,最让戚芳睚眦欲裂的,是那两条自师兄肩胛处穿透的铁链。
只见铁链从狄云肩胛的琵琶骨处穿过,和他双手的铁镣、脚踝上的铁链锁在了一起。此刻狄云稍一走动,就带起一阵铁器碰撞的声响,尚未愈合的伤口带出暗红的鲜血,一滴接着一滴顺着铁链向地上砸去。
这本是对那些武功高强、穷凶极恶的江洋大盗使出的刑罚。只要这琵琶骨一穿,再高的武艺也一朝尽散,成为废人,任人鱼肉。
狄云所犯,也不过是可算功可算过的杀盗之罪,这官府竟然对他下了这样重的刑?戚芳满含杀气的目光投到万圭的身上,却见那废物眼中也满是惊讶,似乎全然不知狄云如今惨况。
戚芳惯于演戏,自然能辨明万圭的惊讶是真是假,这异常将她的怒气与悲愤稍稍压制。她反应极快地将眼底的狠厉藏起,换上了孱弱泪花:“万师兄,你不是说你已经托了许大哥好好照料师兄,不会对他再用重刑的么?怎么……”
万圭虽然交代了许克,打点上下的时候嘱咐让这狄云吃些苦头,却也顾及着戚芳是个死心眼的,不敢将狄云伤在明处。浇些粪水,苛刻饭菜什么的自然是有,但这样穿透琵琶骨,废掉功夫的事情却当真与他父子无关。
要早知道狄云此时是这样的惨样,他也不敢把戚芳带来啊。这不平白加重那乡巴佬在戚芳心中的分量,阻碍他们父子的大计么!
万圭心中叫苦,面色也有些发白。不仅是对眼前状况措手不及,还有牢狱中的那股粪便屎尿与鲜血交织的臭气和霉气,也是争先恐后地往他鼻子里钻,让人胃底翻涌,一阵作呕。
他胸口发闷,勉强维持着笑容,向许克看去:“许大哥,这……你这下手也太狠了些吧?”
怨气不好冲着戚芳发作,便化作煞气直直冲向这收了钱又不办事的污吏。早先这小人就对戚芳起了色心,如今又这般阻碍他讨美人欢心,万圭心中已是认定了其中作梗之人便是这许捕头。
至于原因,也是好找得很——别以为过堂当日,他没看到许克冲着戚芳想要下手的眼神。就连后头许克忌惮他万圭、提前离开时回头颇有怨念的一瞥,他都一清二楚。
想来必定是这败类念着已经得罪了他们万家,干脆就得罪到底,搅黄了他们万家的谋算还可以得个美人。
万圭越想,看向许克的眼神就越是不善。
他本就是个伪君子,自然看旁人也处处是假,现在遇上了这意外之事,更是越想越阴暗,还未开口自己脑中已将事情布成了一个专为破坏他万家谋划的阴谋,对这认定的罪魁祸首也就更加愤恨。
许克心里也是冤枉,他不过是个小捕头,上头要整治这狄云,他又有什么办法。如今又被这万家大少爷恶狠狠地盯着,宛若他夺了对方的妻,杀了对方的父一般,惹得许克心中也是一阵恼火。
他也不是什么心慈善人,不过是拿了他们万家一点银钱,还真以为他许捕头是万家的奴仆,任由打骂驱使了不成。一念至此,许克的脸也沉了下来:“进了衙门,少不得要受些刑。万大公子也是荆州城里有头脸的人,难道还不知道这个道理?我还以为您是早做好准备,才特地带您和戚姑娘来探监的呢。”
万圭既然不给他好脸,他又何必替这纨绔子弟周全。许克心中火起,自然也就挑着万圭的痛脚踩,言下之意不过是万圭明知故问,只为了哄骗美人。
这一番话,可就更印证了万圭那幕后黑手是许克的猜测,当下脸就彻底黑了。他怒极反笑,指着许克便道:“好,好,好,许捕头可真大的官威,你那日……”
他到底存了些理智,在要对质之前猛地想起身边还站着他父子的目标,戚芳。这到了口边的话就吞了回去,只用眼神狠狠瞪了许克一眼。既然收了他万家的钱,此时还敢在背后弄如此手脚,日后必定要让这败类好看。
不过是个小小官吏,武艺连他们万家扫地的老头都比不过,还敢与他万圭呛声。万圭周身杀气一闪,早晚叫这小人知道,不该惹武林人,更不该惹他万家人。
许克见过的人各种各样,何止千百。万圭虽然刻意掩饰,却还是被对方察觉了杀意。当下被狱中臭气熏得心浮气躁,又有心仪美人站在一旁引得男子意气翻涌不愿示弱的热血就被这冰冷的认知给冲了下去……这些江湖人要杀人,当真是防不胜防啊!
此时再示弱只怕也没法挽回,更何况他也说不清楚为何上峰突然下令要对付这个乡下小子。许克脑子转得快,霎时就下了个决定……妈了个巴子的,老子这官场打滚多少年,要对付万家还真不难,怕他个鸟!事已至此,干脆就像对付那乡巴佬一样,把万家给端了,到时候,金子美人都是他的。
许克想到得意处,嘴角也是勾起一抹笑,看向万圭的眼神自然也冷了。
本是狼狈为奸的两人,因为这件事,各自都起了杀意,倒是被戚芳和暗处那双眼睛给看了个干净。
许克虽然已经下定了对万家夺财灭口之心,可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当务之急还是要安抚住万家人。想到此处,他转了转眼珠,拍着万圭的肩膀:“万兄弟,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我许克。这中间是真有误会,这样吧,我和你出去分说。也让戚姑娘和她师兄好好叙旧,你看如何?”
这许克是官门中人,要杀也要和父亲商议,拿出个章程,故而定下心的万圭也是带着一抹温和浅笑:“就听许大哥的。芳妹,你和狄师兄好好说话,我在外头等你。”
戚芳含羞睨了万圭一样,眼风还带着扫了许克一下,顿时将两个心中有鬼之人给扫得骨酥筋软,身下火热:“好啊,我听万师兄的。”
直到陪在身旁的人都走远了,戚芳才对上狄云疑惑不解的目光,收了那甜得腻人的妩媚娇笑,面沉如水。
作者有话要说:
丁大哥出来晃一下~刚出场的丁大哥真是有一种恶霸气场啊,m(_ _)m
☆、承诺
狄云方才也看到了戚芳对万圭的巧笑,心里不由就有些闷闷的,无端就升起了一股委屈。
这些天他过得是生而二十年来前所未有的屈辱艰辛,身上的苦痛他可以忍,只是想着从此与心爱的师妹分别却如同剐心挖肺一般难受。更不必说,那些狱卒打他,不给饭吃,又拿粪水侮辱他,他无法反抗,同监牢的那个凶汉子也不知为了什么,很是敌视他,与他说了许多不明不白的话,还对他拳打脚踢,他也因为穿了琵琶骨无力躲避。
这么苦熬了三四天,好不容易盼到了师妹来看他,却发现戚芳的眼神再不如当日乡下一般,只在他身上,这让狄云如何不难过。
可他还不及开口,就见那群人吵吵嚷嚷,然后万师弟就与那眼熟的捕头一同走了出去。师妹收了笑,直直望着他。心底那酸酸的气泡就这么在沉默中被戳破,一个个散了。
师妹的脸虽然是沉的,看眼睛是暖的,眼底还有淡淡的光,看得人心酸软,和刚才对万师弟他们笑着的时候相比,狄云觉得师妹这个时候更好看,最好看。
狄云忘了自己受的伤,也忘了这些天被侮辱冤枉的愤怒,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心慢慢、慢慢地,就落了地。那辗转在唇齿间千百回的名字,带着与这肮脏牢房截然不同的温软和煦吐出来,竟是给了他无比的力量:“阿芳……”
他想要上前去,摸一摸阿芳瘦了许多的脸颊,把上面挂着的泪珠子抹掉。阿芳应该是笑着的,镇定的,聪明得比城里的秀才老爷更厉害的,阿芳是不应该哭的。
可这一动,就拉扯了那嵌入他骨肉的铁索,粗粝的铁刺在不曾愈合的伤口上重重划过,令狄云的脸一下就白了,那因为师妹而忘却的痛苦用比之前更加汹涌的势头狠狠向他拍了过来。狄云险些就要惨呼出声,却想到师妹在,硬生生将那痛呼给咽了下去。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遮掩住那不断涌血的伤口,想要藏住自己这一声的狼狈,却在忙乱中更是牵动了伤口。直到戚芳用他从没听过的尖利声音喊着停下,他才像是突然被人定了身一般顿住了所有动作。
狄云低着头,不知该怎么办,他觉得自己怕是让师妹失望,让师妹伤心了。他一直知道自己脑子笨,所以总是很听师父与师妹的话,想着到时候凭着一身力气和踏实肯干活,也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到时候师妹是他的妻子,他和师妹会长长久久在一处,一同侍奉师父,生儿育女,就和隔壁的刘嫂子、刘大哥一样。
可如今一切都毁了,师父死了,他也做错了事,害的师妹孤零零一个姑娘家要在这陌生的地方艰难求活。此时,师妹还要因为他的这鬼样子伤心。
生平第一次,狄云心里有了怨恨,恨上天的不公,将他们师徒三人逼到如此境地,更恨自己的无能,无法保护师妹。如果他厉害一些,再厉害一些,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连起身的动作都做得艰难,只能像残破的木偶一般倒在地上,任由自己的狼狈刺痛师妹的眼。
至少,同监牢的那个凶汉也被穿了琵琶骨,却行动自若,甚至可以对自己拳打脚踢。
戚芳一眼便知狄云心中所想,只是如今她却来不及劝这个牛性子:“师兄,你别乱动,慢慢挪过来,我给你上药。”
这刑具实在太过狠毒,不但废人武功,还生生嵌进人身体血肉,令那骨头无法自然生长。这铁链只要一日不取下,受刑之人就要一日受这利器穿身、铁刺刮骨之苦。她来之前不曾想到狄云居然受此重刑,并没有带工具,且如今师兄身陷府衙大牢,他二人无完全准备也逃不出去,只能让狄云再苦上一段日子。
戚芳心里难受,却也只得咬牙隐忍,先把自己配好的药替狄云敷上。气血为根本,若是这么放任,不知师兄的身子要毁成什么样子。
狄云对戚芳想来言听计从,当下便拖着那穿骨链条一点一点地挪移到距门半臂处,才因为铁链的限制无法再往前。戚芳也不嫌那铁栅栏血污斑驳,整个人紧紧地贴在栅栏上,小心探着手去为狄云上药。
这样直直伸手的姿势本就累人,又有狄云满身是伤,多处都已开始发脓,戚芳处置起来更是耗费心力。不过半柱香,戚芳的脸就白得吓人,额角全是薄汗,只一双黑眸更亮,手也依旧保持平稳。
狄云不愿意师妹难受,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