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汉清浅-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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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吟……”
卢清吟恍若未闻,自顾自地转过身向外面走去。“走吧,我们去杭州。”
苏浅尘定定地看着卢清吟的背影,转念间微微有些恍惚。这几年刀剑舔血的日子,她说她过得很好,可是她心里其实无时无刻不在恐惧。他忽然很有种想冲上去抱住她的冲动,只是此念一出便被自己吓了一跳,忍不住自嘲地笑笑——他有什么资格?他毕竟不是王亭羽,也代替不了王亭羽。
这世间事总是兜兜转转,或许只是一转念间,她便不是她,自己也不是自己了。
銮锦堂被通缉之事本来他们谁都没有放在心上,但此刻他二人不过刚刚出得汴京城,便感觉到了情势不对劲。
一支数十人的队伍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这些人显然训练有素,甚至于起先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瞒过了他二人的眼睛,只是在离城镇不远的郊外打尖的时候,他们才发现了不妥。
这些人行动整齐划一,瞧着神情气质,同普通官兵走卒大不相同。卢清吟也发现了不对,不动声色地轻轻踢了踢苏浅尘,向他微微使了个眼色。苏浅尘会意,两人当即便放下茶钱起身去牵马。
本来隐隐紧张、颇有些一触即发的气氛显然被他们这个动作激化了。那十几个人也同时站起来,不约而同地向二人这边走来。
“快走。”苏浅尘沉声道,不理睬来人中当先领头的中年男子,翻身上马,抢先扬起马鞭重重抽在卢清吟的坐骑身上。卢清吟的白马一声长嘶,撒开四蹄飞跑起来,苏浅尘也策马跟上,有一瞬间他抽空侧身看了一眼,只见那中年男子一挥手,十余人亦各自牵马追了上来。
两马渐渐离了官道,身后人马兀自穷追不舍,那意图再明显不过。卢清吟回头看了一眼,蹙眉道:“七哥,这些人会跟我们一路,不如索性全都解决掉算了。”
“没那么容易,这些人都是皇城近卫,算是禁军精英中的精英。”
“禁军?”卢清吟本来想嗤之以鼻,但见苏浅尘脸色严峻,忍不住又回头看一眼,这些人的确训练有素,跟了他们这一路,已经大有欲要两面包抄上来的趋势。“你怎么知道?”
“那个领头的,我认识他。”苏浅尘头也不回地淡淡道,“两年前我有一笔生意,险些被他给搅黄了。”
能搅了苏浅尘的生意,哪怕最终没能得逞,也足见得绝非泛泛之辈。
奔波了大半日,苏卢二人的坐骑都已大见疲态,然而身后追兵的马蹄声却依旧铿锵有力,显然都是万里挑一的良驹。纷沓而杂乱的蹄声渐渐逼近,左右两面都有逼近之势。苏浅尘一言未发,脸色如常,右手却缓缓握住了青玄的剑柄。
卢清吟在马上探身一伸手,生生按住了苏浅尘的手,向他微微摇了摇头。他身上伤势不可牵动真气,强行出手未必就能了解面前的对手,或许还会让情势更糟。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别无选择。”苏浅尘手上微微发力,卢清吟却牢牢按住了他:“你不能动武。”
“前面人站住!我们是京城禁军,奉命捉拿通缉嫌犯,速速停下!”
这个声音离他们已经不远,苏浅尘更不暇与卢清吟啰嗦,左手往里一夺就要抽剑。出乎意料卢清吟并没缠着他,她身子本在马背上,忽然向后疾仰,抢在苏浅尘之前,手中鲛绡白绫利箭一般出手,腾如蛟龙向当先的两名禁兵袭取。
对方猝不及防,只来得及侧身欲躲,然而这鲛绡白绫是怎样的准头,卢清吟苦练十数年,她认定的目标哪里能轻易躲得过?只听两声痛哼,两名禁军一先一后被掀下了马去,秤砣一般砸在地面上。
但这支队伍训练有素却也超过了苏卢二人的意料,卢清吟刚刚得手,后面的数人已呈半扇形包抄上来,两翼已经将他二人堪堪围在中间。苏浅尘再不犹豫,青玄剑长挺直驱,霎时间鲜血四溅。
“七哥!”卢清吟顿时大急,若不是敌人已经逼到身侧,她真要伸手去夺苏浅尘的剑。
苏浅尘从飞奔的坐骑背上跃身而起,尚未落地,长剑已去势如风,紧跟其后的一名禁军还击不及,一道深长的血痕几乎横切了他胸口,顿时血流如注,连人带马重重倒地。
后面赶上来的禁军紧紧围住了苏浅尘。他没了马匹可以倚仗,又身陷重围,脸色却平平淡淡丝毫不见着慌,甚至嘴角扬起了一丝似有若无的轻蔑之意。他出手异乎寻常地快,甚至超过他以往任何时候——只有卢清吟知道,这迅捷如闪电的剑势背后,是他难以支撑的内息。
身处队伍最后的两名弓箭手相互使了个眼色,伸手操起马鞍上的弓弦对准卢清吟身后便拉满了弦。一声轻响,至少是在这混乱场面中微不可闻的轻响,推动了乘风破空的两支利箭,先后向卢清吟扑过去。
卢清吟□的白马一声惨嘶,身子轰然倒地,重重将卢清吟抛了出去。卢清吟却没有束手待毙,身子尚在半空,左右同时出手,两边忙不迭赶上来要乘人之危的禁兵竟比她还要先跌地,双手捂着脸哀嚎不已,指缝之间隐隐能见几支闪亮的银针。
一名禁兵堪堪要欺近苏浅尘身,忽然背后一股大力撞到,还伴随着一声惨叫,猝不及防将他砸得眼冒金星,连同砸中他的这个人一起向苏浅尘脚边倒下去,苏浅尘手起剑落,毫不费力便手刃两人。
领头的中年男子趁苏浅尘对旁人下手这空当,从背后举刀便砍,苏浅尘听得脑后风声疾落,待要转身还手,丹田之中却忽然一股剧痛袭来,他蓦地倒吸一口凉气,险些没有一头栽倒下去。
这柄刀离苏浅尘的后脑只有一尺距离,惊险地在此处堪堪停住了。他的脖子被白绫从后紧紧缠住,因为卢清吟手上力道发得仓促,凌厉如刀的白绫立时便让他身首异处,雪白的鲛绡上也染了触目惊心的红。
剩下的两三人见己方大势已去,相互对视一眼便打定主意保命要紧,忙不迭地转身逃窜。卢清吟抢上前去,双手一扬,满天花雨洒落无尘,毫无悬念地又扑倒了两人,剩下唯一活口吓得连兵器也扔了,仓皇狼狈抱头鼠窜。
他之所以还有一条命在,却不是因为卢清吟失手。卢清吟几个纵落便赶上前去,硬生生抓住他后领将他拖了回来,他还没回过神,眼前寒光一闪,一柄雪亮的短剑冰凉地架上了脖子。
“谁派你们来的?”卢清吟的声音冷得彻心寒骨。
“朝廷……朝廷下了通缉令……”
“不说实话?”卢清吟冷笑着打断他,手上便是一送。
“女侠饶命!”这人看起来身材魁梧,比卢清吟高出整整一个头,却是忒地胆小,畏首畏尾地嗫嚅道:“是……是寇大人……”
“哪个寇大人?”卢清吟刚问出口,青玄剑已经洞穿了这个禁兵的前胸。他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身前面露凶光的苏浅尘,随后这个禁兵僵直的身子就这样从卢清吟手间滑了下去。
《河汉清浅》澹台玉凉 ˇ西子湖畔ˇ 最新更新:20111207 16:46:51
同这个死不瞑目的禁兵一样眼神惊诧的还有卢清吟。她愣愣地看着苏浅尘,都忘了放下手中的短剑。“七哥……”
苏浅尘看了一眼卢清吟,沉声道:“如今朝中只有一个寇大人,便是当朝三司使。”
“寇准?”卢清吟脱口道,寇准为人严正,在朝中是出了名的铁血,可是銮锦堂跟他没有任何瓜葛,他何以知道他们的身份,又为何要赶尽杀绝?一个念头电光火石间闪过,那日段章宏将她当成崔英,还说什么“当年害你家的是赵普和寇准”,她心中顿生一阵凉意:“莫非这次这个不肯露面的上家正是寇准?”
苏浅尘看出了卢清吟的心思,伸脚踢了踢气绝身亡的禁兵,道:“这个人说的未必是实话,这般大权在握的人……我们未必能够断言不是栽赃嫁祸。”他说到最后几个字,脸色已是一阵发白,丹田中乱窜的气息难以压制,阵阵剧痛更是让他冷汗直冒,不自觉蹲下了身去。
“七哥!”卢清吟有些着慌,也蹲下去查看他脸色,“你快歇歇,不要再动内息了。”
“不碍事,此地是非多,我们还是快些离开。”
“可是……”
“你又想回汴京?”对于卢清吟的心思,苏浅尘总是目光如炬,总能一语中的。他料到卢清吟会对杀段章宏的幕后上家耿耿于怀,因为这个人对于她来说已不仅仅是个生意伙伴而已。
卢清吟当然不会忘记是自己答应南下的,当即沉默了。苏浅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有些勉强:“吟吟,师父交代的事情要紧,再说我们现今的确不适合回汴京去。等过些时日手头事情了解,七哥一定陪你一起回去,你……”他的话忽然被一阵咳嗽声打断,牵动得五脏六腑又是一阵紧抽的剧痛。
“七哥!”卢清吟伸手去扶他,只觉他连手臂都是僵硬,心中一软,道:“我们去杭州,马上去杭州,去我家里好生养伤。”她这样说着,心里却在盘算怎样偷偷将那灵药九阴丹骗他吃下去。
苏浅尘勉强微微一笑:“真是难为你,没想到这一路总是连累你。”
“七哥……”卢清吟惜道:“那日在苗疆若不是你,今日我只怕都不知还有没有命在。”她说到这里,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的往事。那时她不过盈盈十二,苏浅尘则是刚刚拜入沧烟谷,她时常做些小动作,师父责罚下来却总是苏浅尘替她一力扛下。她越发有恃无恐,而苏浅尘从来对她宠溺顺受,有时她甚至觉得就连王亭羽都不如他对自己好。
王亭羽。
卢清吟心中微微一刺,忍不住叹了口气。苏浅尘抬眼看看她,一见她这副神色便知她心中所想,转开了目光,淡淡道:“我们走吧。”卢清吟心里觉得他神色有些不对,但到底哪里不对、为什么不对,她却又一无所知。
她站起身来,手中暗暗握了握那枚白凤玉佩。这是父母留给她的东西,那他们如今究竟在何处?他们有没有想过要找回这个女儿?又或是他们已经将自己忘了,甚至早已经不在人世?
卢清吟担心苏浅尘身上伤势,不敢急切赶路,行程比她当初北上时慢了足有一倍。江南天气炎热,待他们到得杭州附近,已是天天烈日如焰。
进城之时刚好下了一场急雨,雨后天空湛蓝,空气中弥漫着些泥土清香,甚是令人神清气爽。苏浅尘同卢清吟按辔徐行,一路上遇到的百姓频频与卢清吟打招呼:“卢姑娘回来了!”“卢姑娘这是送花去了?这次去的时日却也太长了些,家母念着妍清坊的荷花好久了。”“卢姑娘,真是好久不见了,有空来家里坐坐?”
卢清吟一一应答着,忙得不亦乐乎。眼看离妍清坊近了,苏浅尘终于有机会能说上一句话:“你在杭州还真是繁忙。”
雨后西子湖畔雾霭未散,远远望去雨雾中的妍清坊已在朦胧中渐渐现出轮廓来。卢清吟加快了脚步,语气也不由自主变得轻快起来:“难得杭州许多人都喜欢我种的花,我走了两月有余,看来这几日是要忙不过来了。”
“这样大的妍清坊,怎的不雇人帮把手?”
“有人在,不过旁人侍弄不好,不敢随意卖给人家。”
“你总是这样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在杭州呆了四年,我听着你连口音都已染上江南语调了。”
妍清坊的生意在杭州早已出了名,却不像杭州或是汴京的大户行商一般头脸,至今不过是几间小小的木屋而已,躲在一片清幽的翠竹之中,背倚着浩渺的西湖,阳光下还弥漫着几分朦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