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科书同人)[穿越教科书]中流-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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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个例。
夜间同睡在纱厂宿舍,苏雪倩听到越来越多的人整晚整晚地辗转反侧,即便好不容易入睡了,也不见得能睡踏实——原本一到晚上就震天响的呼噜声突然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凌乱的梦语,有喊“别打我”的,有喊“别把我送去背纱车间”的,也有喊“我明天一定能纺更多纱”的。
当然,苏雪倩之所以能听到这许多梦话,是因为她自己也承受着失眠的纠缠。只是,不同于其他包身工们对于被调去背纱车间的担心,产量一直稳居第五位的她更关心陈欢的去留。她花了一周时间仔细观察了陈欢的工件数,遗憾地发现她的水平处于全车间中上游,以产量低下为契机调她去背纱车间的计划基本落空。
无奈之下,苏雪倩只能启动另一套方案。
“晴姐,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当晚收工后,苏雪倩凑到宋晴耳边低声说,“王打杂这是存心让我们窝里斗呢!以后不管谁去背纱车间,我们剩下的人都得做出跟这个月一样多的产量来,否则他就可以说我们是在偷懒,有的是借口打我们。而且,现在大家体力都透支了,等结果一出来精神上松懈了,保不准会有多少人要生病呢!”
宋晴没料到苏雪倩能思考得这么透彻,眼中划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想到她平常举止与一般包身工的不同,暗留了个心眼,马上将惊讶遮掩了过去,沉声道:“这点我也想到了,但是没有办法阻止。曾经也想过开个小会,让大家商讨决定去背纱车间的人选,选出来的人适当降低些产量就行,其他人可以照旧按正常的产量干活,这样就不会让王打杂的奸计得逞了。可是……”她无奈地摇摇头,“那样做难免会有人不服。不能否认,用产量定去留是最公平的办法。”
夏灼华凑过来道:“我建议过抓阄,也很公平,可是晴姐她不同……。”
那个“意”字因宋晴扯了她的衣角,生生给咽了下去。
抓阄有一定概率会抓到宋晴与夏灼华,如果作弊,被发现后又会影响大家对宋晴的信任,所以宋晴不想冒这个风险。倒不是说她怕累怕死,而是因为她潜伏进东洋纱厂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完成,断不肯将一腔热血白白浪费在为资本主义背纱上。
迎上苏雪倩疑惑的目光,宋晴思索片刻,岔开话题道:“从目前的情况看,燕姐去背纱车间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她自从燕子走后一直神情恍惚,活干不好,还疯疯癫癫的,连大妞她们都越来越受不了她变化多端的脾气。昨天和今天她连正常的产量都没完成,以后更没戏。其他人的产量都差不多,所以才拼命往前赶,就怕一不小心就落在了后头。”她看向苏雪倩,心知她既然特意跑来跟自己提这件事,就肯定有了打算,于是问道,“你有什么办法吗?”
苏雪倩提议道:“要不就民主投票吧!”她原本的计划是想先劝宋晴进行抓阄,然后再伺机作弊,将陈欢弄去背纱车间的。这样不仅工作地点跟她分开,根据规矩陈欢还要换个宿舍,实在再好不过。可是没想到宋晴不知出于什么考量,竟然不同意抓阄。好在民主投票也是可行的。包身工基本都不识字,所以她们投票时一定得把名字报给负责统计的人员知道,因此根本做不到保密。换言之,就是填选票的人存在着被报复的风险。可以想见,在这种制度下,好欺负的包身工会成为其他人投票时的首选。
东洋纱厂纺织车间里最好欺负的女工是谁?答案毋庸置疑。
宋晴没有马上答应,她沉默了一会儿,望着门外那一方黑暗苍茫的天空,谨慎地说:“再让我想想吧。”
作者有话要说:
☆、□□
《孙子兵法》有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
连苏雪倩这个历经两世的穿越人都不曾料到,宋晴“再想想”的结果会是□□。
只在一夜之间,东洋纱厂的纺织车间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巨变。战争被毫无预兆地拉开,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悄无声息地落幕。睡梦中的苏雪倩甚至连一丝声响都没听到,就发现女包身工群体已经完成了权利的更迭。
当太阳重新升起时,燕姐退位,旧势力退散;新胜出的首领,名唤宋晴。
第二天早饭前几分钟,包身女工们破天荒地没有急于抢饭,她们仿佛接到了某个神秘的通知一般,自发自觉地聚集到房里,手里端着空碗,齐刷刷地仰视站在餐桌上的夏灼华,好奇地等待她发表“预示着新时代开始的演讲”。
而站在“历史性的舞台”上的夏灼华,胸膛起伏,面泛红光,整颗心兴奋地就像烧开了的滚水一般,随时都有可能从胸腔里跳出来。她哆嗦着颤了颤唇角,试了好几次都没能吐出有意义的音节。
她太高兴了。
为了这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时刻”,她前一天晚上激动地彻夜未眠,此刻更是心潮澎湃地难以自持。
好一会儿,她才听到自己用颤抖的声音说:“我们需要一个真正的领袖,并不是像燕姐这样只知道压迫欺侮弱者的人,而是一只能够带领我们打败恶势力的领头羊,一个能够带领我们打垮一切压在我们头顶上的大山的战士,一个无论何时都可以被依靠、被信赖,可以毫无顾虑地交付后背的朋友……”
燕子的死让很多包身工对燕姐深恶痛绝,所以她们迫切希望能有一个人勇敢地站出来,真正地担负起为她们谋划的重责。
夏灼华提名了宋晴,然后许多人作出了同样的选择。
在夏灼华出现之前,苏雪倩与宋晴的交集并不多。她对她的印象浮于表面,归纳起来也不过是个“助人为乐,同情弱者,和善好相处”的同事罢了。但是此刻,苏雪倩很笃定地相信,包身工们的选择是正确的。
宋晴是个冷静内敛的人。她懂得审时度势,懂得厚积薄发,她遇事总喜欢谋定而后动。比起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燕姐,宋晴显然是更合适的领导人选。
但燕姐并不这样认为。
此刻,这位昔日的女王正歪在角落里嘤嘤哭泣,不知是在怀念曾经的威风凛凛,还是在感伤今后的日薄西山。她已然疯癫,但是心中对于权势的渴望仍然挥之不去。即使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她仍旧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丢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所以她嚎啕大哭,完全没有顾忌工友们厌弃的目光。
马上有人做出了反应。她以前的手下阿芬走了过去,高傲地昂着头,用脚趾漫不经心地拨弄她散乱的发丝,然后,挑衅般地挑起了她骷髅一般的头颅。
曾经的燕姐无论干什么都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可是现在,属于她的时代已经终结。如今的燕姐,只是一个沉溺于燕子死不瞑目的惨状、被索命阴魂的怒吼吓破了胆的可怜虫罢了。
如此,而已。
哪怕最胆小的包身工也敢爬到她头上任意欺侮。
阿芬将她布满黄褐色皮肤斑的臭脚顺着燕姐的脖颈寸寸往下,缓慢下滑,直到抵住她的咽喉。
“呸!哭,哭什么哭!”阿芬吐了口唾沫儿,发泄似地将牙齿嗑在下唇上,目露凶光;“凭你也敢使唤老娘,还让老娘给你提鞋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谁!去你X的!你连帮老娘端洗脚水都不配!”
所谓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跟着燕姐混的时候,阿芬虽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风光也仅维持在表面。她没有大妞那样的心智,被燕姐看上完全是因为拳头够硬,私底下,燕姐从来没真把她当回事。
在奴役不到其他人的时候,阿芬甚至不止一次地帮燕姐端过马桶。
说得犀利一点,她只是燕姐养的一条可有可无的走狗,高兴时逗弄几下,不高兴了,随时可以放到案板上随意作践。
墙倒众人推。有同样受过燕姐压迫的包身工唯恐天下不乱地起哄:“阿芬姐,叫她舔你的脚趾,让她也尝尝咱们纺织车间名菜‘凤爪’的滋味。”
大妞在一旁冷眼旁观,既不说话也不表态,完全置身事外。
她拥有野兽一般敏锐的直觉,似乎与生俱来便有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早在燕子去世时,大妞就隐约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之后燕姐越来越癫狂的性格更是直接坚定了她叛变的决心。整个夺位战里最出人意料的部分,就在于宋晴的上位是通过大妞实现的。
也许是出于不想当老大徒招忌恨的考量,也许是被宋晴用某种隐秘的办法所劝服,总之在一个风雨交加的黑夜,大妞一个巴掌将满面泪痕的燕姐从梦魇中拍醒,干净利落地用拳头将昔日的“大姐大”砸下了神坛。
这种类似于雪中送炭的投诚为她赢得了新王国的第三把交椅,但同时,像历史上大多数前朝降将一样,她必须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换来新老大的信任。
夏灼华同宋晴一样不相信她的忠诚,但她表示愿意“竭尽所能地挽救这只迷途的羔羊,将她团结起来,与我们共度难关。”
宋晴的就职演说很有煽动性:“我们身无分文,我们手上没有任何生产资料,我们只能依靠出卖苦力为生。在外面,大家把像我们这样的人称作无产阶级……我们要团结起来,共同抵抗资产阶级惨无人道的剥削与压迫……全中国的无产阶级都要团结起来,坚定不移地同一切恶势力做斗争……”
包身工们听地一知半解,但苏雪倩准确地抓住了精髓:无产阶级。
什么样的人会在这样一个敏感时期宣扬无产阶级思想?又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得到夏灼华这个热血青年的强力推崇?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不管宋晴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作为劳苦大众的包身工苏雪倩都将乐见其成。她几乎忍不住要泪流满面——她,苏雪倩,在穿越了八个月零二十三天后,终于,又找到组织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告密
借着从狭小的宿舍门中透进屋的月光,包身工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几分钟前宋晴竖在墙壁上的“民主投票表”,以及纸上人名下方那一行行逐渐变长的正字,忐忑不安。
得到最多正字的三个人将离开纺织岗位,直面背纱车间的超高死亡率,用血肉之躯承担起每袋二百二十五斤的成品纱。
这是宋晴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夜后,所能想到的最有把握的方法。
一方面,燕姐已经完全丧失了势力,又由于作恶太多导致众叛亲离,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另一方面,宋晴特意安排了夏灼华和小福子协助自己唱票,想必不会有人这么没有眼力界地报她们的名字。
要知道在没法将名字写在纸条上匿名投出的情况下,顶着当事人的杀人视线将她的名字说给她本人听,然后再眼睁睁地看着她在她自己的名字下方添上一笔,是一件多么有压力的事。
更何况这无异于对新女王公然的叫嚣,除非活得不耐烦了,否则再傻的包身工都不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雪倩姐你都不紧张的吗?我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九岁半的小包身工双双掩耳盗铃般地将双手覆在眼睛上,目光却透过指缝直射到投票表,像强力胶水似地死死黏住。
她可爱的模样让苏雪倩忍不住嘴角上扬。虽然平时苏雪倩话不多,可是她在纺织车间的人缘还过得去,所以并不是很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