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如青丝暮成雪-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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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当年他去过战场,直觉心惊胆寒,不忍直视。在电视里看是一回事,真正经历又是一回事。所以他死活不愿意再待下去,就算他将来要继承大将军,那也是他爹卸职传位给他,这恐怕得有个几十年的时间,这中间他也可以想个法子不做这大将军,只袭个王爷的爵位就够了。
他娘又心疼他本是个女儿家,当年若不是怕皇上真的给她家过继个皇子惹来祸端,再加上他爹执掌兵权,位高权重,权衡之下,只好除了他的奶娘和婢女外瞒着众人在他出生时就报称是个小公子,弄瓦之喜变成了弄璋之喜。
幸而他爹常年带兵在外,他自己也小心翼翼,倒也平安无事。
因此,他这个娘亲对她处处维护,凡事都依着他的喜好,他不愿学武,他娘亲就跟他爹纠缠硬是让他爹答应了不逼他;他平日里喜爱跟朋友们出去游玩,他娘亲也未曾限制他,要不是今日让他爹逮个正着,亲去查探,也不会知道这么多事。
刚跪了半个时辰,门外就探出一个小脑袋,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一对牛角般的小髻,弯弯的眉毛下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嘟嘟的小嘴唇甚是可爱,完全继承了他父亲和母亲的良好外貌。
“小舅舅,你饿了吗?我给你带东西来了。”只见他手中抱着个小包,右肩上又搭着一个,嗨哟嗨哟走着,甚是吃力,小脸都红扑扑的,慕成雪赶忙接下他带的东西。
摸摸他的小脑袋:“嘉树真好,谁带你来的?没人看见吧,你不怕外公打你?”
“外公才不会打我,我爹和我娘带我来的,外婆差人到我家说小舅舅挨罚了,他们就带我来了。”
“小舅舅犯什么错了,外公打你屁股了?”小男孩眨巴着好奇的眼睛,围着舅舅团团转起来。
慕成雪哭笑不得,拉住他,这正是他大姐慕香雪的儿子,苏嘉树。慕家大小姐慕香雪,蕙质兰心,淡雅脱俗,嫁于自小指腹为婚的翰林院才子苏应,夫妇俩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甚是恩爱。
打开两个包的乱糟糟的小包裹,一个里面装的点心,一个里面居然是厚衣服。
“这都是谁给的,你爹娘呢,外面子契叔叔放你进来的?”
“我爹我娘陪着外公外婆在说话,这是我二姨母和三姨母包的,子契叔叔不让进,我二姨母说要使美人计,就让我三姨母缠着子契叔叔,我就进来了。小舅舅,什么是美人计啊,美人在哪儿,我也要看。”这小嘴一张一合的,说的条理清晰,头头是道。
慕成雪轻笑,对这个小外甥的聪明从不质疑,“美人啊,你三姨母不美吗?她就是美人,你一会儿出去扒着她的脸好好看看就看到了。”
拿出一个点心,塞进这个小家伙嘴里:“舅舅谢谢你,赶紧回去吧,一会儿外公找你找不着该怀疑了。”
小家伙嚼着支吾着说了一句听不清的话,转身贼头贼脑,踮着小脚尖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慕成雪裹着厚衣服好梦正酣,听得外面重重一声:“参见王爷。”如当头一喝,瞬间清醒,赶忙找地方藏衣服,拍拍身上,重新跪倒。
袁子契,够义气,不愧是喝同样的奶水长大的,他母亲袁张氏是王府的奶娘,他父亲袁氏是王府的管家,王爷对他家有救命之恩。
他自小受王爷提拔,亲身教授武艺,才有今日之功名。跟他们慕家儿女也是亲近,特别是他三姐慕羽,袁子契比她大五岁,自小就爱抱着她三姐领着她三姐玩。无奈,后来见面的机会跟王爷回家的次数一样,越长反而越生疏了。
“子契,去休息吧,这几天好好跟你父母说说话,怕是不日咱们又该起程了。”
“是,王爷。”
听到开门的吱呀声,慕成雪的背挺得直直的。
“起来吧。我有话问你。”
“是,爹。”
慕王爷看着他没有踉跄稳稳地站起来,根本不是跪了一夜的人,也没有追究。“昨日皇上急召所为何事?”
就知道他爹要问这个,当下便将事情一五一十说出,他也是无意之中和太子觉察到皇上的药里有问题,卫国公子宋襄在离国得过一次病,身为好友的慕成雪在太医院没少跑,经常看到郑贵妃和一个太医鬼鬼祟祟,拉着太子听出了点端倪。
☆、海棠
慕王爷静静听着,眉头紧锁。
“这么说,皇兄身边,危机四伏。”
“还有太子,郑贵妃为了让自己的儿子元曜当上太子,早晚要对太子下手,皇上和太子,他们现在怕是能逮一个是一个。”慕成雪说道,按照那些宫斗剧,应该都是这样。
“皇兄怎么说?”既然皇上没有任何的动静,应该有别的想法。
“爹知道皇上本就软弱又病了多年,宫中禁卫军统领都是郑相国的人,就算皇上想做什么也有心无力。”
慕王爷仰天长叹:“那就任由这些奸臣为非作歹,祸国殃民?我执掌兵权,手下精兵强将数万,若皇兄一声令下,何不拼死一搏。只是……”
“只是怕爹的精兵未到,郑家的禁卫军一出动直接逼宫,反诬爹造反,到时候郑家挟天子□□更名正言顺,”慕成雪说的正是慕王爷担忧的,“郑家正是忌惮爹的数十万将士未敢有所大的动静。”
“况且爹若挥师还都,四方诸侯定会伺机而动。”
慕王爷凝眸,看着自己的儿子,露出赞许的神色,没想到他竟有这份高远的见识。
“你看这天下如何?”
“爹怎么看。”
“乱世之中,大战虽未在离国,小战也不断,各诸侯相互征伐,数十诸侯国只剩几个了,我回来途中遇到不少陈国逃亡百姓,陈国不日就该没有了。只是苦了黎民百姓。”
“爹所言极是,离国一统天下时想来百姓也是安居乐业,现在四方分裂,强者辈出,爹认为离国还能征讨诸侯,合并天下,恢复原先的盛世吗?”
“爹可知郑贵妃建翡翠宫、天舞阁动用多少劳力,又招天下珍奇异宝藏于翡翠宫中,为此加重徭役和赋税,甚至动用司户院兴修水利的钱填补天舞阁最后的工程。如今国库空虚,怨声载道,为寇为贼作乱者聚众林间。”
“爹在外镇守护国,粮饷不足之时也不少,却不知祸起萧墙,离国早就贫弱不堪,即便外敌来犯,朝中也不能上下一心,灭国之势已可初见。”慕成雪大着胆子没敢说这个贫弱的国家气数已尽,任谁听到自己的国家将亡都不会高兴。
慕王爷听完眉头紧皱:“这话以后不准再说,让人听见可是不小的罪过。”
“是,爹,可是爹应该明白天下大势,便是如此,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分分合合,合则安泰,分则动乱,爹作为大将军于其说是保卫离国,不如说是为了离国百姓的安居乐业。”
“先皇当年选择淳佑帝继承皇位,不就是看中他文智仁厚。如今,只有诸国统一,才能结束战乱,免黎民于水火。”
慕王爷听得这一番话,震动不已,这个才十几岁的儿子,以为他不学无术,只知玩乐,却原来看的比谁都透彻。忍不住问:“依你看,谁可做统一之主?”
“自然是强者。”
“苢国沃野千里,仓廪殷实,国风雅致,是个弦乐之国,难敌刀剑。”
“卫国侯是个酒色之流,怕是只记得自己后宫有多少池美酒多少位佳人。”
“梁国势头锐不可当,梁国侯野心勃勃,英武强悍,治国严厉,近年来吞并了周边许多小国,兵多将广,不容小觑。只是这人暴戾凶残,倘若天下最后真的归他,也不知能坐多久。”暮成雪以他前世的经验来说,秦、晋、元这三大统一王朝莫不如此,虽以气吞山河之势夺得天下,却无好的君主守得天下。
因为深知时势就是如此,历史的脚步挡也挡不住,又岂是他一介小小的误闯的女流之辈能左右的,他看的很开,既然已经不能置身事外尽力了就好,他只要能保护他身边想保护的人,做不了闲王爷,做一介平民,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想极力劝说他爹不要硬拼,接受现实。但他忽略了古代的士,敢为知己者而死,更何况是国家,这便是忠臣的信仰,哪怕是愚忠,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日梁国来攻,身为大将军,保家卫国是我的使命,就算离国不济,战死沙场,也不会将离国国土让与他人。”
“爹,为何不卸甲归田,与娘安度晚年,她与你聚少离多,一个人撑着这么大的慕王府,整日为你忧心。”
“我这辈子亏欠她太多,奈何,只等下辈子来还了,”慕王爷黯然,“既如此,你便留下来帮助皇上内修政理,照顾好这个家。”
“皇上既已召你问话,过几天应该会给你官位位列朝班,朝堂之上,不比别的地方,保护好自己,爹宁愿你没有任何的官位政绩,也不希望你有事。凡事,切忌锋芒太露,可记住了?”
“是,孩儿谨记在心。”
慕王爷回府,在家呆的时间长点,这几日不是进宫面圣就是招待来拜访的诸臣,慕成雪自然规规矩矩去太学,连平日交好的几位公子叫他也不去,极少出门。
当七七来报梁公子有请时,慕成雪正在自己家的听竹园听琴,不是他不给梁公子面子,而是正在为他抚琴的是名动天下的苢国无忧公子。
人家都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无忧公子是十八般乐器样样精通,莫说十八般,怕是这天下的声乐之音,只有做不出来的,没有无忧公子吹弹不出来的。
其中最绝的莫过于他的琴声,古琴极雅,与古筝不同,沉如空谷幽兰般秘静,清如高山流水般悠远,指尖的勾动如撩拨在心上,仿若时间静止,使人泰然平和下来。
传说无忧公子拨琴时,常有林中飞鸟,花中蝴蝶停驻留恋,听者莫不感叹,余音不绝。
当然,这种琴音与热闹的礼器不同,人越少越能听其妙知其味,人多了反而破坏了它的韵致,也因此无忧公子从不轻易为人抚琴弄乐,是以更加珍贵。若有有缘人听到,那就是三生有幸偷着乐吧。
初见无忧公子时,惊为天人,让慕成雪以为他是九天之上的神子下凡。
他长身玉立,眉若弯柳,长而微卷的睫毛下,一双如朝露般清澈的眼睛,鼻梁英挺,嘴角最是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修长而优美的手指行云流水舞弄着琴弦,初见他者莫不忘记了呼吸,这样谪仙般的人物,本就该不食人间烟火。
他就是有那种气质,让人不知不觉间被吸引,与人与音,一同沉醉。一身白锦衣如雪般不染纤尘,衣袂飘飘随风而动,好一个空灵俊秀的人,好一个如仙般的人物。
梁国公子梁玦来到听竹园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慕成雪痴痴地看着抚琴之人,偶尔相对一笑,如此和谐默契,似乎天地之间除了他们俩再也容不下别的人。事实上,他们俩确实也没发现他来。
他的心里一紧,却不动声色,本来多日未见,让自己的小厮来请,听小厮说他和无忧公子在弄琴嘻玩,忍不住来了,竟是这一番情景。
随着梁玦的走近,无忧的琴音似乎知道有人偷听戛然而止,慕成雪发现了他,“梁公子,你来了,快坐下,听无忧弹琴,今日你有耳福了,一会儿无忧要吹箫呢。”
叫他梁公子,叫无忧叫的那么顺口,眼神一黯,拉起慕成雪:“虽说雨已过,这地上还显潮湿,你也不怕冷着。”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