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宅门-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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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东市的早上,这就是金家的早晨。
李承之觉得有种前所未有的新鲜感,还有旺盛的生命力和浓郁的生活气息。
“豆儿,去看看大少爷起了没!”
金林氏的嗓门经过了一夜的休养,在这凉爽的清晨,显得特别圆润响亮。
“娘,你小点声,李家是富贵人家,不如咱们小老百姓起的早,此时恐怕睡的正香呢!”
金秀玉的埋怨虽然比金林氏要轻一些,他却仍然听的一清二楚。
唇边露出一抹苦笑,谁说有钱人家就起得晚,他每月里总有八九回,天一擦亮便须起床。只是每次他早起,满院子的下人都战战兢兢,满府上下都不敢高声,深怕惹了他这个煞星。
每每要到他吃完早饭,出了府门,众人才算松一口气。
今儿倒也奇怪,明明比平日醒得早,心情却并无郁闷,尤觉神清气爽。
他起身穿了衣服,推开房门。
早晨清新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不由人精神一振。
金秀玉笑道:“你醒啦!我已备了清水、牙粉同毛刷,快来洗漱吧。”
她嗓音清亮,扬着小脸,透过云层漏下来的几丝光线正好照在她脸上,洒了浅浅一层金光。
李承之忽然觉得这样的她,既亲切又动人。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走过去,目光却始终粘在她脸上。
金秀玉不等他走到,便转过身去,脚下小碎步,进了厨房。
李承之洗漱完,正好金老六也起了。
“家中床板硬,不知大少爷睡的可好?”
李承之微笑道:“甚好,一夜安眠。”
金老六一笑,自去洗漱。
端了早饭的金林氏和金秀玉从厨房中出来,原来堂屋门口已放了一张桌子,椅凳俱全,在这里吃早饭,既透亮又清爽。
母女俩一面摆饭一面说着话。
“可要为沐生留饭?”
“他昨晚既是在佟家睡,想必早饭也在那吃,怕是直接从佟家去了学馆。往日不都这般,娘怎的忘了。”
“确实如此。”
母女两个碎碎交谈着一些闲话,一面盛好了四碗粥,摆好了小菜、玉米饼,并筷子勺子等物。
金秀玉将长长的辫子甩到背后,冲着院子里的两个男人,俏皮地道:“两位大老爷,早饭备妥了,若是洗漱完毕,便请过来用膳罢。”
金老六拿手指点了的点,笑骂了一句“这丫头”。
李承之嘴角微微挑着,仿佛觉得自己便是这家中的一份子,这样的画面仿佛已经重复了成百上千个日子,熟悉融洽,浑然天成。
他坐下来,学着金家三口的样子,将小菜夹到粥里,喝了一口,然后拿了一块玉米饼子,咬一口在嘴里嚼着。
金林氏道:“今日要做多少蜡烛?”
金老六道:“做他两百斤罢,后日便是七夕,铺子里生意好呢。”
似是在心中盘算了一下,金林氏先是沉默了一会,然后点头道:“使得。”
金秀玉一面小口吃着,一面低声对李承之道:“知道怎么做蜡烛么?”
李承之摇头。
金秀玉嫣然一笑道:“今儿便让你见识见识。”
李承之只是看她一眼,老神在在地吃着自己的早饭,气定神闲。
金秀玉算是明白了,这个男人,平日都是成熟稳重,斯文有礼,只是一沾酒,内里的邪恶本质便都跑了出来。她暗暗在心中盘算,今后可得让他少喝酒,尤其不能喝醉。
她这么想着,却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已将对方纳入了自己的照料范围之内。
早饭完毕,金林氏和金秀玉母女自行收拾碗筷。
…奇…金老六对李承之问道:“大少爷可要巡视铺面?”
…书…李承之摇头道:“往日繁忙得很,今儿个偷了一日闲,伯父若是不避讳,可容我见识见识那蜡烛制造的技艺?”
…网…金老六一笑,说道:“大少爷可知这淮安民俗,未成亲的准女婿,帮衬丈母娘家做活,那是本分。”
李承之也笑道:“承之身为淮安人士,怎会不知。只怕伯父嫌弃这毛脚女婿。”
金老六抿着嘴,但笑不语。
对方虽未表态,李承之却已暗喜。
金家三口是合作惯了的,谁干什么活计,都有定例。
厨房收拾出来后,金老六先从厨房提了乌桕脂出来,这回有李承之帮忙,两人提了满满两大桶放在厨房。
一开始自然还是卷芯骨,这活儿金林氏和金秀玉都是做的极好的。
金秀玉照往常一般用棉片卷着芦苇杆,金林氏则一面做一面教给李承之。
难为李承之一个大男人,竟能捏着薄薄的棉片和细细的芦苇杆,轻手轻脚地做活,一次两次之后,倒也似模似样。
金林氏不由夸道:“这做生意的,头脑就是灵光,这学做活,都比别人学得快!”
她这人也甚妙,若李承之是头天上门,打死她,也决计不敢让对方这么尊贵的豪门大少爷做这样的小活计;而她既是早就认定了对方是自个儿的女婿,又经过了这几天的相处,熟悉了对方的秉性,倒比自己儿子还要亲切。
做蜡烛这样的活计,在对方经手便是几千几万两的大富商眼中,自然不值一提。然而她既是将对方当做了金家女婿,理所当然便认为是应当传授他这门技艺的。
说李家人特立独行,金家人也有诸般妙处,首先这身份地位,于这家人眼中,既可如那天上的浮云,也可如那地上的粪土,全然不必在意。
金秀玉一面做活,一面看着李承之卷芯骨,他手指修长,骨节均匀,衬着那鲜黄或嫩绿的芦苇杆,倒十分的赏心悦目。
这人好看,手也好看。
李承之低着头,十分专注地做着手上的活计,偶然抬了抬眼,与她目光相碰,复又低下头去。
其实李承之毕竟是头一回亲手做活,往里日拿账本的手,哪里有金秀玉、金林氏这般灵活,卷出来的芯骨只是马马虎虎有个样子,用是决计不能用的,没见金林氏都挑出来单独放在一处么。
金林氏是直肠人,却不是傻子。
他们三人卷着芯骨,金老六则如往常一般,用芯骨刀铡出长度一致的芦苇杆来,备她们使用。
“刷”,一下;“刷”,又是一下。
李承之瞧着有趣,金老六便让他试试。
这活儿倒是轻松得很,他上手极快,第一刀下去还有参差,第二刀下去却已然整整齐齐。
金老六赞了一声:“聪明人果然学的快。”
李承之虽云淡风轻,嘴角却仍泄露了一丝笑意。
金秀玉有心膈应人,便懒懒说道:“这也好,若是哪天李家生意败落,大少爷不妨跟着咱们家做蜡烛,倒也能混口饭吃。”
李承之撩起眼皮,看她一眼。
金林氏则早一巴掌拍在她后脑上,啐道:“童言无忌,说的什么混账话儿!”
第四十八章 毛脚女婿初学记(二)
卷好了芯骨,接下来就是炸芯骨。
这活儿不难,就是拿一双大筷子夹着绞着,金林氏说了一遍,李承之便会了。
他接了金林氏递过来的筷子,正在上灶,金秀玉叫了一声“等等”。
她碗柜上方取了一条围裙,拦腰围在李承之身上,转到他背后,系上了带子。
金林氏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李承之的长衫,点头道:“是该如此,这样上好的衣料,可不能糟蹋了。”
李承之看了一眼金秀玉,眼神略显古怪,后者一脸无辜地回望。
带子绑得紧了点儿。
李承之不着痕迹地吸了一下气,腰上勒得慌。
他面上却并无异样,神色自然地举着筷子,炸起芯骨来。
坐在灶口的金林氏拍拍屁股站起来,让金秀玉过去接替她的活儿。
金老六将李承之炸好捞出来的一捆捆芯骨,先用芯骨夹滤掉多余的油份,然后一一解开,摊开,晾干。
金林氏则从一个大柜子里取出来许多方方正正的小木板,上面都整整齐齐钉着大小一致的钉子,有的钉了九个,有的钉了四个。
李承之默默地看着,见金老六将晾干的芯骨,一根一根穿在钉子上。
虽然不知道接下来是什么流程,但猜测这木板是为了蜡烛成形用的,便问道“这木料可有讲究?”
金老六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暗叹生意人头脑就是精明,一口就说到了点子上。
“这木板,用的是松木,若是杉木这般的软木,日子久了,钉子便易松动,因而硬木比软木合用,最佳便是杂木。”
李承之点头赞同。
金林氏和金老六两个人一起,已将木板一片一片都穿好了芯骨,放在一旁备用。
原本用来炸芯骨的便是拿乌桕脂加热化开的油,如今芯骨已经全部炸完,金老六便往锅里添满了乌桕脂。
金秀玉加大了火,不多会便将脂体都化成了油状,等油都开了,便慢慢去了柴,减小了活力。
只见金老六拿手指在油面上探了探,点头道:“油温正好,开始罢。”
金林氏便递了一块穿了四根芯骨的木板上去,金老六接过来,倒拿着木板,将芯骨都悬挂在下方,往油里一浸,直达芯骨根部,然后往上一提,将木板倒放在一张大大的木桌上,四根芯骨成了支撑木板的四条腿。
李承之仔细看去,只见四根芯骨外表都沾了一层油膏,慢慢地往下流,形成上小下大的形状。
金老六手脚极快,金林氏配合又十分默契,如法炮制,手势如同兔起鹘落,不大一会,便摆满了一桌的木板。
接下来金老六没有继续拿新的木板过来浸油,而是将已经浸过一次,第一层油膏已经冷却凝固的木板又取过来,再浸了一次。
如此重复,慢慢的,芯骨外表裹着的油膏越来越厚,渐渐地就形成了人们平日所熟悉的大蜡烛的粗细和形状。
李承之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蜡烛成形,眼睛不自觉地越瞪越大。
“是否觉着,这小小的蜡烛,也有这般复杂的工艺?”
李承之侧过头,金秀玉正笑眯眯地同他耳语。
“这便是你平日所作的活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金秀玉点头。
李承之默默地看着她,狭长的桃花眼一眯,锋芒内敛。
他低下头去,湿热的气息正喷在金秀玉耳垂上。
“做了我李家的少奶奶,便不必如此辛劳,只管吃香喝辣,耍牌斗鸟,岂不快活?”
他嗓音低沉,分明是在诱惑。
金秀玉瞪了他一眼,忽然扯开了喉咙,大声道:“咱们小户人家,原是上不得台面的粗鄙手艺,哪里及得上你李家大宗的买卖,大少爷若不耐烦,只管脱了围裙,去巡视那百十来家商铺便是。”
她既高声且不耐,金林氏和金老六都回过头来,看着李承之。
李承之瞪了金秀玉一眼,回头忙笑道:“士农工商,无分贵贱,真个论起来,工倒排在商前头,我这生意人,才是下九流呢。”
金林氏嗔道:“姑娘家家的,见识浅,大少爷可莫要同她一般见识。”
金老六饱含深意地注视了女儿一眼,金秀玉脖子一缩,只觉所有小心思都被父亲看透了。
李承之笑道:“且让我试上一试。”
他走上前去,从金老六手上接过一块还未曾浸过油的木板,往油面上一探。
“嘶——”
金秀玉一惊,扑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外拉,嘴里慌道:“可是烫着了?”
“必是手势不对,让那油给烫了,快去外头拿冷水冲洗。”
他话还没说完,金秀玉早已拉了李承之,风风火火跑出去。
院子里正有一盆冷水,金秀玉握了他的手便往水里泡,拿出来一瞧,果然食指中指两个指尖上,各起了一个泡。
她握着这两根修长的手指,皱起了眉头。
“不过是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