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颜错.几重花落几重棺 作者:柳扶疏(文秀网14.05.31完结)-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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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初见她的时候,他原本是略微有所失望的。就阁主亲自下命这一点而言,他原本以为要让他去寻找的人即使并非风华绝代,也定当有过人之处,但见到她后,她的容颜虽清丽素净,却绝非是他心中所想的那般,唯有那双盛着幽深与孤寂的眼睛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第一眼,他就看得出她的心底是极其孤寂的。
那个夜里,苏拂雪的出现他没有料到,鲛人的来袭虽同样是意料之外,但却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能够名正言顺地与她多加相处,进而熟悉起来,完成任务的机会。
这个任务,阁主交给他的任务,凝幽阁交给他的任务。
凝幽阁,从来都不会收一个毫无用处的人的,即使那人只是一个小孩子,在收之入阁的时候,这个人都必须有过人之处。比如沧镜使穆凌烟神医妙手的岐黄之术,比如漾花使苏拂雪神秘高深的魅惑之术,比如水吟使夜微遥变幻莫测的寒针之术,比如汀月使莫惜言凌厉冷锐的剑舞之术。
又比如,楚延歌的身体百毒不侵的天性。
☆、十七、梦歌(2)
若不是在东海郁洛岛那一年的地狱般的磨砺,若不是那个前一刻仍是朋友、后一刻就变成对手的人将涂了剧毒的剑刺入他的胸膛,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竟然不会中毒。
执行任务,闯荡江湖,他走了许多地方,遇到了许多人。听琴歌冉冉,看舞姿翩翩,他风流洒脱,毫无顾忌地饮酒,即使知道那些酒中已经投下了致命的毒药。
酒至最酣处,他在醉意盎然中提剑,将前一刻在假意与他言笑晏晏的敌人斩于剑下,然后坐在血泊中,继续饮酒。酒是穿肠毒药,他不会中毒,亦不会醉酒。
除了任务是否完成以外,他什么都不在乎。
在乎什么呢?这样一具不会中毒、不会醉酒的身体,又能在乎什么?
但是心中,依然是有牵挂的。在这刀锋舔血的生活中,他的心里一直记挂着的,是一个小小的、不会说话的女孩。他知道他是她唯一的依靠,她在他每一次出去执行任务的时候坐在台阶上久久地守望,然后在他回家的时候静切地迎上前来,手中捧着的,是一袭崭新的白衣。
他穿白衣,他只穿白衣。
没有人明白他为什么只穿白衣,唯有他自己。
每一次当敌人的鲜血在他的衣衫上绽开绯红的花朵时,他的心中都仿佛回到了那个永远无法忘记的瞬间,那个永恒黑暗的曾经。即使时光流逝,岁月荏苒,即使那个人的面容已经在记忆中变得模糊,但是那一抹苍白之上的惨红,却永远、永远地绽开在他的灵魂深处。
所以,那一夜,在将阿棺扑倒在身下的时候,在他如雪的衣衫上绽开点点红梅的时候,他的胸中一窒,脑海中亦剧烈地疼痛起来。
他是真的昏了过去。
后来,每当想起那一刻的情形,他都感到后怕,亦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衣衫染血,这样的情景他见了无数次,直到麻木,却是第一次由此痛苦得不能自已,并且,是在一个陌生的女子面前。
这个女子给他的第一印象,是柔弱、孤寂的,好似一朵风中的花。
然而,他,却在同她相见的第一次,就被她看到了他最不愿让人见到的一面。这一切,她都尽收眼底。
在她将他带回屋中后,他醒了过来,未动声色。她燃起的熏香他一嗅便知道其中含有微毒,他心中冷笑,却仍是佯装中毒昏迷,看她接下来会如何。
她喂他服了药,这在他的意料之中。虽然没有中毒,但是他的经脉的表现却同中毒一样,除了他自己,别人根本无法识别他是否中毒。他的脉搏微弱而紊乱,她以为他已经毒入肺腑。
在她的手解开他衣衫的一刻,他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随时反击。
在她的唇附在他背上的一刻,他的身体不能自已地颤抖,前功尽弃。
女子的唇,温暖,湿润,如花瓣一般,静静地覆在了他的伤痕累累的背上。
她在为他解毒,她在用她的嘴唇,为他吸出伤口中的毒!
他克制住身体的颤抖,亦克制住从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中汹涌而出旋即充满整个心灵的情愫。他的身体在沉睡,而他的灵魂却比任何时刻都要清醒。
第一次,有人肯这样为他解毒,将性命置之不顾,为他解毒!
而这一个人与他的相识,不过只有半天。
他一直都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会使得她对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这样,难道仅仅是因为他救过她的命?他想或许并不仅仅是因为这般,但究竟为何,他不得而知。直到那一日,他去往桐溪城向那个情报后返回她所居住的小屋时,在门外,他看到她故意对一只兔精视而不见,任由饥寒交迫的它将食物拿走。
那一刹那,他的心底倏然一软。
他想,或许他明白为什么了。
在她的家中,枯树下饮酒的一刻,是他记忆中最美的一刻。枯树枝桠上绽开的梅花、青竹围绕的院子、屋檐下挂着风铃的小屋……那里,是她的家。
然而,她的家,却毁在他的手中。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如此不堪过,借机与她相识,假意中毒而留宿,与她饮酒谈天,然后,毁了她的家。
那场烧毁了她的家的迷迭之火正是因他而起,他那天去往桐溪城,正是去暗中调动城中的凝幽阁部下,趁他与她同在一起时放火。如此,他便不会引起她的怀疑;如此,他便可以将她带往胭脂楼。
火烧起来的时候,她不哭也不叫,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样的难过和哀伤,令他不忍再看。他如何能告诉她,授意纵火的,便是她身边的他!
当他默默陪着她立在雪地中,看火渐渐映红天际的时候,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另一幅情景。
那,是他与她初遇的那天夜晚。
在她为他吸出伤口中的剧毒,自己却因毒素从口中侵入身体而骤然倒地的时候,他不能自已地一声低呼,却只能拼命克制住要起身扶起她的冲动,佯装昏睡。先前的那一声,不过只是梦呓。
他想起身扶起她,想看看她究竟如何,那像是一种冲动,却似乎更像是一种本能。
当她跌跌撞撞走出屋外,他悄然起身;当她靠坐在树下神智逐渐迷离,他在屋里的黑暗处挣扎着是否要出去;当黑衣的男子从竹林中现身,他站在窗里无声地观望;当那个神秘的人出现又离开,他走了出去。
她的呼吸平稳,体内的毒素已经被那人喂她的一粒丹药而克制住,他终于放下心来。在心放下的那一刻,他才骤然发现自己的心竟不知何时因她而紧紧提起。
他俯身,将树下的女子抱起,缓步走回屋里,足迹被落雪所覆盖。
他见过许多许多的女子,她们或美艳,或高贵,或妩媚,或清丽,然而没有一个像她这般独特。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词语来形容她,除却那两个字,独特。
原本他以为她只是一朵柔弱的花,然而此刻他发现,这朵花是绽开在风雨中的。
第一次,他端详着她的容颜,在他的怀中,她沉睡着。
他从不知道自己会这样端详一个人。
他走得小心翼翼,连呼吸都很轻,她是那样娇柔易碎,仿佛任何轻微的一点晃动都可以让她醒来。而醒来后,或许她,还有她沉睡时的这片刻的安然和宁静,便不属于他了。
同样是第一次,他忽然想拥有一个人,然后,长久地守护她。
然而他知道,她不是属于他的,她不属于任何人。
而他,也不能拥有任何人。
甚至连自己,他都不能拥有。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极轻极轻,仿佛只是响起在心底,宛如初雪悠悠落地。那一夜的雪,同今夜的雪一样洁白,一样纯净。
胭脂楼顶楼上的房间里,白衣的男子将怀中的人轻轻放在床上,关严窗户,又为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又将暖炉拨旺。他凝视了她许久,终于起身,向屋外走去。
然而,就在即将要跨出房门的那一刹那,他却止住了脚步。
他走了回来,走到了沉睡着的女子的身边,俯下身去。
他的唇,吻在了她的额上。
她的额头,冰冷而温暖。光洁,柔和,好似凝固的月光,令人心生怜惜。在触到她的肌肤的一刹那,他有些轻微的颤抖,就像初识的那一天晚上她为他解毒的时候。只是那一次他的颤抖来自身体,而这一次,却来自心底。
那一吻,只是一瞬。一瞬间,却好似一生那么长。
他转身,走了出去。
夜色沉沉。
阿棺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甚至不知道那是否算得上是睡着。
她在微醺的卧房中醒来,想起昨夜的一切,竟不知道那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若是现实,为什么她丝毫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那里、回到房中的;若是梦境,为什么一切都那么清晰,甚至连那个人眸中暮色里的灯火都犹在眼前?
记忆中,眼前最后的一幕是黑衣的男子立于飞雪之中,衣袂飞扬。他看着她,抬手,轻轻拂过那一缕掠过脸颊的发。
一须臾,可倾天下。
那个虚实不辨的梦境中,那缕长发仿若化作了一只墨色的蝶,自他苍白的脸颊飞起,在漫天飘雪中飞舞盘旋。她看着它抖动着翅膀,仿佛从一副无声的画中飞出来,落至她的肩头,然后又飞起,冉冉地,停驻在了她的眉心。
那样轻,那样缓的一下,温柔得好似月光无声,由额上缓缓流至心间。
有依稀的温暖,如乍开的梦,如绝美的花,倏然绽放。
随后的事情她已经毫无印象,或许是她不复记得,或许是它们根本不曾发生过。
记忆中唯一清晰的,是那两个字。
暮离。
千山暮雪,静默湮离。
这是她为他起的名字。这两个字是如此遥远而温柔,每念及一次,便仿佛有朵朵白莲随着呼吸而绽开,浮在水面,轻轻颤动。
然而,她却从未正式地唤过他一次。
她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轻易地便接受了这个名字,那样从容的态度让她心里生出悄然的忧虑。或许只一个转身的功夫,他就会将这两个字抛诸脑后,随风而散了。但又或许,他同她一样,在心底将这个名字唤了许多许多遍,然后在黑暗中无声地微笑。
她忽然无比期待彼此下一次的相见,虽然那时候,可能已经不是人间。
☆、十七、梦歌(3)
门口传来了敲门的声音,是苏拂雪。
“阿棺妹妹,”她的神色中没有了往日那般耀目的风华,眉心间郁结着凝重,“雪灵阵布置好了。”
今天,她的衣衫竟似有隐隐凄艳。
阿棺点了点头。
“现今时至年终,接近晦日,阴气较盛,而今日午时,亦是一日之中阳气最盛之时。那时,便是阴阳两界之间的罅隙最为宽阔的时候,我们可趁此机会打开入口,送你进入若虚界。”
阿棺仍是点头。
“阿棺……”
“苏姐姐不必担心,我都明白。”阿棺笑了笑,“我都明白。”
“午时之时,我会前来找你。在这之前,你有什么想做的事,便去做了吧。”
苏拂雪叹了口气,转身离开。阿棺看着她素色的背影,独身而立,久久不语。
隔壁的房间没有声音,想来是楚延歌还没有醒。自前一日起就没有见到小吟,不知道做什么去了,这个孩子的心思,实在是令人难以琢磨。
有什么想做的事……她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若是放在以前,阿棺是有许多许多想做的事的。她是多么想聆听娘亲的声音,听她的声音是不是同她的名字一样温柔;她是多么想见到现在的阿亮,看他究竟是不是还在人世,看他如今是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