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颜错.几重花落几重棺 作者:柳扶疏(文秀网14.05.31完结)-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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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跃而下,手中长剑平削出去,足尖一点便来到了她的面前。剑身平持着,上面覆着一层不染纤尘的雪。
“若是你喜欢,不如就用这梅梢的初雪来烹茶吧。”
她没有回答,只是淡淡说道:“你的剑,是把好剑。”
男子眼神微变,落在剑身那一层薄雪上,声音莫名地低了下来。
“它的名字,叫做清风。”
☆、三、苎萝村(1)
时值黄昏,天色却已快要黑透。
又落了雪,阿棺站在窗前,看着无尽的白色从压抑的黑色中旋落而下。楚延歌自午后起就不见人影,不知去了哪里。梨树下的小桌也未收回来,酒品点心俱在其上,覆了一层白雪。
他的不辞而别她的心里有些担忧,又有些安然。这些年来,她的生活中很少有陌生人闯入,他原本就是与她萍水相逢,他因她受伤,她替他解毒,如此便两不相欠,就这般别过,也未尝不好。
院门旁边,阿棺看到了一个小而模糊的影子。那是一只兔精,或许是方修炼成人形不久,还不敢与人太过亲近,它怯然地立在那里看着她,似是想进来,却又不敢。
她佯装没有看到它,转身回屋,片刻后,屋外传来了窃窃的声音。从帷帘缝隙中向外瞧去,她看到那只兔精慢慢移身进来,小心翼翼地从桌上拿了一些糕点,又对着屋内微微拜了一拜,很快离去了。看着它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风雪中,她叹了口气。在人们看来,落雪赏梅,煮酒烹茶自是颇有怡趣,然而在视线所不能及的地方,大雪封山,又有多少生灵因饥寒交迫而殒命在这雪夜里呢?
阿棺抬起头,看着苍茫的天际。上方是黑沉沉的天,下方是白茫茫的雪,一黑一白两种色彩相互交叠却又泾渭分明,仿佛昼与夜的替换,又仿佛善与恶的分界。
叔叔说过,这世上的善与恶从来都没有一条明确的分界线,同样的一件事,在你看来是善,他在看来便是恶。好似那些向来以“名门正派”自诩的门派,他们以降妖除魔为己任,立志除尽世上妖魔。这在普通人看来实属善事,但六界之中的生灵又岂是只有人之一种?仅因妖魔属于异类,便要将它们赶尽杀绝,如此的“善”,未免太过残忍。
额上有隐隐的疼痛,阿棺不由扶额坐了下来。
闭上双目,四周是一片漆黑,仿佛回到了昨晚,意识摇摇欲坠,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对坐在梨树下的她说:“这样傻,教人如何放心呢?”
他的声音带着辽远的气息,仿佛穿越经年而来,却又近在眼前。
为了给楚延歌清除毒素,阿棺也身中微毒,若不是今早醒来时体内的毒素早已无踪,她甚至以为昨夜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中之梦。
说是梦中之梦,是因为在这之前所发生的,已经极像是一场梦了。
春天快过去的时候,一天晚上,阿棺正想睡觉时,忽然看到窗棂处有一个小小的影子。它大约只有巴掌大小,浑身黑色。
她一眼便认出,这正是当年自己留给阿亮的那只小鬼,魅儿。
小鬼其实是逝去的人未了的心愿,这些心愿不能随着主人的魂魄轮回转世,只能留在世间。大多数心愿会渐渐消弭于无形,只有少部分执念深的会修成灵体,这就小鬼。它们对人无害,并且寻常人也无法看见,因此极少有人知道它们的存在。
小时候,阿棺无意中发现了自己的血液竟可以驱使小鬼,因此在当年离开苎萝村时,她将自己的血液滴在小鬼身上,给它起名魅儿,然后告诉它,若是阿亮有难,一定要回来找她。
这些年来辗转流离,任意东西,她时常会怀念起当年在苎萝村里那短暂却安定的日子,怀念那个童年的玩伴。
在村里,阿亮是村里唯一一个不怕阿棺、相信她所说的话的孩子,也只有他在所有人都不理她的时候仍然同她玩耍。
他们会在夏天的夜晚坐在岸边看星星,将双脚伸进清凉的河水里,踢出朵朵水花。苎萝河的尽头通向大海,晚上时常会有鲛人溯游而上,她们是美丽的女子,水蓝色的长发在晚风中飘扬,身体晶莹似雪,像盈盈绽放的芙蕖。
鲛人们怯懦而胆小,她们本是怕人的,却不怕这岸上的两个孩子。隔着夜色遥遥相望,阿棺可以看到她们脸上善意而信任的微笑。她和阿亮有时会坐在河畔折纸莲花,偶尔会有一个胆大些的鲛人游过来,躲在离他们不远处的水草后看着他们,眼睛如星星般闪亮。然而,当阿棺每次走进她,想和她说话的时候,她都会如受惊一般后退,潜入水里不见了踪影。
阿棺指着溅起的水花说:“阿亮,快看,那就是鲛人留下的痕迹。”
阿亮抬起头时,水花已经消散,他只看到水面微澜。
他看不到她所看到的异象,听不到她所听到的异响。他常常对她说:“阿棺,你真好,能看到那样多的事物。”
他不知道,其实在他羡慕她的同时,她也在羡慕着他,羡慕他有那样多的朋友,羡慕他不必担心自己会被视为异类,更羡慕他有疼他爱他的娘亲。
每个人都以为阿亮是一个寻常的孩子,甚至包括他自己,然而只有阿棺知道并非如此。
儿时的那一次,他为救她而断了双臂,危在旦夕,就在她又急又怕的时候,他的伤口却自行愈合,不消片刻,他揉着眼睛爬了起来,根本不知道先前发生了什么。
她是多么希望他真的与众不同,希望这一次他也可以像儿时那次一般化险为夷。
窗棂上,那只小鬼正不停地跳着,发出尖细的声音,阿棺心里一紧,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叔叔的声音。
“阿亮那孩子近日怕是有大劫。”箫映弦不知何时进来,眉头微蹙。
“叔叔,我……”阿棺微微一惊,原来当年的事,叔叔一直都知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叹了口气,“我近日有要事缠身,无法与你同去,你法术学有所成,此次回苎萝村去救阿亮,也正好历练一番。”
她本来怕叔叔不同意自己离去,此刻听到他的这番话,不由松了口气,却有淡淡的难过浮上心头。
第二天是阿棺动身的日子,箫映弦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阿棺便看到他一个人站在门口,不知望向何处,视线绵长得看不到尽头。
“叔叔,我走了。”她走到他身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她等了许久,然而他却一直背对着她,没有说话。
“阿棺……”在她欲转身离去的时候,箫映弦叫住了她。时值深秋,门口那株梨树的叶子簌簌而落,给他的白衣染上了些许寂寥。
“万事小心。”
阿棺没有想过,她会再次回到苎萝村。
当年离开这里时,她年纪尚小,又隔了这许多年的光阴,早已忘记了回去的路在何方。所幸有魅儿带路,这才一路顺利,没有几天就到达了目的地。
进入村里的那一刻,她大吃一惊。
这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小村庄了。她记忆中的苎萝村是美丽而温婉的,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鸡鸣狗吠,一派生机。而眼前的这个村庄房屋建筑虽然大都是完好的,却不见一个人,甚至连虫鸣鸟叫都没有,她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和心跳声。
推开阿亮家的大门,阿棺第一眼看到的是院中的那具乌木棺材。棺盖已经合上,空气里充斥着幽冷的气息。
——那是死亡的味道。
她的心,骤然就沉了下去。
魅儿跳上那具棺材,身子微微颤抖着,发出低低的声音。阿棺仔细分辨,忽然愣住了,它竟然是在哭泣。
有细小而清晰的疼痛划过她的心头,她伸出手,将它抱起来。它蜷缩在她的手掌里,不住地颤抖,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她看到它小小的身体在阳光中变得透明,就像一个影子一般,渐渐消失不见了。
小鬼是一旦认定了一个人为主人,就会拼尽全力去保护他,一旦主人离开人世,它也会随他而去。小鬼不是生灵,没有魂魄,亦不会轮回。它的灵体一旦消散,就永远不可能恢复。
或许是天赋异能的缘故,阿棺生来不怕妖鬼之属。或许它们的样貌在人类看来丑陋可憎,但心地大都极好,有的甚至是善良而怯懦的。相比于人类,她更愿意同它们在一起,因为它们不会欺骗,更不会背叛。
甚至,它们可以为了一个人去死,哪怕那个人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
——阿亮看不到它,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些年来,有一只漆黑的、瘦弱的小鬼一直在默默地守护着他,最后甘愿同他一起坠入黄泉。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叫生死相许。
就在这时,空旷的院落中忽然响起了悠悠的箫声。
☆、三、苎萝村(2)
阿棺从来不知道,世间会有如此凄然的声音。
仿佛孤舟之上嫠妇的呜咽,仿佛冰层之下水流的幽响,每一声都让人心里一颤,好似要用从灵魂最深的地方沁出泪水来。那声音缭绕在房檐、屋角边,缭绕在断壁、衰草上,也缭绕在那具乌黑的棺材旁。
箫声传出的地方,是一扇紧闭着的门里。
阿棺走到那扇门前。箫声原本是缓慢而悲戚的,此刻却忽然转而急促起来,每一个旋律都那样凄切,像一个痴情的女子在月下思念着一个永远都不会再回来的人,又像一个绝望的母亲声声呼唤着自己已经离开的孩子,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这首曲子,她曾经是听过的,似乎是在梦里。
到了最急促的地方,箫声骤停。
寒风呼啸而过,吹开了那扇门。
嘶哑的“吱呀——”声,好似碾在心头。天色很暗,屋内更是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就在阿棺在犹豫是否该进去了时候,一个声音从里面幽幽传来。
“你来了。”
那是阿亮娘亲的声音,平静,却又冰冷。
阿棺忽然有这样一种感觉,屋里的人正是在等自己,她早就知道自己会来。
“阿婶……”阿棺站在原地,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面对着她的感觉。记忆中,她对自己是那样排斥和冷漠,即使到了现在,在面对这个那个女子的时候,她仍不由自主地有一些怯然。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阿亮他,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哈哈,哈哈哈!”屋里的人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绝望而疯狂,令人不寒而栗。转瞬,却又透着冰雪般的冷意,“他,那个人,他想毁了我的阿亮,休想!”
阿棺没有料到她会这样说,不由急切问道:“阿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凝幽阁。”
片刻前还在狂笑着的女子笑声陡然停了,声音平静如水,轻轻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凝幽阁。
“凝幽阁怎么了?”
然而,屋里的人却没有了回答。
“阿婶,阿婶?”阿棺唤了几声,依然没有回应。犹豫片刻后,她走进了那扇门。
屋里是幽暗而冰冷的,如同永远散不去的黑夜。
当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阿棺看到了坐在屋子正中央椅子上的人。那是一个中年的妇人,穿着粗布衣衫,面容上掩不去岁月深深的痕迹,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好似一尊雕塑一般。
正是阿亮的娘亲。阿棺没有想到,几年未见,她竟然已经这般苍老。
“阿婶。”她走到她的身边,轻唤。
然而,她却好似看不到也听不到一样,双眼直直地盯着前方,空洞而没有焦点。屋里很静,甚至听得到呼吸的声音。
想到这里,阿棺骤然一惊——这个并不大的屋子里分明有两个人,可是却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阿棺的手臂被拽住,她吃了一惊,低头一看,原来是被椅子上的人抱住了。
“阿棺,阿棺!”片刻前平静的声音波澜骤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