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彰云隐 作者:阿晋(晋江2012.7.22完结)-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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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预料到开始,也无法预见到结局,只是从这一刻起,一大一小的两个人,从此悄然融入到彼此的生命里。相依为命。
第二日,茵茵很晚才醒来,梁霄已经不在身边。她鞋子也顾不得穿,噌地跳下床,光脚跑到门外,看见梁霄正在给追风添草料。
茵茵几步来到梁霄身后,搂着他的腰,轻声问,“哥哥,你爱我吗?”
梁霄回头看着这个小赖皮,笑一笑,“我爱你。”
茵茵这才满意地放手,低下头腼腆地笑,“哥哥,我好怕昨晚是做了个梦。”
梁霄揉揉她的头发,“昨晚有个小家伙缠着我要我说爱她,还枕着我的手臂睡了一夜,今天早上我手臂疼得都要抬不起来了……”
茵茵抬头,竟有几分赧然,甜甜道,“是哪一只手臂?我来给你揉揉好不好?”
梁霄注意到茵茵光着的小脚丫,伸手将茵茵横抱起来,“我的手臂是很疼,但抱一只小猪还是可以的。”
茵茵咯咯笑不停,伸手环住梁霄的脖子,“你才是小猪……”
梁霄把茵茵抱回到床上,俯身想给她穿鞋子,小家伙却打着哈欠又爬回被子里睡下,把被子直拉到脸上,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看着梁霄还是一直笑。梁霄也不由轻轻笑起来,想着,这么贪睡还说自己不是小猪。
那一刻,他忽然发觉,因为这样一个单纯的小生命,由衷的微笑,原来如此简单。
春日的阳光越来越好,昔日植下的藤木花草沿着一陇篱笆,重又灿然开放,院中一时充满馥郁香气。
平日贪睡的小姑娘偶尔也会很早起床,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采摘早开的花。眼看着才修剪好的花草又被她破坏得一塌糊涂,梁霄还是每每怡然微笑。
一个早早的清晨,花苞上兀自挂着露水,梁霄看见茵茵顽皮地攀在篱笆上,把身子探得直直的,不知在搞什么鬼。
梁霄来到她面前,“你在做什么?”
茵茵调皮地笑,“我在晒太阳。”
梁霄举头看看,天际还有大片红红的火烧云,阳光只是从云层缝隙间柔柔地洒下少许,斜斜打在窗棂上,即使茵茵攀在篱笆上,也才只在她光洁的额上有小小一团光斑,梁霄不由歪头看着茵茵微笑。
茵茵知道梁霄是在笑她,于是指指追风,“追风也是这样晒太阳的。”
梁霄顺着茵茵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见追风正站在马舍旁,伸直脖颈逐日而走。“你就是爬到篱笆顶上去也没用。”说着,梁霄伸手抱起小姑娘,双手一托,竟让她坐到自己肩头。
茵茵紧紧搂着梁霄的脖子,一下觉得自己变得好高,完全沐在清晨的阳光里,痒痒的温暖。春风吹来,茵茵的头发在阳光下飞扬,清清爽爽。
梁霄转了个圈,茵茵咯咯笑起来,直笑得伏在梁霄肩头。茵茵道,“哥哥,你也跟追风学的么?”梁霄站在花丛中,又转一个圈,茵茵兴奋地大叫。
笑过,叫过,茵茵坐在梁霄肩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忽然安静下来。梁霄奇怪,歪头去看,见茵茵一张稚嫩的小脸在阳光下怔忡出神。
这种久违的被宠溺的幸福,让茵茵忽然又很想哭,但大眼睛闪了闪,还是漾出甜甜的笑容,她低头,在梁霄耳边反复唤着,“哥哥,哥哥……”
夏天到了,梁霄时常牵着茵茵的小手到溪边去,溪边有很多漂亮的鹅卵石,茵茵最喜欢来这里拣石头,玩累了,梁霄会让她坐在自己肩上,一路驮着她回家。
茵茵喜欢把自己满月样的小脸贴在梁霄面颊上,有时就这样絮絮地同他讲话,有时只是低低唤哥哥,也不要他回答,只是自言自语般一叠声唤着。她的声音甜润轻柔,和着清脆的童音,让人甘之如饴。两人就这样踏着蔓草野花,一路走回家去。夕阳披在他们身上,一片欢快的色彩。
秋天来的时候,有一天,梁霄把茵茵托付给彭婶,自己出门去,傍晚回来时,他提着一串茵茵最爱的大蘑菇,还有一只有着长长花羽的野雉,另一手中竟然还有老远就香味四溢的豆花糕。当晚,梁霄精心准备了丰盛的饭菜,还额外煮了一只白水蛋。
茵茵眨巴着大眼睛,有些不明白。
梁霄刮刮她的鼻子,笑道,“你忘了吗,早先是谁告诉我今天是她的生日啦?”
茵茵哎呀一声,拍掌笑起来。一会儿,忽然又支颐看着梁霄,问道,“那么哥哥的生日是哪一天呢?”
茵茵没想到,梁霄只是摇头,说他不知道。他其实并非不知道,只是,说出来做什么。多少年过去了,他一直记得,少年时,那一天,师母总会为他多加一只白水煮蛋。这一切,都是他的伤疤,他不愿意提。
茵茵讶然看着梁霄,良久,又笑起来,“没关系,我把我的生日送给哥哥,以后每一年,茵茵的生日就是哥哥的生日。”
梁霄看着小家伙天真的笑颜,也微笑道,“谢谢,我的小姑娘。”
茵茵开心起来,提议道,“快,哥哥赶快许个愿望。”
虽然觉得只是小孩子的游戏,梁霄还是在茵茵的要求下闭上眼睛,真的很虔诚地许了愿。
茵茵好奇地问,“哥哥许了什么愿望?”
梁霄笑一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茵茵故意不满地嘟起嘴巴。
梁霄看着茵茵,很认真地说,“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爱我的茵茵。”
茵茵立即微笑起来,眉目清亮,脆生生回道,“茵茵也爱哥哥,茵茵最爱哥哥。”
第一场雪落下时,冬天还没有真正到来,但泉溪山间的绿意大多早已褪去,只剩大片大片的冷杉依然傲雪独立。
梁霄有时会和茵茵到屋后林中捕鸟雀。在雪地上用树枝支起一只竹编的斗笠,树枝上绑着线,两人一起把线放长,一路踩着积雪下厚实的落叶和松针躲到树后面,伺机扯动手中的线,每一次都能有收获。每一回得手,茵茵便欢喜地跑过去,一把掀开斗笠,本来被困住的几只鸟雀扑棱棱几下便又飞走了。
如此几次之后,梁霄故意狐疑地看她,“你是故意的吧,每次都把它们放走。”
茵茵挠头笑,“它们很可爱,茵茵不要吃它们,哥哥也不要吃它们,以后我看见阿牛哥、长林哥他们,让他们也不要再吃这些小雀了。”
梁霄揉揉小姑娘的头发,“捕的是你,放的也是你。”
隆冬时节,飘雪的日子,门也不大能出得去了。梁霄在室内生起暖烘烘的地炉,常同茵茵一起围炉烤火。梁霄喜欢随手在火中扔几块番薯,火烧得旺,不多久便香气满室。用烧火棒把番薯拨拉出来,番薯常常被烤得熟透流油,这样子的糯口甘甜一直是茵茵的最爱。
梁霄怕茵茵被烫到,每一次都小心剥了皮,又把瓤一块一块掰开,放在手中吹了又吹,直到觉得温度合适了,才递给茵茵。有时茵茵自己还剥着彭婶炒的糖栗子,或者把玩小翠送她的羊拐,腾不出手,梁霄就一块一块喂给她吃。茵茵的小嘴总是撑得鼓鼓的,让梁霄忍俊不禁。
有一次,茵茵对梁霄道,“哥哥,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喜欢冬天了,可是,原来不是。”
梁霄平静听着,好像茵茵讲得不过是任何一句她常说的孩子话,比如,我想吃山上的大蘑菇,我要去溪边拣石头。只是他手下的动作微微停滞,直到手指被烫得红红的才回过神来。
他最难忘的是冬天,最想忘记的也是冬天。
可是,不管怎样,那些他以为再也无法坚持下去的时日,竟也静悄悄地过了一年又一年。
曾经依偎在梁霄怀里撒娇无赖的垂髫女孩,在泉溪的清风斜阳里,宁山静水间一点一点长大。还是满月般莹润的面庞,还是浅笑盈盈的小梨涡,还是清亮可人的眉目,也还是梁霄手中、心中如珠如宝的小姑娘。
这一年,茵茵八岁,上元节的夜晚,星子异常璀璨,一大一小两个人乘着追风,缓缓跨过结冰的溪流,沿着蜿蜒小路向山上去。
山间积雪像松软的地毯,细碎星光透过林立的冷杉,淡淡映在静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两人身后,一朵炫目烟花倏然绽放,茵茵回头,笑靥被映成五彩的颜色。
在一处舒缓的山坡,两人下马。梁霄将残雪掸净,搂着茵茵坐在一块岩石上,仔细为她裹好厚实的衣帽,小心为她遮挡山间冬夜里硬硬的冷风。茵茵倚在梁霄怀中,小脸掩在裘毛帽子里努力向天上看。
幽深夜空显出墨一样浓郁的颜色,苍茫天幕间布满晶莹的星子,深深浅浅不停闪烁,高耸挺拔的冷杉好像可以触到银河远岸。晚风徐徐,一层云雾轻轻飘散,骤然现出一轮硕大明月,那么低那么近,好像就在身边。
茵茵忍不住伸出手,探到皎洁的月色里,长睫在风中微微颤动,眼眸中全是细碎的天光。
山下的烟花一朵又一朵缤纷绽放,幽微天际也随之乍然充满流光溢彩的颜色,但是片刻之后便又归于沉寂,直到下一个被点燃的瞬间。
梁霄低头,没有看身边的月色。他不喜欢满月,太圆满,却更显孤清,他独自看了那么多年,看到再不敢看。他只是拥紧怀中的小姑娘,目光随意向山下看去。几只五彩烟花正渐渐隐去,一团极小的似有似无的跃动的红色引起了他的注意。
梁霄凝神细看,忽然霍地起身,茵茵还没回过神来,已经被他一把抱上马背,自己紧接着飞身上马,一路打马狂奔下山。
追风四蹄如飞,风一样跨过结冰的溪水时,梁霄看到村民正奔走着赶往村子最里面,前方,已是火光冲天。茵茵惊讶地睁大眼睛,他们的家着火了。
那本是栋土石结构的老房子,但是后来被精心翻修过,窗棂门楣椽梁皆是木制,紧贴着外墙不久前还刚刚新修了花架,茵茵本来想在春天来时种些紫藤。
许是因为四下飞溅的烟花,许是因为寒冷冬夜里殆尽未尽的火星,不知何时开始燃起的火焰已经冲天而起,翻卷着盘亘在小小的屋宇上,浓烟翻腾,哔剥声不绝于耳,整个房子已是摇摇欲坠。纷纷奔走取水救火的人此时已束手无策,只是愣愣地看着火势一阵猛过一阵,众人皆知,这场火是救不下来了,但因有人知会说梁霄和茵茵并不在家中,大伙才稍觉安心。
追风一路飞奔过来,梁霄纵身下马,不由分说拨开层层人群,快步向已被火焰吞噬的房屋冲去。肆虐火光让他恍惚间已无法分辨今夕何夕,只是灼人的火舌在他心口疯狂灼烧。
他一步不停地冲过去,好像当年追风在离水上重重的喘息,好像星光下冰晶堪堪伸向他的手。
长林十六岁,已是高高壮壮的少年,一把抓住梁霄的臂膀,“梁哥哥,房子就要垮了……”
梁霄好像什么也听不见,只是手臂一振轻易甩开长林。
阿牛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他只比茵茵略大一些,泥鳅一样抱住梁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