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彰云隐 作者:阿晋(晋江2012.7.22完结)-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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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那么想死?”苍翼道。
“师伯已经答应不会为难茵茵,我再没什么好担心。”梁霄语调平静,神情却极为认真。
苍翼仰头望天,当年那个不管不顾跳起来甩他一巴掌的倔强少年,也曾是他心中隐秘的快乐。他亲眼看他从一个鲜活蓬勃的生命变成冷酷杀手,亲眼看他失去一切,心如死灰。寂寂夜里,有时他会冷不防想到,他们,竟是一样的,一样的命运,一样的痛。劫后余生,还能指望怎样的光景,寂寞,只能是深入骨髓的寂寞。本来以为已是不归路,可是,那头不要命的倔强的小狼,在经历了这么多命运所不堪的负累后,竟顽强地活了过来,还活得如此温暖有力。
“景杰!”一个清亮的声音自扶栏畔传来。景杰抬头,看见莫良正骑坐在扶栏上,手臂扬起,把一包东西向他大力掷来。景杰会意,默契地纵身跃起,墨玉轻挑,那包东西呼啦散开,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不远处杜扬等人闻到这药香,只觉心脾瞬间暖了起来,马上意识到这香气大约就是他们所中之毒的解药,立即就着药香调纳吐息,让筋脉一点点活络起来。
苍翼也立时发觉这香气中的玄机,后退两步,气运丹田,双手缓缓推出,掌势将尽之时,忽然发力,两股骇人的内力从双掌喷薄而出,海啸般自樟木台横扫而过,强大的气流冲入天际,一时间,杂草、飞絮、残破的瓦片,甚至零落的残肢一起翻腾起来,扶栏上的莫良也差点被气流冲翻,慌忙抓紧扶手,才悬在昭彰台上,没有掉下去。转眼间,方才还浓郁的药香荡然无存。
莫良一个翻身重新跃回昭彰台,怒道,“不要脸,你也想跟冰行健一样把人都杀绝吗?”
苍翼没有回头,只甩下一句,“我现在没空替你老子收拾你,不想死就闭嘴。”说罢,再次看向梁霄,顿一顿,低声道,“小狼,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梁霄仍然不声不响跪在原地。
茵茵忽然起身,执拗地伸开手臂,拦在梁霄身前。
苍翼道,“小姑娘,我既然答应了小狼,就绝不会伤你,你大可放心,我会让他安心上路。”
茵茵依然倔强地站二人之间,她不明白,为什么刚刚历尽险阻才得到的重逢,却又是一场生死离分的开始,为什么,梁霄竟然放弃的这样决绝。
苍翼本可以轻易将茵茵打发掉,他看着她稚嫩的面庞,却罕有地俯□子,放缓语气道,“你可知道,这世上本就没有谁能一直陪着谁,人生在世不过是孤零零地来孤零零地走。寂寞这回事,早点体会到也没什么不好。”
“师伯,既然你已看得这样明白,为什么自己却放不开?”一个清幽的声音自角檐边的阶梯传来,绝美身影在林立的檐柱后穿行,最后身形一转出现在苍翼面前。
盏七面上遮着一块轻薄的纱,阳光透过轻纱,依然可以看见斑驳血迹和纵横的伤口。
梁霄抬头,看到盏七向他点头示意,看到随后出现的赤鹤。他暗暗叹息,他们到底还是没有离开。
依然站在扶栏边的莫良,怔怔看着突然又回来的两个人,还有那张半遮掩的残破容颜,心中一时钝钝地痛起来。他和盏七之间从来就没有母慈子孝,早年的时候,他们的关系甚至不及他与墨鹭。多少年,他们插科打诨,互相较劲,甚至互相斗狠,直到这一天,她不说一句话地离开。莫良低下头,他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只是隐隐感觉到,无论发生什么,都将有人难过。
苍翼微微眯着眼睛,“我们的圣域第一美人好像有话要说。”
盏七凄然一笑,不理他话中的讥讽,只是淡淡道,“我还以为师伯避世这些年什么都想通了,结果不过是个死去多年的弟子就让你方寸大乱。”
死去多年……苍翼心下一紧,面上却笑了,默然对自己说,他怎么可能死,他师傅还没死,他怎么敢死!定了定心神,苍翼上前一步,“你倒说说看,我怎么方寸大乱了?”
“你刚才说这条路是师兄自己选的,”盏七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嘲讽,“枉你聪明一世,又被我师兄耍了都不知道。”
“哦?”苍翼似乎来了兴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师兄其实已经没有选择,”盏七垂下眼睛,“横竖也是一死,他选择死在你手上,至少可以换盏七一条贱命。”
苍翼蹙眉,伸手抓过梁霄手腕,轻轻一探,眉头蹙得更深,喃喃道,“碧落。”
碧落……茵茵蓦地抬头,什么东西在她心中叮一声轻响,坠入迷雾一样的记忆深处。好熟悉的两个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很久很久以前,一定在哪里听过,只是,好似无尽深海泛起的一抹粼光,幽微闪现一下,便再不见踪影。
盏七的声音很轻,“没错,就是碧落。”
苍翼沉声道,“我一向没什么耐心,你们最好不要再跟我兜圈子。”
“师兄入鹰翦完全是被我所累,他本性纯良,离水疫这样惨绝人寰的事,只有我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才干得出来。”盏七语气异常平静,似乎在说别人的事,“那一日景宸天本来要和肖湘母子离开圣域,可是禁不住我的劝说,最后还是同意帮我把颜渊引到大堤上。那日的雨很大,坝里的水已经涨得很高,颜渊为人一向谨慎,所以我率先走上大堤的青石台沿,面向他站着。台沿上的青苔很滑腻,我站在那里,示意景宸天离开。那日的天气实在很糟糕,水声和风声震耳欲聋。我一步一步挪到赤练锁旁边,用早就准备好的茗眉刃不过一刀下去就斩断锁链。直到闸口大开,颜渊都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我这样贪婪自私的女人竟会想和他同归于尽。只是可惜了景宸天,他竟然没能脱身。”
心底寒气弥漫,他才不在意离水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只是不信景宸天死了,他竟死了。苍翼道,“离水疫,尸殍遍野,以他的性子不但不会帮你,反而会阻止你。”
盏七微笑道,“师伯真的很了解你这个弟子,没错,我们原本的计划不过是斩断一侧赤炼锁,半开闸口,可是早就有人预先对两侧赤炼锁都动了手脚,这才闸口洞开,一发不可收拾。”
苍翼道,“那人是谁?”
盏七道,“想颜渊死的人很多,想我盏七死的人也不是没有,那个人可能是此刻在场的任何一人,无论是活的还是死的。”
苍翼沉吟不语。
盏七唇畔一抹冷笑,“若那人死了,则万事已了,若还活着,我敢打赌,活着反而比死了更痛苦。”
“比起我那些个不成器的弟子,怎么程风收的徒弟各个都是人精。” 苍翼笑,“那些个没用的弟子死了也罢,我倒落得清静。”
盏七却正色道,“这样有意思么?”
苍翼挑眉,等她说下去。
盏七道,“景宸天死了,师伯明明心疼的要死,干嘛不干脆杀了我。你今日装作无所谓,明日也许就要滥杀泄恨。”
苍翼敛去笑容,“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盏七道,“我说师伯你明明就很在乎景宸天,你早知道在江湖上一日就逃不脱这些血雨腥风,当初又何必废他武功。”
“景宸天算个屁!”苍翼忽然抬手一掌,击在身旁的红漆圆柱上,整个昭彰台立时随之颤动,“他死便死了,与我何干!?”
盏七轻笑,“不管师伯是真傻还是装傻,反正天下人都知道景宸天对师伯你意味着什么。”
苍翼再次眯起眼睛,眼眸中依然是幽深莫测的光,“天下人?”
盏七上前一步,“景宸天死了十年,要不是冰行健觉得时机已成熟,故意放消息给你诱你回圣域,师伯恐怕现在还被蒙在鼓里。那个人当年死在离水,本不是什么秘密,圣域随便一个平头百姓都知道的事,师伯你却不知道,你可想过其中的原因?”
衣袖飞扬,苍翼沉沉击出一掌。掌风震飞盏七面上的薄纱,苍翼的掌却被斜刺里探出的一双手生生挡住。鲜血自赤鹤唇畔淌下,赤鹤就势跪在地上,低低唤一声,“师傅。”
盏七没想到赤鹤竟会施以援手,心蓦地颤一下,很快又强自按捺下来。
苍翼知道赤鹤硬接下这一招定然伤得不轻,收势站定,冷冷道,“你以为你挡得住我?”
赤鹤不疾不徐道,“这世上能左右师傅的人恐怕只有景宸天。”
“放屁!”苍翼一巴掌狠狠扇下去,赤鹤一侧面颊瞬时青肿起来。
“他说的是事实,”盏七继续道,“这么多年,所有的人好像串通起来一样,只字不提景宸天之死,就是因为大家都知道景宸天在你心里有多重,这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忌,和这件事沾边的后果只能是你的虐杀。”
虐杀……心仿佛覆上一层寒冰,苍翼闭上眼睛。
抬手杀人,开膛破肚,于他,已是再娴熟不过的事情。从血淋淋的身体里取出一颗温暖的心脏,仰头吞下去,依然灼热的鲜血经常淋了他满面满身,然而,再浓郁的血腥气也遮掩不去他血脉中绵绵无尽的痛苦。身体里沸腾的血磨平了他的意志,只有这样温热的心脏能让他得到暂时的平息。
“虐杀,”苍翼缓缓道,“既然你这样说,我今日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的虐杀。”
盏七凄然笑了,这样的结局未尝不是最好的安排。
“你敢!”莫良几个箭步冲到盏七身前,厉声道,“有我在这,你休想伤我娘。”
盏七伸手抚上莫良肩头,喃喃道,“良儿,有你这句话,娘就知足了。”说罢,手腕用力,将莫良从自己身前强行推开。
莫良木然后退两步,忽然自地上抄起一把剑扬手向苍翼刺去。苍翼身体微微后倾,只两根手指夹住刺来的长剑,指上用力,长剑应声断成两截,再一抬手,手指夹住的一截断剑已经直指莫良咽喉。
盏七道,“师伯,你又何必跟一个孩子计较。”
苍翼微笑,“放心,这孩子有趣的很,我暂时还舍不得杀。”话音落,手腕一翻,半截断剑已指向盏七胸口。
“师傅。”墨鹭趔趄着过来,扑通一声跪在苍翼面前。
苍翼敛去笑容,目光自梁霄、赤鹤、墨鹭身上一一扫过,悠悠道,“没想到,你这样一个女人,护着你的人竟这么多。”
盏七昂首站在苍翼面前,面上纵横的新伤翻出腥红的颜色,在阳光下分外狰狞,只是目光中再也无所畏惧。
“面目残破如此,身边之人,依然还在身边,”苍翼轻声道,“极致的美,极致的爱,你全都得到过,该是死而无憾了吧。”
太阳逐渐西斜,如血残阳,照在敞阔的昭彰台上,只剩死一般的寂静。
☆、不能共白首
他这一生,就不管不顾了这一次。
他们携手,在阳光下奔跑,好像身后有无数追兵,好像只要脚步一放缓,首先迈不过去的,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