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彰云隐 作者:阿晋(晋江2012.7.22完结)-第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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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风乍起,窗棂被吹打得噼啪作响,景杰过去关窗,看见水天之际,铅色云团翻滚而来,似乎一场大雨随时都会来临,他临窗而立,有片刻失神。景杰很清楚,莫良有聪明的头脑,清晰的思路,反应亦很迅捷,只是,唯有涉及到他在意的人时,他便极易迷失,念及此,心中不禁轻叹一声,莫二……
☆、玉笙寒心(二)
当晚,电闪雷鸣,大雨如注。景杰看着檐下雨幕,满地落花,只觉湿寒逼人,终于一夜入秋。
漆黑雨幕中,景杰无意中抬头,竟看到一人冒雨疾行,正向着这座静谧小院奔来。他推门而出,站在檐下细看,惊讶地发现竟是莫良,他随手取过檐下的蓑衣,疾步迎出去。
在篱笆前迎上莫良,景杰将蓑衣举过两人头顶,笑骂道,“莫二少爷,你疯了么……”话说了一半,便倏然噤声,因为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莫良与下午在临水阁与他玩闹说笑的那一个简直判若两人。
风雨太急,凶猛地侵入并不密实的蓑衣,疾雨落在莫良额角发梢,在他头顶蒙上一层白色的水雾,莫良眼眸中亦蒙着厚重的雾气,隔着怎么也拭不净的雨水,目光似乎已被悲伤割碎,他看着景杰,疏长的睫轻轻抖动,仿佛耗尽全身力气,才颤抖着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说,“白鹏杀了清浯。”
一阵疾风突起,吹落了景杰手中的蓑衣,景杰木然站在风雨中,彷佛被雷电击中般木然无语。
重又劈头浇下的冷雨让莫良自一片混沌中逐渐清醒,他再看向景杰时,目中的雾气尽数褪去,唯有腥红血丝从眼底缓缓弥漫,隔着呼啸风雨,他再次开口,“拿上你的剑,咱们走。”
景杰的目光下意识看向莫良腰间的刀,薄刃快刀,在漆黑雨幕中依然闪着灼人光芒,他认得,这是墨枫的刀。景杰怔了怔,脱口而出,“是你大哥告诉你白鹏杀了清浯?”
莫良抹了一把面上的雨水,点点头。
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景杰依然盯着那把刀,轻声道,“清浯现在在哪?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莫良站在狂乱风雨中,像一尊冰冷的雕像,许久,才断断续续道,“白鹏把清浯的尸体吊在旗杆上……他用张妈威胁清浯……他杀了他……”
“张妈……。。”景杰喃喃重复着,恍然想起多年前白鹏安插在墨鹭身边的眼线便是这个张妈,身份败露后被莫良找了个借口赶出墨府。他也曾听说后来张妈又被白鹏不着痕迹地招回白府做下人,这些年清浯私下仍和张妈时有来往,他一直都知道,知道清浯与她情同母子,只是没想到如今会发生这样的事。
“白鹏为什么要这样做?”景杰又问。
“因为玉笙寒……”莫良继续道,“清浯求张妈帮他盗玉笙寒……结果失手了……”
听到玉笙寒三个字,景杰只觉心中陡然升起一团火,撕扯着他已蔓延至四肢百骸的悲伤,“我下午不是才跟你说过,不要再惦记玉笙寒,你们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莫良愣愣看着景杰,像已完全失了心神,只是任由风雨侵袭。
景杰一掌拍在身旁粗壮的白杨上,暴雨夹杂着落叶在暗夜中狂舞。他很清楚,莫良既已答应他放弃玉笙寒,就一定会放弃,清浯这次莽撞行事不过是因为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又是墨枫,”景杰心中抽痛,“豁出去清浯一条命,就为博佳人一笑……”
莫良轻声道,“我大哥也没想到会这样。”
景杰冷笑,“他没想到?”
莫良忽然暴怒地一把攥住景杰衣领,“要怪就怪我,说到底,清浯不过是想帮我!”
暴雨冲刷在他们面上,厚重的雨丝迷蒙了双眼,他们已无法看清彼此。莫良的话并没有说完,景杰却知道他隐去的是什么。莫良总觉得欠墨枫一枚养心丹,他欠下的债,清浯自然拼了命也想帮他还。许久,景杰轻轻伸手覆在莫良手上,“我知道,这件事与你无关。”
莫良渐渐松开攥住景杰衣襟的手,悲伤迫得他几乎不能呼吸,“白鹏,我一定要手刃白鹏……”
景杰道,“我这就去白府,把白鹏交给杜法使法办。”
“法办?”莫良忽地轻蔑一笑,“是抽他一百鞭子还是罚他一百两黄金?”
景杰低头紧抿双唇,潮湿的雨丝湮灭在他心底,他知道,白鹏必然会说自己不过误杀了一个闯入他府中的盗贼,他确实不能把他怎么样。
风雨肆虐,让他再也没有办法阻止自己陷进莫测的漩涡,虽然明知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虽然理智一直告诫他要冷静,只是,再抬起头时眸中还是闪着按捺不住的清冷的光。
“我去取剑,”景杰道,“今晚,咱们踏平白府。”
…………………………………………………………………。
携着一身风雨,他们隔着白府精致的飞檐斗拱,目光透过厚重雨幕,看见院中高高树立的旗杆上隐约吊着一个人,那个被悬在半空的身影并看不分明,只是黑黝黝的一团,无声无息,在暗夜骤雨中,显出无尽森冷凄凉之态。
“清浯……”莫良默念着清浯的名字,似是仍不愿相信墨枫告诉他的话竟是真的,清浯真的已经陈尸白府。
景杰轻轻按了按莫良的手,触手冰凉,就像浸透衣襟的凄冷雨水。
再也无需任何语言,踏平白府便是他们此行的唯一目的。不过轻巧一跃,二人已翻过高高的院墙,置身于偌大的院落中。已近子夜,府中只有几盏寥落的长明灯远远近近隐在弥漫的水雾里,若不是旗杆上突兀的尸身,此时的白府似乎只是一个再平静不过的夜晚,甚至斜斜雨丝和着院中垂柳、水畔莲花,更映衬得这里多了几许梦幻妖娆。
莫良率先向着旗杆大步走去,他手中紧紧握着刀柄,目光潮湿,一瞬不瞬盯着此时被悬在空中的昔日伙伴。不过才前行数步,景杰挥手拦在他身前。
距他们不过数丈的距离,一盏小灯徐徐点亮,现出精巧凉亭下一个安静的身影,长身白衣,一派和雅微笑,白鹏道,“没想到圣主和莫二少爷这么晚亲临寒舍,有失远迎。”
薄刃快刀似破空而出的霹雳,自腰畔倏然抽出,激得如注暴雨瞬时斜溅开来,在一豆灯光下,蒙着一层幽微红色的雨丝彷佛四下溅落的鲜血。
白鹏仍然优雅地迎风而立,似乎全然不担心正全力向他挥来的冷厉刀锋。
不过瞬息之间,携着疾风冷雨,几柄清寒长剑自四面八方袭来,剑光冷凛,在暗夜中格外晃眼,莫良的刀瞬时陷在密集的剑网里,他低吼一声,奋力持刀横扫,一众长剑就此荡开,与此同时,又有几柄剑无声无息地刺来,阻住他回刀的线路。众人僵持的间隙,一道沉郁的剑影斜刺里加入战团,穿过密集的雨幕时,发出低回的龙吟声,来势快且沉,好似千钧之力轻巧化为流水般轻柔的一式剑招,却又自有迫人的锐气,转瞬间便卷开阻住莫良的数柄长剑。
踏着积水,脚步微调,景杰与莫良背部相抵,一起面对幻影一般围攻而来的数名黑衣人。虽然才只过手一两招,二人已同时意识到,面前的黑衣人正是当年鹰翦血洗昭彰的十名顶尖高手。在数月前的龟甲征召上他们已知道影子被白鹏纳为已用,现在看来,当年这十名黑衣人被苍翼吸干内力后便被白鹏暗中全部收回府中。
“他们的内力并没有完全恢复,”景杰对身后的莫良轻声道,“所以,他们撑不了多久。”
轻轻甩掉额前的雨水,莫良微眯着双眼,目光越过眼前的一众黑衣人,依然死死盯在白鹏脸上。
不过片刻的僵持,十柄长剑便如细密雨丝般袭来。景杰和莫良分别护住对方身后,以守为攻,身前剑影刀光挥洒如网,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一众犀利的进攻悉数化解。彷佛被景杰与莫良凌厉的招式激起无穷斗志,黑衣人的攻势越来越凶猛,剑法精妙,只攻不守,招招皆直冲要害,招招皆可致命。
景杰与莫良将手中的刀剑挥洒至极致,还是步步陷落,两人的身形甚至一度被冲散,但凭借多年的默契还是迅速调整到方才后背相抵的站位,唯有这样才能有效分化对方的攻势,才能事半功倍地保全自身。
瓢泼暴雨依旧,鏖战的众人打飞一簇簇强劲雨丝,幽暗烛光下,四散飞溅的水花仿若深夜绽放的幽昙,将近在咫尺的刀光剑影涂抹上一层迷蒙不清的颜色。
白鹏此时安静地坐于凉亭中,眼前的打斗似全然与他无关,他执起面前石桌上的小巧茶壶,在青玉茶盏中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激荡的水花飞溅到他额际,竟有几许温热,他以手轻拭,看见手指上一抹暗淡的红色,鲜血的味道如暗香般,任暴雨如泼,还是渗透至他面前,尖锐地钻进心的最里面。
斑斑血迹已经覆满景杰和莫良的衣襟,有自己的,也有攻势如潮的黑衣人的。黑衣人仍在不停进攻,就算眼前便是致命的刀剑,依然不计后果地疯狂出剑,他们似乎已不是血肉之躯,俨然是没有灵魂的死士。景杰心下一寒,他曾想过白鹏定然已在府中设下圈套引他们上钩,却全然没料到白鹏竟是要他们死。
刀剑翻飞之间,景杰只听莫良轻声道,“今日,我连累你了。”
景杰回眸淡看他一眼,目光深沉,却没有半点退缩懊悔之意,干脆道,“大不了一起死。”
他的声音同样很轻,莫良听来心下震恸,慨然之气瞬时涌起,咬牙道,“好,大不了一起死!”
说话间,刀剑合璧,似汲取了暴雨中翻涌的无穷力量,再也无所顾忌地在雨幕中横扫。
一道霹雳横空而过,旗杆上吊着的黝黑身形被瞬间点亮,虽然暴雨如注,清浯死灰的面容还是依稀晃进他们眼底,他脖子上套着粗粗的绳索,早已失去生气的身体任由暴雨无情地冲刷。
滚雷由远及近,自头顶轰然炸响,景杰一个激灵,清浯孤清的尸身令他头脑瞬间空白,拼尽全力刺出玄铁剑,一时间只想将眼前的黑衣人连带白鹏一起杀个干净。
寒光冷凛的一剑同时透胸穿过两人,两名黑衣人并未立时毙命,身体下意识挣扎扭动,致使景杰的剑未能马上拔出,与此同时,侧首一人已经举剑直指景杰咽喉,景杰不及躲避,几乎在毫厘之间,只见寒光如雪横扫而至,那名黑衣人甚至没时间哼一声,一颗头颅已经斜飞出去,鲜血如注,直喷冲天。惊魂甫定,景杰才看到莫良横刀在他身侧,一双眼睛尽是腥红的颜色,眼底无尽杀气。
两人无需多说什么,再次并肩出手,水汽隐隐,残花满地,此时的风雨已尽数化为血雨腥风,凄冷地掠过每一个人心头。
四下喷溅的鲜血亦落在白鹏的衣衫上,顺着浅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