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树林 莫言-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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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胸中如有车轮转,转来转去主意难拿。鸭子也在观察着你的脸。他宽宏大量地说:〃您可以把手机押在这里回去拿钱。〃
你拿起手机,熟练地按着键,通了。我的爷,你竟然与马叔通话,你说:〃是我,林岚。请你立即到红荔大酒店,1418房间,限你20分钟赶到,我等你!〃
打完了电话你就安静地坐在床上。你的脸上神色让丈二和尚都摸不着头脑。鸭子嘟哝着:〃你找来了什么人?〃
你笑嘻嘻地说:〃我丈夫!〃
鸭子撇着嘴说:〃无论你把谁叫来,欠账也要还钱!〃
七
马叔在外边敲门。
你推开鸭子,拉开了门。马叔见到光腚鸭子,吃了一惊:〃林岚,怎么回事?〃
你说:〃你看不出来吗?昨天晚上,从你家出来,就来到这里,找了这个男妓,也叫'鸭子',让他陪着我睡了一夜,他活儿干得不错,但要价也高,他开口跟我要一万二千元,你来帮我结账吧!〃
马叔情绪激动地吼着:〃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干这种事?!〃
〃难道这不正是你期望的吗?〃你冷冷地刺他一句。
他手抓着胸口,脸色发青,嘴唇发白,就像老干部犯了心脏病的模样。
你大大方方地走了。你昂首阔步,一副好气派。
钻进你的车,你伏在方向盘上,哭了。
马叔步步紧逼,鸭子节节后退。
他捏住了鸭子的脖子,一字一顿地说:〃败类,我恨不得阉了你!〃
姑娘姓陈,名珍珠,今年20岁,与你们家大虎同岁。红树林边上那两间用海草盖顶、木棍做窗的小屋,就是她的家。她有个12岁的弟弟,名字叫小海。这小子3岁时发过一次高烧,烧退了,但从此就闭口不言。他们的父母早亡,姐弟俩相依为命。他们的父母与你也有些关系,这就叫〃不是冤家不聚头〃。当年你跟马叔骑车到红树林探望马刚时,就见过他们的父亲。他的名字叫陈三两,一个双腿瘦长、走起路来晃晃荡荡的忠厚渔民。他的妻子你们也见过,就是那个在红树林里挖沙虫的黑脸女人。陈三两的父亲名叫陈大官,与你们的父亲一样,都是在红树林边长大的。陈大官胆小怕事,放在任何朝代都是良民。这样的人不可能参加革命,也不可能参加反革命。他是村子里的采珠高手。时光往前流逝了50多年,被贬到红树林边看守烈士陵园的马刚,在无聊之中,想起了听老人们传说过的陈大官的父亲陈瘸子养珍珠的事,一个念头在他的心里蠢蠢欲动:为什么不养殖珍珠呢?到了文革前夕,南海水产学院的熊仁教授,下放到红树林劳动,与马刚、陈大官一起,创建了红树林珍珠养殖场。
红树林外的珍珠养殖场是全国最好的,甚至也是全世界最好的。这里海底平坦,海水透明,比重稳定,水交换量大,风浪平稳,饵料丰富,空气新鲜,是养殖珍珠的天然良港。
太阳从远洋里探出半个红脸膛时,珍珠拉住小海的手,走出家门。
姐弟俩跳上船,珍珠摇橹,小海蹲在船头,缩着肩膀。小海你冷吗?小海不回答。
珍珠边摇船边说:〃小海,姐姐想到城里去打工,你同意吗?〃
小海怔怔地望着姐姐的眼睛。
〃小海,你不要这样看着我〃,珍珠伤感地说,〃姐姐也不愿意离开你,可海里的野生珍珠越来越少了,大同的养珠场又赚不到钱,咱们眼见着连米饭都吃不上了……姐姐进城去打工,挣了钱,买肉给你吃,买衣给你穿……姐姐挣了大钱,一定要带你去北京、上海的大医院里看病,姐姐相信你一定能开口说话……〃
他们的小船终于从茂密的红树林里钻了出来。眼前开阔的海湾让珍珠兴奋起来。她对着海面上那座插着一面小红旗的养珠棚大喊起来:
〃大同——大同——!〃
珍珠的未婚夫吕大同从养珠棚里钻出来,站在棚前的木板上,望到了珍珠的小船。他也大声喊叫着:
〃珍珠——珍珠——!〃
珍珠与小海将小船拴在珠棚的立柱上,然后提着竹篮子爬上去。
大同与小海响亮地喝着稀饭,听着珍珠讲起进城打工的事。珍珠把城里一家珍珠公司张榜招收女工的事告诉大同。大同把碗放到木板上,瞪着眼说:
〃你以为城里的钱好挣?〃
〃不好挣也要去挣,总不能等着挨饿吧?〃
〃我养活你们就是了!〃
〃我们有手有脚,谁要你养活?〃
〃俺爹说了,娶得起媳妇管得起饭,再说,我也是堂堂男子汉!〃
〃算了吧,你这个男子汉,今年好好养珠,别再赔了钱就行!〃
〃大同,跟你实说了吧,小海的病,也是我心里的病,我想进城去挣点钱,到大医院把小海的病看好,让他重新开口说话。〃
〃你想什么呀,他发高烧把声带烧坏了,这辈子哑定了!〃
〃谁说他哑我跟谁急!〃珍珠红着眼圈说,〃大同,你要嫌我们姐弟拖累了你,咱们干脆拉倒!〃
〃你怎么说这样的话?〃大同急了,嚷着,〃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看把你急的!〃
〃我能不急吗?〃
〃我进城去找工,小海就托付给你照顾了。〃
〃你尽管放心,饿不着我就饿不着他。〃
〃我每星期回来看你们。〃
〃小海,听大同哥的话……〃
〃你就放心去吧,好好照顾自己,别让城里人给害了,城里的坏人比红树林里的沙虫还要多。〃
珠棚〃托孤〃之后,陈珍珠把小船留给大同和小海,自己撑着大同的木筏返回红树林外崖头上的家。她收拾了一个青花包袱,斜背在肩上,满怀着希望走进城市。她穿着一身自家扎染的青花布缝成的衣服,衣服式样古典,自己动手缝制,遵循的还是采珠人家的传统:上衣斜大襟,高领窄袖,裤子大裤脚,风吹如灌笼。所以,当她出现在南江市的大街上时,吸引了许多的目光。
采珠的季节就要到了,三虎珍珠总公司通过报刊、电台、电视台做广告,还雇了一群小流氓到处张贴小广告。大广告上他们还比较保守,小广告上他们放胆胡说:本公司中外合资,技术力量雄厚,领导珍珠生产加工新潮流。产品行销五大洲,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脖子上的项链、美国总统克林顿夫人希拉里耳朵上的坠子,都是本公司制作。本公司实行浮动工资制,工资最低月薪五百,没有上限。工作表现突出者,可转为城市户口。
报名那天,太阳还没冒红呢,公司大门外就排开了长队。几百个渔家姑娘中,夹杂着一些下岗女工。
珍珠凌晨从红树林出发,路上截了一辆进城卖菜的拖拉机,赶到珍珠总公司大门外,已是中午12时光景。排着长队等待报名招工的女人们都已经筋疲力尽,有的就地坐下,有的跑到大门口把着铁门往里张望。珍珠问了一声排在最后的那个清秀的小姑娘:小妹,招工还没开始吗?小姑娘说:公司的人还没来呢!珍珠舒了一口气,心里轻松了许多。
就在此时,一辆白色宝马轿车从马路上开来,鸣着笛往大门前挤。排队的女人们一阵混乱,有人喊叫:老板来了!老板就在车里。女人们都努力往车里看,但她们什么也看不见。
他们开了大门,把女人们放进了院子。劳资科长钱二虎坐在一张桌子前,装模作样地查验着女人们的身份证,总经理助理许燕坐在二虎身边,登记着女人们的名字。保卫科长李三虎提着一个电喇叭,大声吆喝着:排好队,排好队,一个完了一个来!大虎呢?大虎趴在他的办公室的窗台上,手里持着一架高倍望远镜,把一个个妇女,拉到他的眼前。
女人们有的被当场录取,有的则被告之回家等候消息。被录取的欢天喜地,被淘汰的满面愁容或是恼怒。轮到珍珠时,天色已近黄昏。珍珠拿着身份证走到桌前。二虎抬头看到珍珠的脸,脑袋嗡的一声,眼前这个女人的清纯的面貌震住了他。
在二虎发愣的同时,甚至更早一点,趴在窗台上的大虎,像被电打了似的猛地跳起来。他大叫一声:我的妈呀!他自言自语着:真美丽,真好看,真爽快!他赶紧趴回到窗台上去,把望远镜的焦距调到最佳程度,将珍珠套住。他此时看到的是珍珠的侧面:蓬松的鬓角,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抿起来、上翘着的嘴角。大虎乍见珍珠,就像一个吃腻了大鱼大肉的人见到了一盘黄瓜菜,就像一个见惯了姚黄魏紫大牡丹的赏花者突然见到了一盆清纯的水仙花。
许燕出于女人的本能心里不快,这叫忌妒,她不耐烦地用铅笔敲着桌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陈珍珠。
多大了?这句是二虎问的,他不满地瞪了许燕一眼。
珍珠将自己的身份证递过去。
二虎看一眼身份证,抬头看一眼珍珠;看一眼珍珠,低头看一眼身份证,好像一个海关的检察员。
珍珠,珍珠,珍珠总公司招来一颗珍珠,这真是太好了!二虎一改他那种阴郁的狼表情,满脸都是灿烂的微笑。
大虎扔下望远镜,飞跑着下楼。他怕二虎将这个美丽的女孩给辞了。
陈珍珠的未婚夫吕大同躺在珠棚里胡思乱想,月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把他的脸照得如同一张白纸。
他心里默念着:珍珠,珍珠。他想,明天就该收珍珠了。如果今年卖上好价钱,就可以还上去年的欠款并且还会有盈余。卖了珠,就该跟珍珠结婚了。不管有钱还是没钱,都要结婚,他感到自己已经熬不住了。珍珠清秀的面容出现在他的眼前,渐渐地跟梦中所见的仙子浑然一体。
八
一筐筐的珠贝、一袋袋的珠贝,一车车的珠贝,流着涎线、散着腥气,跟随着它们的主人,从四面八方集中到城里来了。珍珠城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到了。
大同背了一箩筐珠贝,排在三虎总公司的大门外等待卖贝的队伍里。他是来探路的,所以只起了十几笼贝。根据去年的经验,越往后卖得越贵;晚卖的都发了财,早卖的都亏了本。去年他早早地将500笼贝卖了,结算下来,亏了800多元,人工还不算钱。但人家那些后来卖的,价钱几乎翻了一番。
他一边想着,一边随着人流往前移动着。珠农们议论着价格,发着牢骚,骂着城里的奸商,骂归骂,脚步还是向着设在大门口的磅秤移动。
珠农们将自己的珠贝过了磅,倒进一个大竹篓里,然后就拿着老会计给开出来的条子,到大门另侧的一个小窗口,等待着结算。几个女工把篓子抬进院去,将珠贝倒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在那里,几百个女工分成数十个小组,每组围成一个圆圈,每人面前一个红色的塑料小盆,一个红色的塑料桶。小盆是盛珍珠的,桶是盛珠贝肉的。珠贝的壳甩到身后,渐渐地堆成了小山。大同卖了珠贝便将眼投向院内,想在那些采珠的女工中寻找珍珠。
大同的心在焦渴地呼唤着,自从昨夜那个花梦后,他对珍珠思念强烈,他很想对珍珠说说昨夜那个梦,更想跟珍珠做做那件事,大同和珍珠是两个守旧的青年,他们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