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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听君-第8部分

小说: 听君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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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亦本就不喜吵闹,一出门就看见底下丫头陆陆续续托着祭祀所用之物从眼前走过,他心自不耐,索性关在房中看书。

直到夜里晚饭用过,情况才稍稍消停了些。

书房之内,灯光尚且亮着。

秋亦提笔在纸上写了最后一个字,捏了捏眉心,靠在椅子上休息。

秋家常德一代的帐已经差不多理清,眼下只能江南和秋恒手头的几家铺子。不过这与他已没什么关系了。

朱管家挑了几本帐来草草过了一遍,笑得合不拢嘴。

“三少爷当真是神速,这么快就把账务处理完了。老爷一开始还推算着您是要下个月才能完事的。”

秋亦因睁开眼,冷声道:“我不过是想早点把这事了了,省得你每日来烦我。”

朱管家尴尬地笑了几下,也不与他计较。

瞧着时候也不早了,秋亦起身披了外袍,推门就要回去。朱管家见状,忙提了灯跟随其后。

明月山庄之中规矩严格,眼下已是亥时,庄内冷冷清清的,连路上的灯笼都是有一盏没一盏的亮。走在回廊间,半个人影都遇不到,森森的透着些许凉气。

朱管家在秋亦身后,强忍着好几个喷嚏没打,眼看走过了后院,秋亦却忽然停下脚,他也只好跟着止住步子,探出头去看什么状况。

那院中凄凄凉凉,满地残叶,今夜无月,显得四周阴暗又潮湿。离花圃较近的位置孤零零立着一口水井,井边却有一人端端正正地跪着,双手合十,一副虔诚模样。而她身侧放了几碟子鱼肉和一盏灯光暗淡的纸灯笼,忽明忽暗。

“哦,这是云姑娘啊……”眯着眼睛看清此人后,朱管家了然地点了点头。

秋亦眉峰轻蹙,问道:“她在那里做什么?”

“少爷还不知道吧。”朱管家笑了笑,“今日腊八,夫人吩咐要祭祀神灵,这会儿看那样子应当是在祭井神罢。”

“祭井神?”秋亦本转身要走,垂眸又想了想,“她还要在那儿跪多久?”

“呃……”朱管家掐指算了算,“估摸着还有个把时辰。”

说完,见着秋亦脸色不好,他赔笑着解释道:“夫人说,这是为了求个诚心,好让老爷早些好起来嘛。”

“求诚心?”秋亦闻之便面无表情地“哼”了一声,“若是真的诚心,她自己怎么不来跪?让旁人替她跪了也算是诚心的话,普天下的人,都该笑死了。”

“是是是……”知道秋亦素来嘴巴不饶人,朱管家也不好再提夫人,只好转开话题。

“哎呦,说来啊……这云姑娘的身世也是挺招人心疼的。”他装模作样地唉声叹气道,“听说,早些时候也是官家小姐出身,只因金人占了汴京,家中尽数遭劫。如今落得这个下场,亏得她还是个好性子姑娘……想想,也是不容易啊。”

秋亦难得没有反驳,平平静静地应了一句:“是不容易。”

“嗯……嗯?”

朱管家移了视线去看他,不料手上却是一空,秋亦取了他的灯盏在手,淡淡道:“你若有事,便先走罢,我过些时候自会回去休息。”

“诶?可是……”他斟酌了片刻,也找不出什么理由来,“可是这时候也不早了,外头这么冷,三少爷小心莫着了凉才是。”

秋亦转过头来瞅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那你留在这里等也行。”

“……”

这呼啸的北风说来就来,吹得朱管家面颊生疼,他不由提神一震,腆着脸笑道:“呵呵……老朽年纪大了……这……咳咳咳。”端得他说话还煞有介事的咳了几声,“这大冬天的,实在太冷了,我虽是一把老骨头了,却也还得留着条命为老爷效忠……想我在秋家活了这把岁数了,若是就这么去了,老爷他老爷他……咳咳咳……”

秋亦冷眼看他。

见着以上话语毫无感染力,朱管家咽了口口水,谄笑道:“……那个,三少爷,老朽就先……咳咳……先走一步了。”

微风渐渐停息,灯笼内的火光也平静下来。秋亦在原地兀自站了一会儿,方缓步走过去。

大约是听得声响,听君睁开眼轻轻转头。方才她已闻得有人说话,本以为是哪里的起夜的丫头或小子,不想来的却是秋亦,见状她连忙从地上站起来。

可因得跪了太久,双腿这般一伸,竟有些发麻,略有些身形不稳地晃了几下,秋亦便很自然地出手扶了她一把。

更深露重,也不知她在此地跪了有多久,只触及她衣衫之时,手心一片冰凉透骨,秋亦不自觉地锁起眉,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摆着的什物,开口道:

“入了夜,来往也没得几人。你既是回去了,也不会人知晓。”

听君先是听得一愣,缓了一阵才会到他话中之意,不由就微微一笑,将手抬至胸口处。

——夫人说,今日求神拜佛,是为了能让老爷病好起来。我若是偷偷跑了,岂不是对神灵不敬么。

看她如此逆来顺受的模样,秋亦禁不住冷笑:“你对别人的事,倒还上心得很。要是这世间真有神明,你这嗓子也不用哑了。”

听君心中微涩,想他这话也不无道理,当初刚失声之时,看过多少大夫,又喝了多少药,娘亲抱着她整夜整夜的睡不好觉。请过多少道士又拜过多少神,无数的银两砸了进去……可直到娘亲病逝,依然不曾听到她再开口说话……说来,这天上的神,也不过是人心里的一个念想罢了。

见她垂眸未有所动作,秋亦抿了抿唇,方觉自己那话说得有些重了,于是稍稍缓了语气,问她道:

“你这嗓子……到底是怎么哑的?”

听他这么一问,听君莫名地僵了一僵,虽是微不可见,秋亦却看在眼里,即使她沉默良久,倒也难得耐下心来等她“说”。

大概静默了少顷,听君才摇了摇头,两指一并,慢之又慢地向他比划道。

——七年前,金兵攻陷汴梁城,爹爹为了护我和娘亲周全,浑身挨了数刀数枪。当时我还年幼,看见他浑身是血的样子,便吓得再说不出话来。

她悠悠放下手,轻声叹息。

那日夜里的情形,只怕一生也忘不了。

火海之中的东京,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和焦糊气息,处处是逃亡的流民,满街是血肉模糊的尸首,满目残垣断壁。

云府后院之内,她看着她的父亲,撑着插遍箭羽和长矛的身子,抖了一地的鲜血,回过头来,对她喊道:

“跑!”

跑。

跑……

这个场景在她梦里出现过许多许多次,每次都真实得不像梦境。恍如昨日就是那战火纷飞的地方,依稀能听得到那些令她颤抖不已的惨叫,和那一声震入肺腑的——

跑。

不知是不是想起什么来,秋亦也喃喃沉吟了一句:

“是东京那场战役啊……”

第8章 【身不由己】

言语里带着几分怅然,听君抬起头来,正见他垂眸望向地上的井口出神,便小心拿了手在他面前挥了挥,秋亦这才微微皱起眉。

“嗯?”

听君有些试探性地笑了笑,五指微曲。

——公子从前,也住在汴梁?

这个问题他似乎不耐回答,只淡淡“嗯”了一声,便没有下文。

他不说话,听君也没法说话,两人便如此安安静静地站着。

头顶的星辰斑斑点点,落下些许星光来,和他手里的灯盏交映成辉。秋亦素来喜欢穿宽松的袍子,他身形清瘦如竹,灯影之下便愈发显得超凡脱俗,俊逸如仙,似隐隐有光华罩于周身。听君歪头看了半晌,直到秋亦莫名不解地对上视线来,方是如梦初醒,

“你在看什么?”

她耳根子一阵发热,心虚地摇了摇头。

秋亦倒也不曾放在心上,抬眼看了看天色:“快子时了。”

时候的确已不早。地上的灯烛光芒摇曳,四周气息寒凉,听君轻轻呵了口热气,想这外面阴冷的紧,她不由关切道。

——公子还是快回去休息罢。

秋亦仍是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句,继而悠悠转过身去。

“早点歇息。”

即便是背对着自己,明知他看不见,听君还是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刚弯下腰去捡地上的灯笼时,蓦地手上一抖。她疑惑着望了望秋亦的背影,心自揣测。

他莫不是特意来陪自己等到子时的……

这个念头刚一蹦出来,她就十分可笑的摇头否决。

秋亦又怎会是这样一个热心肠的人……量来是自己多想了。

将井边的杂物收拾好,此时已寒气迫人。

她提着灯盏,紧了紧外衫,径自往房中走。

*

不知是不是昨晚吹了一夜冷风的缘故,第二日一早,听君便觉得略有些头晕眼花,她出门打了水准备回屋梳洗,正巧秀儿也刚起床,一进门就被她那一脸潮红吓了一跳。伸手上去探她额头,那里已是烧得滚烫,便连忙向管事的告了假,又请了大夫开了方子,整整一上午,她就在床上躺着昏睡,直到午后才醒。

秀儿去厨房端了碗稀粥,先盯着她把药喝完,这才把稀粥盛来。

听君捧着那粥碗,因满口的苦涩不得不大口大口地喝,秀儿看着心疼,摇头叹道:

“你也是运气不好,夫人偏偏挑你去拜这露天在外的井神。你说要是祭祀灶神爷和财神爷,也不至于染上风寒啊。”

听君吃完了粥,脸色稍稍好了一些,她靠在枕头上,摆了摆手。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好在病得不重,睡几天应该就能痊愈了。

“哎,倒不是这个……”她努努嘴,翻着白眼心头不悦,“指不定金钗和花开那两个小蹄子又要去少爷夫人那里嚼你的舌根了。”

听君笑着摇了摇头。

——她们要说,你能拿她们怎么办?难不成还能把嘴给堵上么?

秀儿耸了耸肩,上前去替她把那空碗收起来。

“下午我还有活计要做,没法子照顾你了,你好生睡一觉。捂些汗出来,没准明儿便能好了。”

知晓她请的这半日的假也十分不易,听君早是过意不去,示意她快些去忙。

——我自己能照顾自己,你不必担心。

“那……那好吧。”秀儿拿了托盘出去,走到门口又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后者依旧是一副温软笑容,她呆了呆,神色有些变动,踯躅了少顷才举步而走。

屋外,树木荒凉,墙角略生杂草。

秋亦是在外面用了晚饭才回的山庄,天色已大暗,屋内尚点着灯。他刚坐下正准备喝茶,金钗就进屋里来,颇为细心地给他倒茶研磨。秋亦扬了眉瞥了她一眼,随手端起茶杯来抿了一口。

“怎么是你,听君呢?”

金钗把那旁边儿的一盏灯打上,回头来笑道:“听说是昨儿祭神吹了冷风,眼下着了凉,正在屋里睡着呢。”

“着了凉?”他禁不住冷笑,“就这么一会儿便病倒了,当真是弱不禁风得很。”

金钗一听他这么说,忙不迭地点头应和。

“可不是么,都说她娇贵得紧。仗着自个儿模样有几分姿色,还真把自己当小姐了。合着有小姐的心没小姐的命,说来也是白搭。您瞧她白日里起得晚,活儿做得不多,晚间早早就回去了。

夫人不过让她拜个神,还没隔天儿呢就嚷着说头疼身子虚,像是咱们别的姐妹没吹过风似得,就她一个人事儿最多了。”

秋亦放下茶杯,连眼皮子也没抬,口气清淡:“我让你多嘴了么?”

看他那表情也瞧不出是喜是怒,金钗没敢再多言,只得默默打扫里屋。

过了半晌,听得他偏头问道:

“她住在哪个园子?”

金钗擦着花瓶,一时没明白过来这口中的“她”是只得谁。

秋亦见她半日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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