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年-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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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过了四年,到乾隆元年,刚继位的乾隆皇帝问起这件事情来,说是外洋船到港,一向是把枪炮卸下,这个办法好,应该继续实施下去。
皇上一开始较真,当大官的只好实话实说。乾隆元年还在两广总督任上的鄂弥达,这时候想方设法要自圆其说,承认卸下大炮的事情从来没有实施过。理由有两点:一是彼时珠江水面颇多海贼,外洋船需要枪炮,以震慑海贼;二是很多船上,大炮根本是固定在船上的,不能卸下。这第二点理由,多少又有点糊弄皇上。那个时候的大炮,基本都是可以卸下的,比如瑞典船上的大炮,就可以轻易卸下。
这次蓝旗国的外洋船,带来的货物,只是一些呢绒布,而且数量不大。这且不说,长时间的航行,船身多少有点损坏,船帆也需要修补。这些事情,都要在到黄埔以后,抓紧时间完成,因为购买的货物,很快就会源源不断地从广州运到。黄埔村那个地方,曾经有专门帮助“修整鬼船”的木匠铺和漆匠铺。见《世界目光两度驻停琶洲岛》,刊于《羊城晚报》2004年4月29日。但是雍正十年的时候是否已经有了这种服务,不得而知。想来早期的修船补帆的活,还是船上的瑞典海员自己干的。
洋人在黄埔的饮食和生活
下船干活和看守仓库的船员,毕竟是少数;大量的船员,还是要生活在船上。虽然都是职业水手,长期待在船上,想来是一件很憋闷的事情,好在不许洋人下船的理论,主要用于糊弄皇上。当地的官府,对这一条根本做不到的禁令,基本上是眼开眼闭。所以船员无聊的时候,大可以下船,在黄埔村一带,四下溜达。黄埔村也算个古老的村庄,早在元朝便有大户人家迁徙而来;当地有胡冯梁罗四大家族,也建有不少祠堂,这种有趣的中国建筑,想来也是十分吸引洋人的。
但是对于水手来说,最为美妙的事情,莫过于黄埔码头附近,有一个专门出售中国米酒的小店铺。欧洲人好酒,是不争的事实,而对于瑞典水手来说,酒这种美妙的东西,乃是一天也不可或缺的。从瑞典带来的酒,毕竟数量有限,所以每天喝多少,也有限制。眼下在黄埔锚地,居然有一个卖酒的店铺,怎能不感到欣喜呢。于是乎,瑞典的船员和同在黄埔的荷兰人、法国人和英国人一样,大买其酒。
这家中国小店铺卖的酒,洋人一律称之为Samsue。这种中国酒,多半是一种米酒,但是酒性也比较烈,因为这些洋人喝了之后,变得醉醺醺的,整天吵架。吵架还不算,喝醉以后,还不分日夜,放枪取乐。两广总督鄂弥达在奏折中提到,洋人日夜放枪,深为扰民。如此一来,这雍正十年的黄埔古村,又热闹,又有点乌烟瘴气。这年年底的时候,新任的海关监督大人一怒之下,下令禁止在黄埔开设卖酒的店铺。此乃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蓝旗国的船员,在雍正十年的秋天,在黄埔基本上享受了一种相当宽松的环境。可以下船溜达,可以买酒喝,可以吵架,还可以放枪取乐。黄埔口海关的官员,基本上是和善友好的,除了不遗余力地捞好处之外,对这些洋人,并不十分管束。甚至对于瑞典公司的大班们,淋成落汤鸡的模样,深夜找上门来,也予以热情接待和帮助。话反过来,要管束这些在黄埔的洋人,必定要由他们的大班出面;而这些外洋船的大班们,正忙着在广州做生意,购买货物,未必有精力来管束这些桀骜不驯的水手。
黄埔买办,多少有点像现在的建筑包工头:手下自有一班人,承揽一应事务。岸上仓库建造以后,或者在建造的过程中,最大的事情,就是给外洋船提供食品。长途航行之后,船员们自然渴望吃到新鲜的蔬菜和鱼肉:不吃新鲜的蔬菜水果,在船上很容易生病,这种观点,在雍正十年的时候,瑞典人已经十分明白。因此船到以后,黄埔买办就会向外洋船提供各种食物,形形色色,种类繁多。
从当时的购物清单上看,黄埔买办可以为外洋船提供的食品和其他货物,非常丰富,多达一百五十多种,当然是食品为主,主要是鸡鸭牛羊猪肉、蔬菜和水果。在美国尼阿波利斯(明尼苏达州)的詹姆士•;贝尔基金会图书馆找到的档案中, 1736年到1738年期间的一份价格单,显示黄埔买办为外洋船提供的食品等货物,多达154种。 詹姆士•;贝尔基金会图书馆,明尼阿波利斯(JFBL),查尔斯•;爱尔温档案,除了通常有的鸡鸭牛羊猪肉,还有野鸡、鹅、鸽子、鹌鹑和兔肉,甚至是燕窝。海鲜有各种鱼虾、螃蟹和鳗鱼;蔬菜水果的种类也很多,黄瓜、胡萝卜、白菜,菠萝、香蕉、西瓜,应有尽有。看上去外洋船上的船员,比当代的瑞典人,吃的东西还要丰富。
有趣的是,这份清单上居然列着一些传统的西洋食品,牛奶、黄油和长面包。莫非雍正年间,黄埔村一带,已经由买办组织生产这些西洋食品了?由此可见,广州贸易的繁荣,也带动了其他的许多产业。更有趣的是,黄埔村除了酒铺之外,外洋船停泊的季节,还有大量的摊贩,不仅出售各种蔬菜瓜果,还提供剃头缝衣等服务。小贩们甚至能够操夷语,和洋人们大做生意。雍正十三年八月初六日巡抚杨永斌的奏折称:“洋船进口俱在黄埔湾泊其附近之深井,村民多有能番语者于洋船湾泊所处搭盖篷寮货卖蔬菜、剃头。”引自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馆藏档案。
除了食品之外,也供应一些灯油、蜡烛、木炭和劈柴,用于船上的日常生活。供应的货色虽然琳琅满目,足以满足需要,但是价格却要比普通的市场价高出很多。黄埔的买办,显然是既要有实力,又要有点本事,能够组织到牛奶黄油这样的食品。更重要的还要有关系:一旦当上了买办,这生意就有些半垄断的性质,半垄断当中,利润固然可观,但是利润的相当一部分,还是要孝敬官府,上下打点。
公元一七三二年九月八日,雍正十年初秋季节,这样的一条来自瑞典的外洋船,停泊在了黄埔锚地。这也是这个国家垄断远东贸易的东印度公司,首次来广州进行贸易。虽然在靠近广州的时候,遇到了台风,也曾经迷失了方向,但是最终还是在中国官民的帮助之下,顺利地停泊在了黄埔。对于瑞典东印度公司共计一百三十二次的远东贸易航行来说,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开头。
一切看上去都按照这里的规矩,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蓝旗国来船的情况,官方已经报知了在广州的海关总督衙门。船到黄埔,两岸风光秀丽。该建造的岸上仓库,也顺利建造起来。黄埔买办能够提供的食品,不仅能够补充一路航行已经吃空的货舱,而且十分丰富。黄埔的气氛也基本上宽松随意,船员们能够下船溜达,购买蔬菜瓜果,剃头缝衣,还可以买到美妙的中国米酒。酒喝得半醉,可以吵架,也可以放枪取乐。
和正常情况相比,这条瑞典公司的外洋船,到广州的时间,稍微晚了一些。因此,首席大班柯林•;坎贝尔未等大船到达黄埔,就匆忙带了几个大班和军官,还有那个自虎门上船的中国海关胥役,划着舢板船,夤夜赶往广州,希望能够用尽量好的价格,签下购货合同。而在广州,雍正十年的岁月,正酝酿着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我们的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广州城外的贸易镇
蓝旗国大班到达广州城外的外洋贸易镇
却说那晚,蓝旗国外洋船的首席大班坎贝尔,带领数个大班和军官,还有一位中国海关的胥役,夤夜从虎门附近赶往广州,途中遇到大雨,故在黄埔关的海关人员帮助之下,在停在黄埔的一条中国船上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雨过天晴,他们告别了中国船上好心的船民,继续划着舢板船,向广州进发。
从古黄埔锚地到广州,路途不远,大概是十几里的水路。舢板船毕竟行驶较慢,大概是中午光景,终于到了广州城外的水面上。广州贸易向来的规矩,只准外洋大船上的数名大班,坐舢板船到广州;而且明确不得带火枪进广州。不过实际操作当中,在黄埔的大船上的船员,基本上都可以到广州来开开眼界,因为外洋船在广州建立夷馆之后,通常借口守卫夷馆,让船员轮流到夷馆来住上一些天,这是后话,表过不提。尽管如此,包括大班在内,洋人的活动,基本上都局限在广州城外。古代广州城的西门外,向来是外商聚集之处。关于广州城西门外的历代对外贸易情况,研究很多,雍正年间的珠江岸线,应该比现在的岸线要靠北很多。因此外贸区域旧址,应该在现在的文化公园一带。大致说来,雍正十年的时候,这个地区是以一条和珠江平行的大街为中心,两边都是商行和店铺,实力雄厚的洋货行,通常建在靠水一边。这样的洋货行规模很大,靠街这边,有大门和铺面,铺面用于收购货物;行内靠江边,则建有小码头,或者称为驳口,专门用平底船,将货物驳到黄埔。船到广州,要先经过一个海关的关口,才能进入这个区域。这个关口,是粤海关的总关,称为总巡口。
总巡口就在海关监督衙门的眼皮底下,依水而建,这样从各个洋货行运出的货物,必定经过总巡口,便于稽查。但是珠江水系复杂,为了防止从其他水道走私货物,在建有洋货行的江岸西边,同样设立了一个海关的检查口,名称非常形象和直接,称为行后口。
这也就是说,在广州城西南靠珠江的一片区域,前后各有一个海关关口把守,中间沿着珠江,建造了一大片由洋货行和店铺组成的区域。这片区域,外国人通常称为镇子,Town,而把广州城,称为城,City,两者之间,区别十分清楚。但是中文当中,却一直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广州十三行,概念十分模糊,既有指洋货行的,也有指区域的,更有指行商的。如此,暂且把这个地方称为贸易镇吧。外洋船到广州,带船前来贸易的领导人,也就是通常称为大班的,得以进入广州,在这个镇上开展业务。大班到镇上之前,先要找一家洋货行作保人,才能开展贸易,这是雍正十年,广州对外贸易的规矩。所以坎贝尔等一众大班,未到镇上之前,就开了一个内部会议,讨论由哪个洋货行作保人的问题。瑞典大班们提出讨论的行商,根据坎贝尔的说法,一共是三家。当然这三家,都是大班们熟悉的洋货行。第三大班莫福德(Morford)提议应该找陈寿观的广顺行,因为广顺行眼下是实力最雄厚,规模最大的洋货行。坎贝尔对陈寿观倒也没有恶感,但是他想到今年英国的东印度公司一下子来了四条大船,英国这样的大公司,肯定会找财大气粗的广顺行作保。这样一来,陈寿观忙着为英国公司的这四条船服务,岂非容易忽视瑞典公司这样的小买卖?因此,坎贝尔明确地否决了莫福德的提议。
上回坎贝尔自己在雍正四年到广州的时候,得以熟悉的洋货行,一共两家,一家是陈汀观的崇义行,另一家是张族观的裕源行。坎贝尔自认是张族观的老朋友,对张族观的印象很好,认为他是所有行商里面,属于比较诚信的。尤其让坎贝尔感到得意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