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遇-第29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谭先生吗?久违了,请进!”
“久违了!你的令尊令堂在家吗?”
“在家的,请进来罢!”
味青付了车钱,吩咐车夫,把二件行李搬进;那位少女,把行李安放在旁边,引导他到内室。这是一间十席铺的房间,寓主人饮食起居的所在。主人约摸有五十多岁了,女主人年纪和她丈夫相仿。他对他们行了见面礼,说了客气话后,主人就请他坐在席上的上位。女主人和她的女儿,忙的去弄茶果。主人把眼镜整了一整,随手拿起一张晚报,递给他说:
“你看过晚报吗?这几天,东京真热闹。”
“有什么热闹?”他一头看报,一头问。
“你看报纸上呢!贵国的卢永祥,何丰林到了长崎,这不必说起;东京方面:有吴佩孚的代表岳某某;张作霖的代表某某;民国党的专使李烈钧;还有辜鸿铭在这里讲学;梅兰芳在这里演剧。……你这回来,跟哪一位大人物做随员?”
“不,不,他们那般大人物,我都不认识的。”
“你别瞒我罢,你是毕业了回国的。——先前,我看见许多贵国的留学生,毕业回去;再到东京,都是负了贵国政府的使命来的!那末你也……”
“我不是,我不是!……我今晚想住在这儿呢!假使我做他们的随员,那末我要住在帝国饭店了。……你这儿有空房间吗?”
“呀,客人都住满了。过两三天,就有位客人搬出。……你住的那间,现在你的同学李先生住着。”
“哦,那位河南的李士率先生吗?”
“是的,是的。”
“那我就住在他的房间里罢!”
这时女主人和她的女儿,已将茶果弄好,搬了出来。主人一面恭恭敬敬的应酬他,一面吩咐他的女儿去喊李先生下楼来。他心里在想:这位李士率虽是同学,他在政治科的,平时因为江浙人的脾气,和别省人不大融合得来,所以交情很是平常。这一来,未免太不好意思罢。一忽儿,一位颧骨高耸眉儿倒扫的李士率下楼来,和他客气了一下,便辞别主人,一同上楼。其实他一见这位李君的脸,就生出不快之感:因为平时,这位李君被他鄙视过的。但这时李君像是贵客降临,呈现了荣幸的气态,和他周旋。他看出李君的气概中,像是讥笑他,——啊!你老是江南的才俊,向来高视阔步,终竟有压在我底下的一日。他的敏锐的神经,似乎已听到这样尖利的说话了;自己只好屈服不动。主人的女儿把箱件搬上来请命,他才开了箱子,检出被褥。她把被褥铺好,另外拿出李君的被褥也铺好;随即辞别下楼。他们俩也熄了灯光睡下。
他们睡下,还讲了些闲话。李君是国民党的党员,他说这几天为了李烈钧,如何忙碌,如何奔走,到东京的那般大人先生,如何罗致留学生,留学生中如何活动,——唠唠叨叨,这些新闻,他没听得明白,那位李君早已呼呼地鼻鼾声大作的了。他还是翻来覆去,睡不下去。那些大人先生,到东京来,负着政治,学问,艺术上的使命而来,趋附他们的人众,自像百川朝海。自己被人吐弃了来的,来了又遭人藐视;天地之大,那有容身的地方呢?他想到这里,不由得滚了几串眼泪。
第二天早上,李君起身。他在被窝中,迷迷糊糊的醒觉转来。因为睡在别人家的房间里,便也勉强起身。李君盥漱了后,主人的女儿将早饭搬上。他吃了早饭,将几件箱笼,审慎地键锁好,然后辞别味青出门。味青觉得身体万分困乏,又呼呼地睡了一忽。他起身时,已经十二点钟过了;四周一看,感到了一种异样的景象。他回想从前住在这间房间里,四围装着八九架贵重的书籍:他睡在席子上,抽出来看看读读,多么宁静!那种生涯,如像隔世的了。现今李君的矮桌上,一堆书籍,不满十册;什么法学通论,行政泛论,六法全书,和一厚册和汉字典等等,只使他厌烦。——啊,学问有何用?是埋没志气的东西。书籍有何用?是惊动一般庸俗的东西。他们备了不到十册的书籍,尚没有工夫去细读;然而回到祖国,混在政客的群中,倏忽做了疆吏大员。而那些饱学的书呆子,却依旧没有变相。他想不下去了,倒在席子上,独自纳闷。
晚上李君回来,他也站起来,谈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李君把先前键锁了的箱笼,开出来,检点了一下;对味青望了一望。味青立刻觉得不好意思起来,脸儿微微的红涨。李君的这种举动和神情,疑他偷东西似的;他心里愤恨极了,以为蒙了生平未有的奇辱,他想立刻迁出,可是没有地方,终于默默地忍住了。
“你们江浙人,另有一种风度;这种风度带有危险性的,一面我们果然是非常羡慕,同时也非常恐惧。”李君含了讥刺的音调,对他这么说。他默了许久,觉得这种话,明明侮辱人家的话,简直没有回答的必要。不回答,未免伤了面情,他敷衍着说:
“这在我莫名其妙,我一点不觉得:江浙人和其他各省的人,有两样的地方罢。”
第三天,李君出门的时候,照旧把几件箱笼,审慎地键锁好。回来了后,又打开来检点。他处在这种嫌疑的情景之下,真是难受极了,不由得落下几点眼泪。自己一个清清白白的人,忽然受到这种的耻辱。——李君啊,李君啊!我虽是穷困,我不致于做这个勾当罢!你箱笼里纵有金钱财货,我决不眼红你的;你放心罢!老实对你说:就使我是贼,你的箱笼里,几件破衣服见量的,真不值我一偷!你看人家太不值钱了。待你权贵的时候,你有美妇人的时候,那末你要防我一脚!他这样想了,决计和他当面诘责,来得痛快一点。可是他虽有这种心肠,并没有证据,又何从开口,真要闷死人了。
好容易到了第四天,李君隔壁的一间,那位日本住客搬出了,味青便搬住进这一间很狭小的四席铺的房间。他付去了房饭金,向主人借一只矮桌,备了些文具,将自己箱箧里检出了几种书籍来消遣,心气觉得和平了一点。随后又到街上的书店里,踱了一回,购了十数册的书籍。他回来后,摸出钱夹一看,那所剩的几十块钱,快如数两讫了;未免又耽了心事起来。先前家中会按月寄汇钱来的,现在可不然了;怎样过活下去呢?
他想向朋友中借贷,要好的朋友都回国了;他想回国,连盘费都没有了;即使回国,也没有事可做了。后来,他想在东京地方,找些事情做做,聊且过活。他打定了主意,便去找那位唱中日亲善的石井博士,把自己的志望宣说了一番。过了几天,石井博士叫他去,将一包文件授给他,教他译成中文。内中有八十篇文章,长短不一:长的至多一千字,短的五六百字,二三百字不等。每篇酬金四元。他心中打量着,译完后,倒有三百二十块钱的进款。石井博士又说:这些译完了,还有其他的事情,继续去做。他便欣欣然回来,自己庆幸自己的幸运。像这样过活下去,决计不回祖国;就在东京娶一位日本的女子,租一宅宽大的房屋。自国不容,将在别国里享受黄金,名誉,美人的光荣;何等畅适而可自尊的呢!
他把一包文件打开来一看,封面上署着:“对支文化事业方策”。内中凑集许多论文而成的;作者都是当今日本第一流的政治家,学问家,实业家,科学家和政府里的权贵,大臣的名姓。不消说在题目上也可以看出这些是侵略中国的方策。——人穷志气短!我要干这卖国的事情吗?我将甘受祖国热心于国家主义的朋友们的唾骂吗?——他这样想下,不由得沮丧起来;躺在席子上,正面想想,反面想想,侧面想想。最后他决计译下,他想译完了,日本人侵略中国的隐秘,都在他的胸中了;他借了这一笔酬金归国。纠集了同志,大声疾呼,以告国人!再进一步,假借了这个名义,勾结党人和政客们,因此在政治的舞台上,活跃一下。那末黄金,名誉,美人,简直没有问题了!而且会无条件的都来归我。你看现下那些轰轰烈烈的伟人,践高跻显,可说没一个不由此路而来呢!他坐起身来,愈想愈觉得前途的伟大,心中也起了万分的愉快。便整理了几席,郑重地把那些文件译下。
他盘坐在矮桌之前,铺纸握笔,功架摆得十足。他先把第一篇论文,仔细念下,念到终结,心火直冲;把这篇论文随手撕破,厉声的自责道:
“没出息的东西!你看,多么深文周内地来侵害我国!还去和他们亲善,真是丧尽良心的了!”他说了,重又躺了下来,不住的翻来覆去。他胸中的悲愁郁愤,像蛆虫啮蚀腐肉般的难受,逼住他沙沙地喊出绝望的叫声。
迷宫新漆的偶像(5)
四
大约过了半个月,东京报纸上,喧传中国留学生谭味青,被当地警察,搜获了许多关于过激党的书籍和文件;因此被执于警署。日内办妥了手续,便将押送归国。于是东京留学界上。加上了一层严重的空气;来来去去的人们,都把这段新闻,引为谈资了。
隔了不多几天,这件事真的实现了!那是一个晚上,东京站的灯火,辉煌得比平时格外厉害。有五六个警察,围住味青,送他上车。沿路的看客,惊惶地咋舌不止,似乎这位少年犯了罪恶,送到断头台上去就戮,大家替他深深的惋惜一番。随后有一群中国留学生,络绎地踵至了;一一购了月台票,拥到月台上。味青在三等车窗里,伸出头来,和几个留学生谈话;其他也重重地围在车窗前。几位警察,守住车门,像猛兽一般的,汹汹地怒视众人。别的旅客,老老小小,提携了物件,只管自家,匆匆的上车,毫不关心这些情景。
火车出发的警钟响了,送客的人众,默默地退下几步;味青在车窗里,把右手伸出来,突然有二位少年,迎上去和他握手,声泪俱下的道别。这二位少年,约略可以认出:一位是和他同船来的大学生,一位是他的同学李士率。因此他们俩被大众注目。大众都羡慕他们俩和他的友谊。他们俩也立刻觉得增高了数十倍的声价。车子行动了,这一群留学生,高举了帽儿,对他三呼万岁而别。于是这一群留学生,退出月台,聚在车站的待车室里,讨论这一件事情;各人的态度非常愤激!便推举某君,拟了一个电报,说明谭味青品学兼优,热心研究社会主义的学理,日政府不问情由,逼送他归国;希望国人援助谭君,一致抗议云云。随即拍往上海各大学,和各公团。
上海的各家报纸上,纷纷地传载谭味青被迫归国的事。同时各大学各公团,忙着筹备欢迎谭氏。派了两位代表,到邮船公司去查问,听说味青已经上岸了。于是再到各家大旅馆去找寻,也不见他的踪迹。他们着急起来,有的疑他蹈海而死的了,有的疑他在中途被日本人残杀了;弄得他们手忙脚乱,没一刻儿宁静。过了几天,各家报纸上,在本埠新闻里,登出几行狭小的词句说:本埠四马路一家小旅馆的主人某,因住客谭味青,不付房金,发生冲突,扭至捕房。……这一桩消息传出后,各大学各公团的两位代表,立刻到那小旅馆替他代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