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遇-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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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这个地步……”他慌着,说不出下文来。
“说不定家人已觉察了呢!”
“觉察了,真的觉察了,那末……”
“你不用说,这样顽石一般的家庭,翁呀姑呀,还有其他呀,除了你,那个不是利害家伙……我想,这风声,与其逐渐地从邻人送进家人的耳朵来,不如你去向我的翁姑告发……免得你……”
“我去告发吗……”他无忌惮地顿了顿足,心里更着急起来。
“你不要急……”
“可不是不打自招吗?”
“不,不,你不要急,我不说出你,决不说出你;你要明白,顺着自然的趋势揭破起来,我和你是不能两全的;并且两个人的脸更不知丢在何处,如其照这样做,我一个人横竖无可避免的,你可以对家人方面坦白无碍,他们也不会疑你的了。”
“那我怎能对得住你?并且我没有这股勇气。”
“为了顾全你,也可说把家顾全些,你不得不照这样做!”
“但是,我……怎能对得起你?”
“事情是两人的,我要你这样做,我决不埋怨你;早晚要揭破的,还不如这样的爽快!你不这样做,我更难堪了。”
“但是,啊……”秀丁退坐到椅子上,脸面仰天,把右手的手掌覆在额上,脑儿被践踏一般的痛楚着。
隔了几天,秀丁把四娘身孕的事,告诉了他的父母;更由父母告诉了他的兄嫂——是四娘的翁姑。家里的人,把一切对这事件的气愤,装在酒瓮里一般的无可如何的郁酿着。于是对四娘,便睁出无数狰狞的眼儿来监视她。在这个时候,邻人家也像风潮般的在暗地议论了。四娘自己明明白白设身在重重敌人的包围中;在她再没有生路可走,只等候有一天众人把石子去击死她。
把礼教当饭吃的秀丁的家庭里,不能再忍耐了;外间风声愈大,而家庭的恶化也愈烈。那天,家里的人密商了好久,秀丁也参与其间,最后决定把四娘逐出。并且要她供出来是谁做了这个花头的?这个决定,秀丁在当时也竭力主张的。
一个阴黑的晚间,虽然已到了秋凉时节,但是一种无名的散漫的热气,还在屋子里浮荡着。这是一件多么重大的多么不名誉的事情呀,秀丁和家人总共四五人,怒气冲冲地,扮起青铜的脸孔守候在四娘的房门外。房间里是四娘的姑,一个瘦削削的五十岁以内的精干的妇人,坐在对床的一张凳子上在盘问她。在这阴郁的烛光中,四娘掩面哭泣,长发披散在两肩,比妖鬼还可怕。
“究竟是那一个人,你说出来……你说了,我们可以饶恕你的!”她的姑这样盘问她,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了;四娘一句话不回答,而她一句逼紧一句地问下去:
“你说出了那个人,我们可以帮助你们俩成功事实……你说呢!”四娘的姑比裁判官更巧妙的要诱出她的供状,但她老是没有回话。门外老年人的呵斥声,叹声,拍板壁声,一种非人间的杀气迫袭上来,四娘像跪在阎王殿上,知觉全然失去的了。
这样足足有两三个钟头,仍没有些微的结果。四娘的姑退到房门外来,摇着手显出懊丧的神气。她的翁歪绞着树皮一般的颈项喊道:
“教她走罢!”
“教她走罢!”还有其他家人也握着拳儿附和四娘的姑说;这一阵的裂帛般的苦叫,把秀丁的心儿垂荡了数尺。在这紧张的空气中,四娘被逐是不可避免的了。他想挺身走出,把实在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他想找出一把手枪 来把家里人扫射一下,让他和四娘在家里过活;他想和四娘一同出走,一同逃到天涯……他的空想还没有完结,四娘掩住了脸儿,走出房门,她的姑捏了烛火在引导她向后门走去。
老人家的咕噜声,翁的辱骂声,姑的责备声,这一片替礼教争气的声音,嘈杂地把四娘一路送出去,弯弯曲曲地送出了边门,送她到没入荒黑的暗夜里。秀丁跟着一路走去走近了边门,不由得顿了顿足,发出了一种怪异的叹息。
从这个稀有的事件传出了以后,邻人家对这事件,开始公然的议论了。有的说四娘和家里的仆人某某有关系的;有的说她夫家这样铁锁一般严紧,怕和母家的亲戚某某有关系罢!有的说……这般那般地揣测,徒然把四娘声名哄动得高高的,但这事情的真相,隔了好久,还没有人敢断定。
秀丁留意四娘出走后的下落,有时装出无意识的样子询问邻人。母家离开不远,确然没有在母家。有人传闻她在丝厂里做工,有人传闻她到尼庵里去了。秀丁良心上钉了一针毒刺似的,彻骨地隐痛;他的健旺的身体一天一天的萎靡了。
邻人家议论四娘的风声,还是没有熄灭;在这浮漾的风声里,还有人赞扬秀丁执行家法的严紧,赞扬秀丁首先发现四娘的身孕,赞扬秀丁为了这不名誉的事件而忧伤。然而秀丁天良上的痛苦,已到了不可测度的地步了。
又隔了几时,邻人们哄传,四娘死在有名的随缘庵中的荷塘里,肚子胀得高高的,浮在水面;那个时候刚巧秀丁卧在床上发热病。病势已到了可怕的程度,家里人谁都惶恐起来,招了几个邻人来看守病人。终于无可救药了,秀丁说了一篇不可捉摸的呓语而长逝。
秀丁在临终的时候,曾屡次呼喊四娘的名字,并且最后说欠她的债要去还她了。这个消息由守病的邻人传了出去,又成了一个议论的中心,许多人甚至他的家人,在因果报应的头脑支配之下,都说秀丁去还债了,因为四娘投水死了,他是首先发现四娘身孕主张逐出她最力的一个人。
但是究竟欠了四娘怎么样的债,只有死的人自己知道。
1928年6月10日 病后改旧作
外遇逐客
下面说的话,只可当做自言自语,不可当做给女人的一封信;这是我要首先声明的。
发誓和你不通信,已经满十个月了。这次回到A埠,听得H夫妇提起你,使我一度复活了已死的情绪。我始终隐忍着的要想对你说的话,现在要倾吐出来了。我们俩的缱绻,也可从此告个结束。横竖你听不见的,可不至于把你已筑成的另一基地动摇!
不能隐瞒的,在去年我们俩的热愿,确已踏上了一个可惊的阶段。挣扎着,苦叫着,在苍茫的暗夜中我们相抱哭泣;那一条是我们的生路?我们简直摸索不到。在求生不得求死无所的时候,忽然霹雳一声,把我们两两地隔绝起来,这也许不是自然的结果罢!
缺乏理智的我们,自从隔绝之后,大家都不免沉在深渊似的懊恼着。所幸两人间,都能咬住一种有力的根据来互相谅解;就是这回的隔绝;在我可以说,得到H君的指示;在你可以说,得到夫人的指示;这是最好没有的根据了,但是把这个作为根据,至少一方面把我从前对你说的“我和H君恰如你和H夫人……的话推翻;一方面无异证实H夫妇以世俗道德的尺度估量我们的将来,而教我们早些隔绝的一种推测。世间不能容许我和你有甚么连锁的机缘,其原因不是这么简单,还有潜伏着的更大阻碍物,我们没有发现它。
我现在深深地感到我和你,正像二条一纵一横的十字形的河源,除了在交叉点上有刹那间的会合以外,其后随着时间的运行,空间的展开,便成愈远的隔绝,从不同的出发点,达不同的终极点,要求它像Y形一般地在交叉点上会流下去,是做不到的事体。所以我们隔绝了后,要想回复到像在交叉点上会着的时候,如同河源倒流一样的艰难。我们相信彼此都不是卑怯者,可以对自然的定命反抗,然而这定命还牵制着我们,不容许我们去反抗。
有时我在孤寂中,唤起沉醉的回忆,我总悔恨自己,已不是三四年前的自己了。要是在三四年前,我们俩有这样的热愿,我想我们俩一定可以得到美满的后文。因为那时的我,被铸成了勉强可算“浪漫期”的人物型,而你却是“浪漫期”之我的最称心的对象。还有,在我想来现在你对我已这般地温存,设使在那时你遇见我,你会像发狂一般的追索着我的衣角来擒住我;你急切需要的,就是这类“浪漫期”的人物型罢。我是一个有妻的人,H夫妇不愿意我和你在戏剧里排成有关系的角色,就因这一点;我看见了称我心意的女人,要引起感伤,也因这一点。但是世俗道德的打算,我自信于我是很稀薄的。三四年前的我,果然在独身的时期,那我决不因在独身的条件之下才当你最称心的对象,就使在三四年前我是有妇的人,我还是当你最称心的对象。在那时我正需要像你那样的人,我可以把有妻的问题闲却不管;就在今日,如其我还停滞在“浪漫期”里,我也管不得有妻,管不得H夫妇善意的拦阻,只管我和你……有妻是一个问题,我和你又是一个问题,我想你也决不存此世俗的偏见,为了我有妻而低降你的对我的热情,这是有去年我们初见时你已知道我有妻子的事可为保证的。
事体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我和你的隔绝留下了一种有意义的痕迹。离我发誓和你不通信有一个月光景,你在街道上走,我坐在一辆洋车里,直冲过去,你瞥见了我就在突然的温静中对我致敬礼。车子滚过了,只管在朝前奔去,我的笨重的头儿,像木偶一般固定着,不敢掉过头来望你。只似乎两只眼睛移到了脑后,看见你显出苍白的脸色,停在街角上,目送我的后影远远地没入街心里。又过了一个月光景,那天西风紧紧地带了一批黄沙,在广阔的公共体育场上狂飞。那是一个甚么的集会,城中的群众一起聚集到体育场上,我在主席坛上眺望各色各样怒飘着的旗帜,我认出你站在蓝色制服的女学生的一队里。你大约先看见我了,在无数的人头中,浮出了你的含有热意的眼色钉刺我,我的全身的血液周流得很急,然而不得不勉强镇静,并且刻意扮搭假面的严肃。终于为了你,我捧住脸儿溜到场外去了。逃出了后,像你在追袭上来,我不停步地向小街小弄里乱奔。幻象是否是最高的真实,我不去问它,但从有了这二次给予我面前的泼辣的微影,我时常吊起心儿,自己鞭挞自己,在头脑里紧切地扰攘着,挣扎着,流出眼泪去报偿这不可避免的进袭。在这里我所关心的,不是为了H夫妇要说话,也不是为了我有妻,是为了你的意识中耗费气力不断地追求着三四年前的我,而我竟找不出甚么来赔偿你的损失。
世俗的道德果然不能管束我,现存的宗教同样不能限制我;只有这个时代严肃地在呼斥我,命令我不要回到三四年前,同时命令我不要再和你有甚么纠葛!你的那种像有世纪末的热病似的窈窕的睡莲一般的错误的美,我是没有福分享受了。在我现在,虽不像沙漠当中苦行的修道士,可是已失却狂欢的尖锐性。由缠绵的软梦里惊醒过来,成了一个干戈荆棘交错着的陌路上的行人。论理,在你的官感里是不需要像我现在那么的一种人了。
这回H夫人曾对我说过,她在休假期间和你会见,你把我以前给你的信,伴着幽凉的情致一封一封的给她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