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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部分

施蛰存作品选-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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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现在去换第二本出来,大概不至于对不起那位忙碌的管理先生了吧?于是我重填一张借书券。这回是指定要第三册了,因为我从第一册目录知道我所要的材料是在第三册里。于是,照例又得等三十或四十分钟,我的书发下来了。捧回到座位上去一看,却是第二册。于是仍又捧到柜上去交涉,管理员说:“刚才看了第一册,现在不是应该看第二册吗?”我说:“不错,先生,你的话也不错,但是这并不是小学教科书,我不必一定要看第二册的,况且,况且,我在借书券上写明了要第三册的。”那管理员检出我的借书券来一看,自言自语的道:“哦,我想你是写错的,给你改了。你再填一张罢。”  
  于是我再填一张券,于是再等半点钟。于是领到我的第三册通海县志,于是,在十余分钟之后,“停止阅览”的木牌挂出来了。  
  一个善于欣赏书籍的读者,当他得到一本值得欣赏的书之后,他不仅是热心地读它,而且还得玩弄,或说摩挲它。借来就看,看过就还,对于一本好书,这是最杀风景的待遇。多数书呆子,像我一样,喜欢把心爱的书放在常常看得见的一个书架上。新买来的书,不一定就看,让它在书架上搁几天,然后,在一个兴致最好的时候,翻开来看了。  
  这正如我们对于一个朋友,必须到交情相当深密以后,才愿意和他娓娓谈心一样。因此,若是从图书馆里去借书看,这一册书就无法成为我的密友了。多数人宁愿自己花钱买书——假如他有足够的财力,而不喜欢进图书馆,恐怕都为了这个缘故。  
  至于图书馆里的阅览室,我们也有许多理由可以加以微辞。简要地说来,我觉得它太没有“个人的气氛”(privacy)了。你知道一个良好的读书环境,必然是最“个人的”。  
  董仲舒读书为什么一定要“下岜呢?我们可以引一句查尔士·兰姆的话来回答:“withinthefourcurtainsheisabsolute.theyarehismareclausum.”一个能容一二百人的阅览厅,如何使一个读者舒服地感觉到这是他的“禁海”呢?  
  现在,让我们来描写一个理想的阅览室。我以为,一个图书馆必须要有许多阅览室,譬如说,五个,六个或十个,每个阅览室应当最多容纳十个到十五个读者。再多,那就是一个教室了。一个阅览室的布置应该恰如一间会客室兼燕居室一样。有沙发,也有圈椅;有圆桌,也有茶几。谁愿意排班似地正襟危坐着看书呢?让我们可以自由坐倚,让我们可以抽烟喝茶,让我们可以随时掩卷,绕着一个桌子踱几步,甚至让我们可以和同来的朋友或不相识的同志谈几句天。当我们要从书中抄录一点什么的话,让我们有一个供应着文具的写字桌,像银行或邮局的那个一样。这样的要求并不太奢,为什么没有一个图书馆愿意试一试呢?如今,搬在内地的大学,常常感觉到没有一个大厅足以作为阅书室之用。对于这种烦恼,我总觉得是多余的。倘若每一系有一个小小的,然而舒服的阅览室,使我们的青年读者有一个知识的“禁海”,岂不比一个大杂耍场式的阅览厅更好呢?而这正是可以利用内地的大宅院,不必加以改造而轻易地完成的。          
柚子树与雪   
  在我们院子里,有一株大柚子树。柚子树是南方的植物,而南方是和平与暖热的地方。所以,我们的柚子树,据房东说,一辈子也没有受到过霜雪与冰雹的欺侮,正如房东他自己一样。  
  然而这几年气候改变了,这地方,去年见了繁霜,今年下了大雪。雪是在一个非常寒冷的晚间悄悄地来的,等到我们在次日早晨起床的时候,它已经把地面上一切东西厚厚的盖了三四寸,房东的小姑娘起先很高兴,因为她,当然,更从来也没有看过这样炫目的东西。那么白,那么亮。虽然是那么冷,她以为这是一种可爱的东西,可怜啊!她不知道诗人哥德曾经说过:“雪是虚伪的纯洁。”所以她很快乐地玩雪了。  
  忽然,当她抬起头来一看的时候,一个悲哀的现象给她看见了,原来她看见那株柚子树已经被雪残酷地压住了。大概一定是很重的吧!那些翠绿的枝条全给压倒下来了。  
  它们每一个都伛着背,仿佛很痛苦的样子。  
  这时候,一向在柚子树上唱歌的雀子们也不知躲到哪儿去了,而雪还是在一大块一大块的落在每一片树叶上。小姑娘惊叫一声之后,就呆呆地对那柚子树看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又过了一晚,早晨起来,我们看见雪已经在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但地上和瓦上却堆得格外厚了。至于那柚子树呢?却显出仿佛比昨天更苦痛的样子。因为那些压在它每一片叶子每一个枝条上的雪,都已经凝结成冰了。于是最高的那一枝却成为最低的一枝,它伛的背更加厉害了,看它的样子,仿佛在几分钟之后,就会得折断下来,而掉在地上了。  
  小姑娘惋惜地说:“啊!我们的柚子树要给雪压死了。”  
  不记得过了几天,终于有一天,出了太阳,南方的气候恢复过来了。你看,纵然是那么残酷,那么威武的雪,也竟受不住太阳的热气了。于是它们就开始融化,开始逃走了。从每一片柚子树叶上泻落下来的冰雪,正像一个被打败的敌人,狼狈地抛下他的枪械一样,发着铮鏦的响声。在每一个响声里,伛背了好久的柚子树的枝条透一口气,伸直了几分。  
  不到天晚,所有的雪全化光了,于是我们的柚子树依然像从前一样,挺直地伸张了它的枝条。所有的雀子也都回来,在叶丛里唱着歌,好像庆贺它一样。  
  现在,房东的小姑娘欢喜起来了:“啊!我们的柚子树没有被压死呀,它还活着!”  
  她拍着手说。  
  “小姑娘,你知道吗?”我说,“我们的柚子树是有生命的,但雪却是没有生命的。  
  没有生命的武力是不会长久的,而有生命的东西,不管被欺侮到怎样厉害,终于会打败那些没有生命的敌人,而永远地活着的!”          
一个永久的歉疚   
  ——对震华法师的忏悔  
  民国二十六年二月间,我买到了一部明初臞仙刻本白玉蟾集。读了其中赠豫章尼黄心大师的一诗一词,不禁遐想。颇欲知道这黄心大师的详细事迹,可是找了一些书,也竟找不出来。但从即诗词的辞气看来,从那词题下注的“尝为官妓”这句话看来,也可约略揣测其人了。既无载籍可求,何妨借它来作现成题材,演写为我的小说。因此在三月十日那天,就动手用近乎宋人词话的文体写了一篇《黄心大师》。整整的写了两天,在十一日晚间才写成了。当时恰巧朱孟实先生在创办《文学杂志》,驰书征稿,不遗鄙陋,即将此文寄去,遂得在是年六月一日出版的《文学杂志》第二期上发表了出来。关于这篇小说的文体,在我是一种尝试,实在也可说是一种摹仿,承朱先生的偏爱,在编辑后记中对我这种半文言半白话的文体给予了夸饰的奖借。如果说这篇小说曾经受到一些读者的注意,恐怕多半还是由于朱先生的吹嘘。  
  至于这篇小说里的故事,百分之百是虚构的。我在篇中曾经提起过在一个藏书家那里看到了无名氏著的《比丘尼传》十二卷的明初抄本残帙,以及明人小说《洪都雅致》二册,并且也曾引用了此二书中几段关于黄心尼记载,其实全出于伪造,正如莪相之诗与梅晴的古文尚书一样。一切都仅仅是为了写小说,从来没有人在小说里寻求信史的!  
  可是,出于我意外,当时竟有一位读者被我无意中欺哄了。而这位读者又正是虔诚地在编纂比丘尼的传记,有志于继承慧皎宝唱诸法师的伟业。于是我的荒诞无根的故事,却被采用为实录了。  
  这是一直到去年才知道的事。去年,民国三十五年,离我那篇小说的发表已经十年了,人们已经非但忘记了那篇小说,而且已经遍历了佛家所谓三中劫。我流浪回来,因给上海出版公司编《活时代》半月刊,所以常常到厦门路尊德里上海出版公司去。但那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因为《活时代》出了几期即告废刊,我也到徐州去了。在徐州的时候,收到家里给转来的一封信,是一位素昧平生的震华和尚写给我的。其全文云:蛰存先生惠鉴:文名仰慕已久,恨无由识荆,以叙所怀。近阅报章,知任《活时代》编辑,居于厦门路尊德里,相隔咫尺,喜何可言。兹有一事奉请,特命二侍者来前商谈,乞勿责其唐突是幸。余有志于佛教史学之研究,迄今已达念年之久,曾编有佛教人名大辞典史书数种,以事变后印刷奇昂,致未付樱忆丁丑夏初,阅读学生杂志(按此是和尚误记),见有《黄心大师》一文,知先生亦有志于史学之研究。该文中之引言谓“北平某藏书家庋有明钞本比丘尼传八卷”,当时见阅之下,恨不能乞为介绍借阅。余所编之《续比丘尼传》数卷,常抱憾未得将该书广作参考迄今时隔九载,犹每为忆及。中国历史中以中国佛教史为最难研究,佛教史中以文献不足,比丘尼史更难着手。该藏书家所有明钞本藏之至今,完好无缺(按此亦和尚误记,我在小说中已说是残帙了)。不慧深恐古德幽光,永其沉埋。拟请先生代为转请该藏书家代为钞录惠寄。笔资多寡,当为负责汇奉。如该藏书家以为麻烦,请示知,余当请在平之友好代为传钞。事关发扬古德懿光,当能慨允勿却。近为二竖所困,命弟子代书所怀,并命其前来探访商谈,请赐予接谈为幸。拙编“续比丘尼传”请予指数,余不一,此颂编安,不慧震华拜启五月十八日。  
  我看了这封信,当下就感到很惶恐。一个在病中的老和尚,还在念念不忘于我虚构出来的明钞本比丘尼传,要觅得这部书来充实他的著作。这不是我已经欺哄了一个正直的人吗?我应该怎样复他的信呢?幸而我没有在尊德里,避免了直接与他的二位高徒见面,否则我是不是应该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是意象的故事呢?他送我的《续比丘尼传》没有一并寄到徐州,所以当时没有见到。我以为他也许没有把黄心尼编录进去,因为他还在等待那明钞本。我又庆幸他的《佛教人名大辞典》没有付印,让他可以有机会把黄心尼的名字删去,如果他已经编进去的话。  
  我不想使这位老和尚感到失望,所以我没有复那封信,一直到秋间。回到上海之后,我才看到了他的大著,《续比丘尼传》六卷三册,佛经流通处的刻本,镇江竹林寺藏板。  
  在第二卷中,赫然有一篇南昌妙住庵尼黄心传,完全是依据了我的小说写成的!在卷尾的他的弟子超尘的跋语中,又记述了他对于那明钞本比丘尼传的惦念,以为“如能设法借得,余书将改制矣”。  
  我读了这两篇文字,简直不知如何是好。本想到玉佛寺去拜访他一次,因此却就拖延下来,踟蹰不敢。因为我的小说已经玷污了他的著作。昔刘向以齐女周妾入列女传,颇为刘子玄所识,谓之“广陈虚事,多构伪辞”。但齐女事出史记,周妾事具燕策,尚非虞初小说可比,今和尚撰比丘尼,乃征及鄙文,我虽无意欺世,然亦深负歉疚了。  
  今年三月十七日,太虚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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