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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部分

[茅盾文学奖]第3届-刘白羽:第二个太阳-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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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显然是为了强调这件事的重要性,特地把这份电报抄下来给陈文洪看的。他从军装上衣右面小口袋里取出一个小本,把夹在里面的一张折叠着的纸打开来递给陈文洪。 
  陈文洪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电报。 
  他就是那样笔直地站着、站着,好像在说: 
  “我不会辜负党的委托。” 
  秦震的眼光变得温顺、和善、潮润: 
  “是啊,我们一定要千方百计。陈文洪,你记住,千方百计……” 
  陈文洪理解秦震未尽的语言,那意思就是要陈文洪一定把白洁找到。 
  当陈文洪按照兵团副司令的要求作了肯定的回答,秦震挥了挥手,转身走去。 
  现在,当他终于踏上这条街道,忽然,心头一阵滚烫,无法抑制激动之情。 
  他仿佛看见了白洁,捧着水灵灵的白百合花的白洁向他走来…… 
  (那天傍晚,他从秦震那里知道了白洁在武汉监狱里的消息。从秦震住处出来以后,在石块镶嵌的小径旁一眼看到一丛百合花,从暮色里现出朦胧的白色。他立刻就想起延安的那个月明之夜……) 
  陈文洪枪林弹雨,身经百战,素以沉着镇定著称。可是,当他一步步走近监狱大门时,他却抑制不住心跳了,他感觉到自己额头上全是汗水,是怯懦吗?是恐慌吗?是失望吗?不,不,陈文洪像在和谁争辩,从汹涌的心潮里鼓起一股勇气: 
  “我一定要亲自解救她!” 
  ——白洁在朝他笑…… 
  他信心百倍,一往直前。是的,他每走一步就离白洁愈近一分了,他立刻就和她见面了,他就要握住她的双手了,这种殷切的渴望凝成一股力量,他感到比勇敢还勇敢,比镇定还镇定,他加速脚步。 
  这时,有几个战士迅速地跑到他前面去了,而他又迅速地超过他们,他要亲手砸开这个地狱的大门,他要亲手接出受尽折磨,历尽苦难的亲骨肉、亲兄弟、亲姐妹。他大口喘着气朝监狱大门跑去。就在这时,监狱的大门忽然自行慢慢打开来。 
  陈文洪一下愣住了。 
  他来不及思索,立即被一种景象所感动了。 
  黑压压的人群从敞开的大门口出现,原来监狱长那伙万恶之徒,在紧急关头,已经逃得无影无踪。少数看守们见解放军来到,一方面讨好囚徒,一方面也算对解放军有个交代,就慢慢打开监狱大门,于是所有被监禁的人从里面奔涌而出。 
  这些人长期在黑地里禁闭着,一下来到阳光之下,禁不住灿烂阳光的照射,一时之间睁不开眼。 
  陈文洪想先说一句话,可是他举起手来,却没说出什么话。他在寻找,但又来不及寻找。 
  穿着褴褛的、像晒干了又发潮发霉的烂菜叶一样的囚衣,他们和她们的头发像野草一样乱蓬蓬的,给小风吹得微微颤抖。 
  那是几秒钟的骤然间意外的僵持。 
  突然一下,他们双方都明白过来了。是的,黑夜到了尽头,黎明已到面前,他们来不及欢笑,而是热泪倾注而下。 
  从监狱里涌出来的人潮里面,有人举着破烂的草席,草席上写着黑色的大字。他们似乎早已做好了庄严而隆重的会面的准备。陈文洪眼前出现的现象是杂乱的,模糊的,一时分辨不清的。他听见他们和她们那衰弱而又激动的喊声,他看到无数个激情的面孔,无数双发亮的眼睛。但他又无法单独分辨哪一个面孔是什么样,哪一双眼睛是什么样。就在这时,一个人突然朝他扑了过来,是一个蓬头垢面、瘦骨嶙峋的女人,她踉踉跄跄,眼看就要跌倒。陈文洪张开两臂抱住了她,她两手抓住他的膀臂,摇撼着。她是白洁吗?难道这就是苦苦寻找的白洁吗?!不过,这个女人用力地懦动着嘴唇,吐出两个字: 
  “白洁……” 
  “你不是白洁?白洁现在在哪里?……” 
  他没得到回答。这个衰弱的女人,经不起兴奋与刺激,一下昏迷过去了。 
  人间有多少激动,仿佛都凝聚在这里了。 
  人间有多少悲恸,仿佛都凝聚在这里了。 
  陈文洪看出这不是白洁,但一下就明白这是自己的同志。他把这个妇女横抱起来,他觉得她的身子那样轻,就像抱住一堆晒干的柴禾一样,他把她交给战士们。 
  这时监狱门前挤得人山人海,有从监狱里出来的“犯人”;有来寻找亲人的家属。有的骤然相见,立刻拥抱起来,发出哭声,有的觅人不见,空自张口在那儿呼喊。可这时还不断有人从监狱大门里继续往外涌,举着破席片做成的旗子,呼喊着欢迎的口号。阳光在人群中闪烁发亮,席片散下的草屑在半空里飘扬。这一切,激动中的肃穆,悲壮中的庄严,格外催人泪下,有些战士被没有亲人来接的人抱住,彼此都发出渗透人心的呜咽。 
  这是石破天惊的一刻。 
  这是晴空霹雳的一刻。 
  这是黑暗地狱终于被天堂阳光照亮的一刻。 
  陈文洪无法抑制自己,他挤入人群中,他在寻找,他在寻找。 
    
五

  陈文洪在寻找,寻找,寻找。 
  他一直走到向外走的人群后面,这里零零落落还有几个腿脚不灵便的老人家。不久,人都走光,这个阴森的院落就更加阴森了。阴森加上非人生活中才会有的那股霉臭气味,令人感到恐怖。 
  陈文洪带着几个战士奔进牢房。 
  牢房地上,有破破烂烂的碎席头、破鞋烂袜,滚得到处都是的黑釉破瓷碗,横七竖八的竹筷子,地面一片灰尘狼藉,灰尘上还有破竹席留下的印迹。监狱的高墙挡住阳光,屋里像山阴背后一样昏暗。这些破破烂烂的东西,好像就是它们销磨了、吞噬了、吸吮了人们的血、肉、生命而丢下的枯骨残渣。陈文洪站在这空洞无底的罪恶深渊之中,这深渊像张开的一只血盆大口,好像要把他的骨头也嚼烂咬碎,陈文洪感到一股阴森森的冷气向他扑来。他又看见,黑糊糊的墙壁上,许多肥大的臭虫慌慌张张四处奔爬,老鼠闪着贼亮的小眼睛探头探脑,一听见脚步声,又藏匿得无影无踪。这些鬼魅魍魉、无耻之辈!一股怒气冲上心头。他从这一间牢房冲到另一间牢房。 
  ——白洁也许被严刑拷打动弹不得了吧? 
  ——白洁也许被关押在谁也不知道的密室吧? 
  ——也许,也许…… 
  他愈来愈焦灼,像一股旋风,他砸开所有的门,捣烂所有的窗户。 
  他终于找到一间最狭小的牢房。 
  这里连牢房也不如,这是一片漆黑的岩窟洞穴,空空洞洞,一无所见。 
  陈文洪仿佛听到有微弱的呻吟…… 
  这呻吟,这痛苦的呻吟,此时,却给他带来巨大的希望。 
  就像从黑茫茫的原野看到远处一点火亮,那样远,那样小,那样颤悸。但,现在这微弱的呻吟,对于陈文洪来讲却正是绝望中的一线生机。 
  他朝整个牢狱大声叫喊: 
  “白——洁——!” 
  空洞、阴森的整个监狱都发出回声: 
  “白……洁……” 
  警卫员拿了一只手电筒跑来。他打开电筒,照亮全屋。 
  他看到一副黑森森、冷冰冰的手铐脚镣丢在地中心。靠墙根下一片残席烂草上,抛着一堆囚衣,他肯定这就是关押白洁的密室。他一把抓起囚衣,那囚衣上仿佛还残存着体温。是白洁的,一定是白洁的!他把囚衣抱在胸前,在牢房里转了一圈,想跑出去,可是又动弹不得,一股热流像泉水一样在心房上潺潺流过,它颤人、它灼人。一种悔恨,一种煎熬,苦苦攫住他的灵魂。 
  突然,一阵寒栗从他脊梁上像电一样倏倏传遍全身,一时之间,他的整个心脏好像给什么拧得紧紧的,停止跳动、拧出鲜血,他整个地落入了万丈冰窟。 
  ——为什么这副手铐脚镣丢在地中心? 
  ——戴这副镣铐的人到哪里去了? 
  他问谁?是呀,他问谁? 
  他凝望着微微透进一点灰暗光线、结满蜘蛛网、钉着木栅栏的小窗口。那窗口活活像一双目睹一切、了解一切,却不会发出声音,因而充满哀伤的眼睛。 
  陈文洪不能再想下去: 
  她在这儿受过多少熬煎? 
  她产生过多少希求、燃烧过多少热望? 
  她有过多少不眠之夜。 
  她等待着亲人的到来。 
  “而我——来迟了……” 

  
  



第六章 两处茫茫皆不见



    
一

  通过报话机联系,严素坐一辆救护车飞速赶来,蹲在那个昏厥过去的妇女身旁进行抢救。 
  半晌以后,听到她喉咙里轻轻响了一声,而后慢慢苏醒过来。 
  这时,陈文洪大踏步朝这儿走来,他推开围观的人群,挤到这像风中芦苇一样衰弱的人跟前。这个人全身冰冷,连胸口上也没有一丝暖气。严素见陈文洪到来就说: 
  “报告首长!得送医院。” 
  “好吧,我们一道到医院去。” 
  所以如此,因为陈文洪什么也没有寻找到。如果说找到唯一一条线索,那就是这个妇女口中说出“白洁”两个字。现在,这两个字成为寻找白洁仅有的一线希望。 
  他们到了野战医院。 
  经过细心诊断、检查,有条不紊地做了注射、输血、输氧等一系列抢救,病人那像要熄灭的蜡烛一样的眼睛,又缓缓地、缓缓地,有了一点生气。当她全部智能刚一恢复,她就涕泪横流地说道: 
  “白洁给他们押走了……” 
  死而复苏的人的感情是真挚的,这说明她对白洁至深至爱。 
  陈文洪抢上一步想说什么。 
  严素连忙摇摇手制止了他,那意思是说: 
  “等一下,她还很虚弱。” 
  但这极其虚弱的人却一刻也不能等待,她紧紧抓牢严素的手,好像只要她离开她一步,她就会马上回到那死亡的黑暗的深渊里去。虽然没有言传,严素也懂得她的心意。由于严素不但是医生而且是女人,她用自己暖热的身子紧紧偎住她,好像这样她的强韧的生命力就会传导到病人身上,使之复苏。而且,她把嘴凑到她耳边,说了很多劝慰的话。她说,万恶的强盗都逃跑了,大家都得到了解放,她现在最最需要的是安静,严素特别告诉她: 
  “这是我们师的陈师长来看你……” 
  话未住口,这个病人,眼睛霍然一下睁大,挣扎着要把整个身子抬起来,向前伸着两只手抖抖索索地说: 
  “陈……陈……在哪里?……” 
  陈文洪弯下身子按住了她,她趁势抓紧陈文洪两手: 
  “……白洁让我找一个姓陈的,莫非你就是……” 
  陈文洪点头:“……我就是……” 
  “我总算找到你了……” 
  苦涩的泪水顺着苦菜色面颊淌下来,她要大声陈述,但她说不出话来了。 
  陈文洪没有动,只觉得全身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他的心中像有一块石头沉落下去、沉落下去。 
  她的整个身子在一阵剧烈痉挛之后,又猝然跌倒铺上,两眼紧锁,双唇紧闭,面色如土,昏厥过去。 
  又经过一阵紧急抢救,她缓过来了。她似乎从激动中醒转,她气喘吁吁,时断时续,说出了下面一段令人悲酸的话: 
  “我是一个纱厂工人……我是一个共产党员,我住囚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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