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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部分

大师之后再无大师:陈寅恪与傅斯年-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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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第与家学渊源连同个人的才气志向,注定了陈寅恪与傅斯年在心灵上的沟通并渐渐成为同路人。来到德国的傅斯年非常崇拜大思想家伏尔泰(Voltaire)。1924年,蔡元培赴欧考察路经德国,由傅斯年、罗家伦等原北大弟子陪同游览波茨坦(Potsdam)忘忧宫(Schloss Sanssouci),宫中有一座大理石雕刻的伏尔泰像,非常精美,傅斯年见后,流连忘返,不忍离去,因此落在了众人的后边。罗家伦走至半道发现此情,只得折回去把傅氏叫回。罗对众人说道,只见傅斯年站在伏尔泰像前,深深鞠了一躬,口中念念有词地背起李义山(南按:应为温庭筠,罗氏误)的两句诗:“词客有灵应识我,霸才无主始怜君。”【21】罗家伦此语虽含调侃的意味,并引得傅斯年暴跳如雷,但多少反映了当时傅氏的志向与心境。

  到了归国前的最后一两年,傅斯年的注意力逐渐转向语言文字比较考据学,而这一学派的创始人就是十九世纪被推崇为德国近代史学之父、西欧“科学的史学”的奠基者利奥波德?冯?兰克(Leopolde von Ranke,1795—1886)。按兰克的理论,一切历史著作都是不可靠的,要明白历史真相,只有穷本溯源,研究原始的资料。其历史观点的核心是:史料高于一切,要把历史学变成史料学。兰克在他1824年的不朽名著《一四九四年至一五一四年间罗马民族与日耳曼民族的历史》(Geschichte der romanischen und germanischen VOIker von 1494 bis 1514)序言中说道:“人们一向认为历史学的任务是判断过去并且为了将来的世代利益而教导现在,本著作不指望这样崇高的任务,它仅仅希望说明真正发生过的事情。”此书出版后轰动了整个欧洲,英国著名历史学家卡尔(E。 H。 Carr)对此评论说:“兰克那句并不怎么深刻的格言,却得到惊人的成功。德国、英国甚至法国三代的历史学家在走入战斗行列时,就是这样像念咒文似的高唱这个富有魔力的短句。”【22】由于兰克强调“严谨的事实陈述──即使这事实或许是偶然的枯燥无味的──也无疑是历史编纂学的最高法律”,后世史家把兰克的理论与他创造的学派又称为“实证主义学派”。这个学派在十九世纪、二十世纪早期风靡一时,几乎垄断了欧洲史学界。当傅斯年来到柏林大学时,兰克学派依然雄风不减。傅氏在求学的道路上经过几年的摇摆晃动,最终选择了兰克学派的实证主义史学,并作为重点研习对象和安身立命之托,与当时欧洲的学术大气候自然有着密切关系。这个时候的傅斯年没有想到,正是他的这一抉择,引爆了一场影响久远的中国史学辉煌的革命。


第25节:柏林日夜(3)


  通过陈、傅二人留下的笔记本及修课记录,可以看到二人由不同的河流渐渐汇入同一大海的历史脉络。许多年后,当台湾中研院史语所所长、著名史家王泛森在受命清理中研院史语所保存的傅斯年档案时,发现了傅氏当年的手稿、笔记和他与民国学人来往的部分信件,其中有一藏文笔记本记录于柏林大学求学后期。把这一笔记本与大陆现存的陈寅恪藏文笔记本对照,竟发现二者授课的教授相同,从而可知二人上过同一教授的课程。已知的是陈寅恪对梵文大师吕德施极为推崇,而傅斯年档案中所见,在他离开柏林大学的证明书中也记载着上课但未正式获得学分的课程有吕德施教授的梵文。此外,傅斯年笔记中有两件记载当时西方学者有关东方学的目录,而陈寅恪初到清华,授课内容便是“西人之东方学之目录学”。同在柏林的毛子水曾公开承认他是受了陈寅恪的影响而注意比较语言学的。王泛森根据这些材料,结合傅斯年藏书扉页所记的购书年代判断,认为傅斯年这一时期开始大量购买比较语言学方面的书籍,进一步“有点怀疑陈寅恪似曾在傅斯年留学生涯的最后阶段对他有过影响,使他转而重视比较语言学”【23】。王氏这一推断当是有一定道理的,这从后来陈、傅二人的学术交往与思想沟通中亦可见出。

  陈寅恪常谓“读书须先识字”【24】,要研究历史学特别是东方学,必须要懂得东方的文字,包括历史上存在过,如今已死去的文字,只有如此才能揭示历史的源流和本真。因而他在柏林专门对各种古代文字与考证下工夫。而傅斯年似乎也按此法加以研习,当时他在给罗家伦的一封信中曾披露道:“这一个半月中,看来像是用了四十,但有百马克余之房钱,像前者,又有火炉子费,又交学费,故实是十分减省,每日吃饭在二马克与三马克之间,未曾看戏一次。书是买了一部文法,一部梵文法,一部Karlgren(南按:高本汉)的语言学(非其字典),上一是上课,下一是为写书用。”【25】

  当傅斯年最终决定转向实证主义史学,便显示了他过人的聪明才智,学业大进的程度出乎诸生意料。面对傅氏咄咄逼人的锐气,俞大维曾对人说:“搞文史的当中出了个傅胖子,我们便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了。”【26】五短身材,却聪明绝顶的俞大维遂调整方向,把主要精力放在晚清太平天国史的研究中,避免了与傅胖子的直接对垒交锋。学成归国之后的俞大维于1933年再度重返德国,进入柏林工业大学,专门学习军事,包括兵器制造、战役分析和研究,尤其是对弹道学的学习研究更是精进,终成著名的兵工制造与弹道专家,回国后曾任国民党政府兵工署长、交通部长、国防部长等要职。

  1924年5月,任教于美国哈佛大学哲学系的赵元任,携夫人杨步伟到柏林准备转道回国,此前在辞却哈佛大学教职时,特致函陈寅恪,希望陈氏重返哈佛代其职位。陈寅恪自感学业未成,复信婉辞曰:“我不想再到哈佛,我对美国留恋的只是波士顿中国饭馆醉香楼的龙虾。”【27】虽为一句戏言,赵元任见信,深感其人志不在此,遂不再提及。

  后来杨步伟写了一本叫做《杂忆赵家》的书,这位妇产科出身的医生,在写作上尽管不是内行,但总算为后人留下了一点史料,多少弥补了行文中的缺憾。据杨氏回忆,她与赵元任到柏林的第一天“就有一些中国在德的留学生来看我们,也是现在很多的名人在内,我们多数是闻名没有见过面的,这些人以前是英美官费留学生,大战后因德国马克正低,这些书呆子就转到德国去,大买德国的各种书籍,有的终日连饭都不好好地吃,只想买书,傅斯年大约是其中的一个。大家见面后越谈越高兴,有时间到中国饭馆去吃饭,看见有中国学生总是各付各的聚拢一道来吃。有时他们到我们住的地方来谈到半夜两三点钟才回去”。又说:“那时还有一个风行的事,就是大家鼓励离婚,几个人无事干,帮这个离婚,帮那个离婚,首当其冲的是陈翰笙和他太太顾淑型及徐志摩和他太太张幼仪,张其时还正有孕呢。朱骝先夫妇已离开德国,以后在巴黎见到的。这些做鼓励人的说法,我一到就有所闻,并且还有一个很好玩的批评,说陈寅恪和傅斯年两个人是宁国府大门口的一对石狮子,是最干净的。有一天罗志希来说有人看见赵元任和他的母亲在街上走,我就回他你不要来挑拨,我的岁数,人人知道的。(志希!你还记得吗?我想你回想到那时真是你们的黄金时代。)”【28】


第26节:柏林日夜(4)


  杨步伟所说的朱骝先即后来出任过中华民国教育部长和中央研究院代院长、行政院副院长等高官的朱家骅;罗志希就是罗家伦。罗氏这位与傅斯年齐名的五四运动学生领袖,此时正与一位中国在欧洲的女人(名字不详)狗扯羊皮地来回折腾,并陪其自柏林到巴黎游览。据说在陪其看戏时,曾“看得她头昏目迷舌伸心跳——跳得隔两座尚可听得”【29】。号称宁国府“石狮子”的傅斯年闻之不爽并大起疑心,曾致信罗加以嘲讽说:“心跳而能使隔座者闻之,绝无此理。想是使君之心与她之心心心相印,近在咫尺故可得而闻焉。”又说:“她自巴黎归,听说甚不喜巴黎,大维谓是你领他(她)看博物院之过。我当时想起《聊斋》上一段故事。一位教官行时送其七品补服于其所识之妓,此一思想,甚若对不起朋友,然当时此想油然而来,非由我召也。先生之志则大矣,先生择路则不可。”【30】

  可能此时罗家伦被那位交际花式的风骚女人和傅斯年的嘲讽与批评弄得晕头转向,不辨牛马,才跑到赵、杨夫妇下榻的旅馆说了这一番昏话。此时,自视出身名门,才貌超群,举世无双,完全可与西施、王昭君、貂蝉、杨玉环等古代四大美女有一拼的杨步伟,居然被众人当做赵元任的亲娘而不是太太来看待,其夫妇相貌与年龄在诸方面的反差之大可想而知,杨步伟闻听后的心情与腾起的怒火也就不言自明。若不是赵、杨夫妇初来乍到,各方面还需拿捏客气一点,依杨步伟向来爱好教训别人和说一不二的火暴脾气,罗家伦此番不识轻重好歹地贸然透露事实上的真相,定被骂个狗血淋头,或者吃一记响亮的耳光也未可知。好在杨步伟没有这样做,这是罗家伦的幸运。

  在谈到柏林大学中国留学生中最可堪造就和令众人服膺的“三巨头”时,杨步伟说:“俞大维最难见到,因为他是日当夜,夜当日地过,你非半夜去找他是看不见他的,寅恪和孟真来得最多。寅恪因其父陈三立先生与我祖父交情很深,他小时和哥哥还是弟弟也住过我们家一些时日,并且他也是被约到清华研究院的人之一,以后在清华和我们同住同吃一年多,一直到他结婚后才搬走。”又说:“孟真和元任最谈得来,他走后元任总和我说此人不但学问广博,而办事才干和见解也深切得很,将来必有大用,所以以后凡有机会人家想到元任的,元任总推荐他,因元任自知不如也。可惜世事变迁,不幸促其早死,今也则亡矣。”【31】

  傅斯年之才学,不只受到蔡元培、蒋梦麟、胡适等北大派名流的赏识,就连过往并不深的赵元任都深感其才高八斗,自愧弗如。或许这就是几年后赵元任甘愿以清华国学研究院导师的身价,屈尊于傅斯年手下做个史语所语言组组长的缘由吧。

  对于傅斯年与陈寅恪、俞大维等人的日常生活,杨步伟曾有深切的体会,她说道:“有一天大家想请我们吃茶点,但定的下午三点,我们刚吃完午饭,以为到那儿(是孟真的房东家)照例地一点点心和茶,岂知到了那儿一看,除点心外,满桌的冷肠子肉等一大些,我们虽喜欢,没有能多吃,看他们大家狼吞虎咽地一下全吃完了。我说德国吃茶真讲究,这一大些东西,在美国吃茶只一点糕点连三明治都很少的(美西部比东部东西多)。孟真气愤地回我:赵太太!你知道这都是我们给中饭省下凑起来地请你们,你们不大吃所以我们大家现在才来吃午饭。”经此一说,杨步伟觉得颇不好意思。又听傅斯年说,他们这一班人在德国有点钱都买了书,有时常常地吃两个小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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