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文学奖]第2届-刘心武钟鼓楼-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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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尾声,场面显得极其激烈,不时展现的观众席,更象一锅煮沸的
粥。
电视对杏儿已不是什么新奇的东西。枣儿就已经买了一台上海金
星牌的十二寸黑白电视机,天天晚上娘和杏儿都到他屋里去看。村里
也已经有一家置备了十四寸的彩色电视机——就是红桃嫁过去的那
家。不过,坐在这二十寸的大彩电面前,仔细地观看清晰艳丽的图像,
对杏儿来说毕竟还是头一回——可惜那节目一点不合她的口味。她不
理解,冯婉姝那么个姑娘,怎么会跟小夥子似的,迷什么足球比赛。
瞧她那模样:随著球场上的争夺,她瞪圆了眼睛,双手捏在胸前,嘻
开嘴巴,不时发出惊呼和叹息……磊子哥喜欢她,难道就是因为她能
跟小夥子似地欣赏足球比赛吗?
节目不好,电视机显见不错。杏儿不由得问:「磊子哥,你这机子
真好,是打百货大楼买的吗?」
荀磊便告诉她:「是我从英国带回来的。我工作以前,到英国学习
了两年。」
杏儿恍然大悟:怪不得磊子哥这屋的东西,都有那么股子洋味儿。
英国……杏儿努力地回忆著学过的地理知识,却怎么也想不出英国究
竟在中国的哪边,是个什么样的形状,她单知道英国离中国很远很远。
唉呀,磊子哥是出过洋的人了,自己更般配不上,别说人家有了这位
元物件,就是没有,自己也该收拾起那些个胡思乱想……杏儿生怕自
己脸上露出了什么不对头的神色,她定定神,便说:「磊子哥,这英国
机子不赖啊,瞅著又真又艳哩!」
冯婉姝插进来告诉她:「这不是英国货,这是 『索尼』牌,日本货。」
不待她反应过来,冯婉姝又议论道:「日本这个『经济动物』可真厉害!
如今他们小汽车赛过了美国,手表赛过了瑞士,音响设备赛过了荷兰,
光学器材赛过了西德……你看,到了英国,想买物美价廉的电视机,
挑来挑去也还是东洋货!」说到这儿停顿一下,不待荀磊开口,却又指
著电视萤幕继续议论说:「看,丰田汽车公司为了扩大他们的影响,舍
得花大把的钱搞这么个 『丰田杯足球赛』。从电视上看球赛,要是事先
没听见解说,你很难判断出这球赛究竟是在哪国举行——因为球场周
围的广告,不外总是什么丰田汽车、日立电器、佳能相机、富士胶片……
他们的广告真是无孔不入!」
杏儿听了这番议论,不能消化。忽然冯婉姝关掉了电视,顺著刚
才的议论说:「赛完啦!底下发奖,没看头——我才不给丰田汽车公司
捧场呢!」说著站起来,对荀磊说,「听点好听的吧,声音放低点,别
影响了你爸。」自己到厨房去了。
荀磊便开动答录机,用低音量放出了德彪西的曲子《海的素描》。
杏儿这才体会到那吊在两个屋角的音箱的功能。不过她觉得这曲子要
多难听有多难听。这一切,从答录机到音箱到曲子,肯定也是磊子哥
从英国带回来的啦。她觉得磊子哥离自己更远了,因而心里反倒更加
安定。
冯婉姝端来了两杯热腾腾的咖啡,她递给荀磊和杏儿各一杯。杏
儿也不知那是什么喝的,只是客气著:「您喝吧!」冯婉姝朝厨房摆摆
头说:「我也有。你接著吧。」
杏儿接过了咖啡,她不知那是什么东西。荀磊对她说:「这是咖啡,
速溶咖啡。给你加好糖了,趁热喝吧。」
杏儿呷了一口。她皱起了眉头。同绝大多数头一回喝咖啡的中国
人一样,她觉得不仅难喝,简直恶心。人干吗要喝这号苦水儿?
冯婉姝端来了自己的咖啡,并且端来了三牙切好的花蛋糕,她把
装蛋糕的盘子送到杏儿面前,笑嘻嘻地说:「这是你请我们的客。正好
用咖啡下著吃。」
杏儿拾起一牙花蛋糕,咬了一口,啊,真好吃!这花蛋糕她也是
头一回吃,没想到竟如此好吃。她心里头不由发笑:洋人们也真叫逗,
做出的糕点这么好,沏出的「茶」这么糟,怎么偏把这两样东西就合
著吃呢!
冯婉姝并不知道荀磊和杏儿「指腹为婚」的事,荀磊打算杏儿走
了以后再把这个「秘密」告诉她。冯婉姝因此只把杏儿当成荀家的一
位乡下亲戚。一边喝著咖啡,冯婉姝一边建议说:「杏儿杏儿,你给我
们讲讲你们村里的事吧。」她确实想通过杏儿知道一些农村里的情况。
杏儿不是不愿意讲,可她实在不会讲。打哪儿讲起呢?讲什么呢?
她把咖啡搁在茶几上,红著脸,在腿缝上搓著一双粗大的手,仿佛一
个没准备好功课的学生,遇到老师抽查的情景儿。
荀磊便引出话题:「农村实行责任制以后,情况究竟怎么样?」
杏儿一时也答不出来。她很不善于概括。
冯婉姝便快嘴快舌地说:「农民不愁吃穿了,一部分农民富起来,
这我们都亲眼看见了——杏儿你们家就是个例子嘛。这方面一会儿再
说。你给我们说说问题的一面吧……」
杏儿想了想,便说:「问题有呀。刚把责任田分下来的时候,俺们
村就闹了矛盾嘛。有一户他分的地挨著井,他的地老得浇,庄稼长得
壮,别人就嫉妒,后来,就有那赌气的人,半夜里跑去,把那口井给
填了……」
冯婉姝惊讶得眉毛飞动起来,笑出了声:「啊,有这种事!那后来
怎么办呢?井填了,不是大家都浇不成地了吗?」
杏儿告诉她:「是呀。大家夥就再想别的法子呗。这井如今也还没
有淘出来。如今大家夥手里钱多了,耍钱的也就多了……」
「耍钱?」冯婉姝不懂。
「就是赌博。」荀磊帮杏儿解释,「迷信,赌博,这在农村都是难
免的。农民手里越有钱,就越难避免——除非不仅让他们有钱,还让
他们有文化……」
「对了,杏儿,我问你——」冯婉姝便认真地问,「我从报纸上,
获得了两种不同的资讯,一种是通讯报道,告诉我农村如今富裕了,
农民渴求文化知识的愿望也增强了,他们纷纷把退了学的孩子又送回
到了学校去;另一种是 『读者来信』,农村小学教师写的,他说如今又
出现了农民让孩子退学,去抓现钱的动向,感到很著急……杏儿你们
村究竟是怎么个情况呢?你给我们输送点第一手资讯吧!」
杏儿听不大懂她的问题,她反问:「啥叫『信习』?」
「资讯就是传播出来的知识,消息,信号……如今我们人类已经
进入了资讯社会——」冯婉姝热心地、滔滔不绝地向杏儿讲解起来。
杏儿分明并不感到兴趣,只是低头,搓手,勉强地听著。
荀磊从一旁看著这两位同代的少女,心里不禁感慨起来。一个小
时以前,他只感觉到她们外在的差异:都可以算是浓眉大眼,但杏儿
在顾盼间的神情,总让你联想到农村那艳红的窗花;而冯婉姝的一颦
一笑,却让你联想到贺绿汀的钢琴曲《牧童短笛》的旋律。她们的皮
肤都偏黑,但杏儿的皮肤是黄中带黑,毛孔粗大,让人一见便意识到
那是同农村的光照、沃土、劳作分不开的;冯婉姝的皮肤则是红中泛
黑,细腻光润,让人一见便意识到那是得之于水上运动、野足登山……
她们的衣著当然更展宽了她们气质上的差异。别的不用说了,就拿她
们的毛线衣来说吧,杏儿的是洋红小开领的细线 Em 纶衫,胸口上有
著黄线和绿线绣出的花儿叶儿;冯婉姝的却是紫罗兰掺麻灰、青黛的
杂色拉毛高领衫,那高领又大又软,卷在她脖子下面,显得十分潇
洒……半个小时以前,荀磊开始明确地意识到她们心理上的差异;而
此刻,荀磊又观察出了她们在更深刻意义上的差别。这种差别,也许
会酿成尖锐的矛盾……也许最终有一天会正面冲突起来?当然,那不
仅是她和她,她们和她们……说到底,那也许是两种文化之间的矛盾
和冲突?
的确是这样。冯婉姝尽管属于城市青年知识份子中最能接近低文
化劳动群众的人,尽管她因热爱荀氏家庭而「爱屋及乌」地对杏儿充
满了最大限度的善意,在眼下输出知识的尝试中却也不由得烦躁起来。
她因为杏儿的摇头、咬嘴唇、发楞,而不得不一再地把自己所企图传
播的知识范畴加以收缩、简化、浅退……然而,无论是「资讯工具」
还是「电子技术」这一类辞汇,也无论是「比如这电视机就是一部资
讯接收器」,还是 「你们农村烧饭的柴禾便是一种能源」这类推衍,杏
儿都全然不知究竟何意。冯婉姝的心理状态滑到了这样一种边缘:她
究竟还值不值得尊重眼前的这位同代人?她对我们这个民族的未来究
竟还该不该持有一种乐观的展望?杏儿呢?尽管杏儿已属于农村青年
中最富自尊感和进取心的人,尽管她因热爱荀大爷荀大妈而兼及荀磊
并惠及这位冯婉姝,在眼下冯婉姝那没完没了的灌输和时不时插入的
「你明白了吗?」「懂吗?」『能理解吗?』这类逼问面前,她心底里
却泛起了一种古老的、难以抑制的对占有知识优势的城里人的一种厌
恶……乃至于仇恨。
当冯婉姝用急促的语气又一次提到「电脑」时,杏儿终于按捺不
住了。她扬起头,突然截断冯婉姝说:「啥『电脑』『猴脑』的,俺就
吃过猪脑、羊脑。俺知道那『电脑』有啥用?俺就知道村外野地里还
有叫涝稆的野菜,你吃过吗?赶明儿你吃吃去。告诉你吧,吃了涝稆
肿脸!」
冯婉姝愕然。
在一旁静观的荀磊虽然有些思想准备,也没想到杏儿突然暴露出
了一种村野式的蛮横无礼。
幸好这时候荀大妈走了进来,她招呼杏儿说:「杏儿呀,你累了吧?
走,跟大妈那屋歇歇去。我都给你预备好啦!」
杏儿便随荀大妈到了外屋。原来荀大妈已经在屋当中拉了个挺像
样的布廉儿,把屋子隔成了两间,那长沙发正好隔在外间,长沙发已
被打开成了一张宽大的床,并且已经铺好了单子,搁上了枕头和被褥。
荀大妈把杏儿引到沙发跟前,对她说:「杏儿,你睡一觉吧。睡醒了,
咱们晚上包饺子吃——你大爷现在胸不疼了,正养神呢,他说晚上吃
饺子,咱们今天吃一整天的家乡饭!」
杏儿躺下了。沙发床太软,她觉得不舒坦。荀大妈在枕巾上洒了
花露水,她闻著也不习惯。她自己也说不出是为什么,进京的兴奋感
突然消失了。她发疑地想念起娘和枣儿来。娘这时候在干啥呢?枣儿
的鹌鹑没犯病吧?枣儿啊,你可别忘了给娘沏蜂蜜水儿喝,你可得提
防红玉的纠缠……
第五章未(下午 1 时一3 时)
19.本书的一个大主角——四合院。
北京还有多少个大体完整的四合院?不知道哪个部门掌握著精确
的数位。现在人们开始认识到保护野生动物的重要性,一九八○年玉
渊潭栖落过几只白天鹅,其中一只被路过的青年工人用汽枪击毙,曾
引起过公众的广泛激愤。其实,国内野生天鹅的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