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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部分

[茅盾文学奖]第2届-刘心武钟鼓楼-第39部分

小说: [茅盾文学奖]第2届-刘心武钟鼓楼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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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你都有哪几种?」慕樱有,是她求金鹂鸣给她弄来的,金鹂鸣 
的弟弟已经去了美国,继承他们叔父的遗产。她微笑著告诉嵇志满: 
 「英国特威尔和铁尔雷尔编的世界邮票目录,美国斯克托编的中国邮 
票目录,港版杨乃强编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邮票图鉴,我都有,所以知 
道一点。」嵇志满不由得油然生羡,他只有日本出版的一本,而且版本 
旧了一点。 
    慕樱姿态优雅地继续欣赏著嵇志满的藏票,轻声曼语地议论说: 
 「我们这样的人,集邮自然不是为了谋利;但是知道一下邮票市场的 
动态,倒也可以增加一点对政治经济学的领悟……」忽然她翻到了一 
整套C94    「梅兰芳的舞台艺术」,不禁怦然心动。这一套包括面值4 分 
的梅兰芳便装照,面值8 分的《战金山》和《游园惊梦》,面值 10 分 
的《霸王别姬》,面值20 分的《穆桂英挂帅》,面值22 分的《天女散 
花》,面值 30 分的 《生死恨》,面值 50 分的 《宇宙锋》,以及一枚面值 
三元的小型张 《贵妃醉酒》。慕樱清清楚楚地记得,齐壮思偏偏没有那 
枚小型张,并且跟她叹息过:「当年不知怎么搞得漏收了,将来离休后, 
一定要想方设法寻访出一枚来,哪怕忍痛用全套十五张的『牡丹』去 
换……」后来慕樱查过国外出的邮票目录,前两年这枚小型张在国际 
市场上已升值到五百美元,而全套「牡丹」也不过才一百多美元;价 
高还在其次,你根本就难得见到,没想到这位嵇志满却有保护得极完 
好的一枚…… 
    慕樱禁不住用放大镜对著那枚小型张出神。嵇志满从旁望去,颇 
有巧遇知音之感——詹丽颖也翻过他的集邮册,就全无此种内行眼光; 
他渐渐对慕樱生出更多的好感来,看来她这人确实不俗,知识颇为丰 
富,鉴赏力颇高,说话得体,举止娴雅……他开始有了进一步了解她 
的欲望,便问道:「您的姓氏比较少见,您祖上就姓这个慕么?」 
    慕樱回过神来,敷衍地答道:「啊,不,这名字是我上大学的时候 
乱取的……一时的兴致……」 
    嵇志满问:「您能不能把您藏品中的精华,也让我饱饱眼福呢?」 
    慕樱笑了:「光您这么一小点藏品,就把我那所有的全给扫荡了; 
我其实刚开始集邮不久,主要是新票,一点稀奇的没有……不过,冒 
昧地问一句,如果您愿出让这枚《贵妃醉酒》小型张,别人得拿什么 
样的票给您,您才肯呢?」 
    嵇志满应声答道:「这一张我是无论如何不肯割爱的!」 
    慕樱那两根细长黑亮的眉毛往上一弓,活泼地说:「如果我非要 
呢?」 
    嵇志满望著她,楞住了。他没有想到她会有这种要求、这种态度、 
这种表情、这种声调……啊呀,据詹丽颖说,慕樱已经年过四十,可 
从她的外貌上看,顶多不过三十岁,而从她这种娇憨、妩媚的作派上 
看,她就活象刚刚二十几岁的女大学生!嵇志满的心乱了。难道他今 
天会以柳下惠的气概而来,以罗米欧的柔肠而归了么? 
    慕樱两眼亮星似地,闪闪望定他,重复地以半天真半挑逗的语气 
问:「是呀,如果我非要呢?」 
    嵇志满的心更乱了。刚才她说:「别人得拿什么样的票给您……」 
现在她重复地说:「如果我非要……」是呀,她要,性质似乎就不同了; 
不过,唉呀,要好好想想,如果她真地愿意跟自己好下去,那么,他 
们有什么必要互相交换、馈赠邮票呢?他们的藏票,归根结蒂不是会 
集中到一起的么?……那么,她这是索取信物的表示?她的感情,发 
展得岂不又太快?当然,更大的可能,她这只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 
一个爱开点文雅的玩笑的女人!但在生活中,遇上如此有趣的女性的 
机率并不高啊……嵇志满曾自认为具有 「历史的眼光」,可在这小小的 
现实面前,他的眼光却缺乏足够的穿透力! 
      「啊,既然你那么喜欢,那,我就让给你吧——」嵇志满挺起胸, 
赴汤蹈火般地说。他有意没有再称她为「您」,而称了「你」。 
    「真的吗?太感谢您了!」慕樱当真用镊子取出了那张《贵妃醉酒》, 
并且激动得声音微微打颤地说:「我当然不能白白拿走……您说吧,我 
是给您一套文革盖销『语录』票,还是给您一张一九四九年的纪 
C3A——东北地区贴用的『世界工联亚洲澳洲工会会议纪念』票?或 
者,您都拿走……」 
    当詹丽颖拿著茶叶回来,未进家门,先隔窗窥望时,她觉得她所 
看到的情景,已经充分地说明———「啊哟,太好啦,一见钟情罗!」 

   21.不需要排演《铸钟记》,而需要立即干点别的…… 

    午后的鼓楼前大街,显得格外热闹。 
    这条大街,如今的正式名称是 「地安门外大街」。因为地安门早在 
解放初便已拆除,不成其为一个标志,而巍峨的鼓楼至今仍屹立在这 
条街北边,并且今后一定会当作珍贵的文物保留下去,所以,这条街 
其实不如还是叫「鼓楼前大街」的好。地安门的拆除是不足惜的。不 
熟悉旧日北京的人,也许会产生一种误会,以为地安门也是一座象天 
安门或者前门箭楼那样的建筑。不是的。它是一座单层的三拱门庑殿 
顶式的建筑,无甚特色。现在在北京的各个 「坛」——如天坛、地坛、 
 日坛、月坛……还都保留著这种样式的门,当年的地安门只不过是比 
它们体积更大罢了。 
    大约下午一点多钟的时候,澹台智珠出现在这条大街的最北头— 
—也就是钟鼓楼脚下。她两眼充满一种怨怒、焦急、惶乱、迷惘交织 
的神情。 
    昨晚丈夫李铠同她的斯闹,本已使她精疲力尽,谁想到一大早又 
得到了给她操京胡的老赵和司板鼓的老佟双双「叛变」的消息;她本 
是要在中午请包括老赵、老佟在内的整个伴奏乐队在家里吃 「团结餐」 
的,结果这一顿午饭却成了地地道道的「分裂餐」! 
    濮阳荪当然是个致乱的因素。尽管这人品质不一定坏,而且今天 
来找她的确是出于一片好心,可也难怪李铠眼皮夹不下他。 
    ……经过一番混乱,误会本已消除,十一点左右,大家围桌坐定, 
边吃边议:如何方能战胜澹台智珠的那位 「师姐」,让老赵和老佟 「幡 
然悔悟」?连李铠似乎也已经「进入情况」,理解了明晚在「萃华楼」 
  「出血」的必要性和迫切性;谁知濮阳荪几杯汾酒下肚,竟渐渐胡言 
乱语起来!…… 
    ……一开始,濮阳荪还只不过是语句酸腐,他想出的那个点子, 
倒也无妨存以备用:「咱们拉回了佟、赵二位,大家更要鼓舞起来。《木 
兰从军》的成绩当更巩固,《卓文君》一炮打红自不待言,此外还可再 
接再励,另排新戏。今天路过钟楼,倒勾起我一段回忆。鄙人当年在 
辅仁大学就读,辅大校址,离此不远——就在什刹海前海西边的定阜 
大街。什刹海前海北沿,昔日有『会贤楼』饭庄,我少不得常去随意 
便酌。在那饭桌之上,听得一段『铸钟娘娘』的故事,煞是动人。话 
说乾隆年间,重修钟楼之际,铸钟匠姓邓名金寿,有女杏花,年方二 
八,窈窕聪慧,侠骨香风。金寿连铸数钟,皆不理想,眼看期限将近, 
一筹莫展。杏花怕父亲误期获罪,奋身投炉,遂得精铜,铸出一钟, 
声洪音清。投炉时其父阻拦未成,只捉得绣花鞋一只。乾隆得知此事, 
敕封杏花为『金炉圣母』,民众遂在铸钟厂前建庙,叫她为『铸钟娘娘』。 
传说昔日每晚鸣钟时,阖城母亲尽对小儿女说:『睡吧睡吧,钟楼敲钟 
啦,铸钟娘娘要她那只绣花鞋啦……』智珠,你看拿这故事,编上一 
出《铸钟记》,你饰杏花,岂不妙哉?……」 
    当时拉二胡的和弹阮的二位,不禁哄然叫好。连澹台智珠的公公 
也说:「确有这么一个传说。现在鼓楼西大街上,不还有铸钟胡同吗? 
鼓楼后身,还有钟库胡同。现在鼓楼后墙根下,还放著一口废弃的大 
铁钟,更可见那好钟非一次铸成。对了,鼓楼前大街上,后门桥往南, 
路东天汇大院和拐棒胡同当间,现在不还有条小小的死胡同,叫『杏 
花天胡同』吗?莫不是那杏花归天以后,存灵彼处?」 
    澹台智珠听了,虽然觉得不无可供考虑的余地,但兴致毕竟不高。 
她淡淡地说:「说起来容易,编排起来可就不那么简单了。比如 『杏花 
投炉』一场,唱腔身段谁给设计?」 
    濮阳荪却兴致勃勃,他手舞足蹈地说:「唱腔你自创嘛!身段包在 
我的身上。这『投炉』一场,你要边唱边舞,边舞边唱,幽咽婉转, 
满台扑跌。啊,清朝故事,水袖难用——我倒心生一计,何不学吾师 
筱翠花于老板,踩跷出场?想我当年,仿吾师筱翠花于老板出演《海 
慧寺》,过足了踩跷之瘾,博得了满堂彩声……如今我虽人老珠黄,少 
不得重作冯妇——智珠,我来教你跷功,你只要拜我为师,我是毫无 
保留,把手传技,包你一月速成!……」 
    濮阳荪说到这儿,李铠已经明显愠怒,一个人仰脖干了一杯白酒, 
布著血丝的双眼瞪著濮阳荪,仿佛随时都要爆发。别人都只望濮阳荪, 
没有发觉这个 「险情」,唯有澹台智珠仅用双眼余光一瞥,便已亮然于 
心。她便正色对濮阳荪说:「算了,别瞎扯了。这戏我是演不了的。你 
 自己去演那杏花吧。」 
    濮阳荪毫不知趣,仍旧滔滔不绝:「退回二十年去,我怕真还当仁 
不让。如今我甘拜下风,权作绿叶。你既饰那邓杏花,我便饰一穷书 
生,两人自然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早定姻缘,只待花烛……谁知杏 
花决意投炉,书生劝阻无效——呀,那『投炉』一场,可效『梁祝化 
蝶』,来个双人舞蹈,岂不令观众神迷心醉?……」 
    李铠忽然站起来,一下子走出了房门。澹台智珠忍不住想大声唤 
住他——但又不能断定:他是不是仅仅出去方便一下?何况李铠这一 
回的动作,竟毫无声响,饭桌边的其他人,因为都被濮阳荪的高谈阔 
论吸引住了,暂时谁也没有发觉…… 
    澹台智珠咽回了对李铠的呼唤,冷冷地截断了濮阳荪的谈话,劝 
大家多喝一点鸡汤…… 
    李铠竟一去不返。连濮阳荪也觉察出气氛不对。二胡和大阮知趣 
地站起来道谢,濮阳荪方知自己酒后失态。他们草草地告辞而去。临 
出门前,濮阳荪提醒澹台智珠:「明儿个下午,一准「萃华楼』会齐, 
不见不散啊!」 
    客人们走后,澹台智珠瘫在沙发上,仿佛不仅骨头散了架,灵魂 
也散了架。 
    公公耐心地收拾残局,又让小竹到胡同里去找他爸爸,却并不惊 
动澹台智珠——既不劝她回屋靠靠,也不对她说几句宽慰的话。他知 
道眼前最好是让媳妇自便。澹台智珠仰靠在沙发上,微闭双目,似睡 
非睡,就那样呆了好久…… 
    当公公洗刷完全部碗筷,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那间屋里,倚在床 
上歇息时,澹台智珠却忽然站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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