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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茅盾文学奖]第2届-刘心武钟鼓楼-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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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那个小白脸了!什么东西!他那眼神我瞅著就不对头,到底你们两 
个还是勾上了……你怎么不跟到他家去?」 
    澹台智珠觉得这比挨了耳光还疼,她流著眼泪,嗓子眼里噎著一 
团火辣辣的恶气,愤激地辩驳说:「你别撒疯!你那全是没凭没据的瞎 
猜!你知道他比咱们大出一辈去,他都快当爷爷了……要不是他能演 
司马相如,我连理都不愿意理他……他有狐臭,你知道吗?……你怎 
么糊涂成了这样?!」 
    ……她决定不理他,自己走回家去。他还是推过来自行车,终于 
让她坐到了后座上。当他驮著她骑回家时,她不得不一如既往地搂住 
他宽厚的后背。可是这后背头一回让她觉得陌生、冰冷。她该怎么办、 
怎么办呢? 
    回到屋子里,他们两人都觉得头上的屋顶是沈重的,屋里的一切 
东西——特别是床头上那张他俩头挨头的十二寸彩色结婚照,全都显 
得格外令人不能忍受。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咱们得坐下来、坐下来、坐下来…… 
心平气和地好好谈谈了。」澹台智珠大衣也没脱,坐到沙发上,对李铠 
说。 
    李铠直到她说够三个 「坐下来」,才坐到了床边。他一坐下便立即 
开始抽烟,一根接著一根…… 
    当澹台智珠当年从戏校毕业的时候,她怎想得到今天会过这样一 
种生活呢? 
    她分到了一个不错的剧团。她用全副身心向老演员学戏。她在台 
上拼命地演,以至于一位评论家不得不在一篇评论文章中说:「她的素 
质很好,感受力也强,但还缺乏修养。她不懂得,艺术贵在含蓄,她 
却总是演得太满,须知过火与发瘟同样令人不快……」正当她努力地 
提高自己的修养,向蕴藉含蓄的境界努力时,「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她作为「封资修的黑苗子」被冲击,因为讲错了一句话,又被打成了 
 「现行反革命」……她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失去了希望,于是, 
有一天她趁著看守打盹,把看守拿来搁在躺椅下的小半瓶「敌敌畏」 
喝了下去……她没能死成,她经历了昏迷、呆滞、麻木、消沈、痛苦、 
绝望……又渐渐回转为冷静、认命、无求、开通、企望……一九七七 
年春天,她开始重新练功,人们惊异地看到,她那一度嘶哑得惊人的 
嗓音,竟恢复得比当年更显阔亮,她那似乎已然僵硬的腰身腿脚,竟 
复原得又可以象当年一样地满台扑跌;到了这一二年,连她自己也没 
想到,她的号召力竟大大超过了当年,即使在最不适时的日期最不方 
便的场子演出,也总能卖出七成以上的戏票,这在京剧观众锐减的形 
势下,应当说已经相当不错了;她的戏装照和便装照不时出现在报刊 
上,电台请她录音并讲话,电视台请她录影,唱片社为她灌制了唱片, 
戏迷们甚至跑到后台去请她签名,拉她合影……还是那位评论家,发 
表新的评论说:「按说她的素质不算太好,感受力也未必最强,但她靠 
著厚积的修养,在一笑一颦之间,在一歌一吟之际,却丝丝入扣、动 
人心弦地展现出了角色的内心,使我们获得了一种形神兼备而无斧凿 
痕迹的美感……」 
    倘若她的遭际仅是这样简单地否极泰来,那生活的滋味便太寡淡 
了。她在一九七三年,也就是她自杀未死的五年之后,结婚成了家。 
当她从戏校毕业时,她曾暗暗地对自己说:你已经嫁给了舞台,你不 
能重婚!那绝非一句戏言,那意味著她把艺术看得比什么都重。但当 
她一九七二年以半残废的身心被「落实政策」到一家纽扣厂当包装工 
时,她在心里又暗暗对自己说:舞台把你甩了,你是永远回不去了, 
找个丈夫,结婚吧!人家给她介绍了李铠,一位憨厚强壮的车工。头 
一回见面,她就把自己的一切都跟他讲了,李铠的双眼明显地变得湿 
润起来。正是望著那双湿润的眼睛,她萌发了对李铠的爱情,她需要 
有人把她当妻子爱,她也需要爱一个具体的叫作丈夫的人。 
    ……一九七六年年底,又一次 「落实政策」,她回到了剧团。一九 
七九年春节她重登舞台,当她第一回迎著观众踏上红氍毹时,真是百 
感交集!记得那时候李铠的兴奋与欢欣绝不亚于她自己,包括公公婆 
婆,也都扬眉吐气,引以为荣。她总是演大轴戏,戏散得晚,李铠就 
总到剧场后门等著她,骑自行车把她驮回家去。开始,李铠不进后台, 
还仅仅是因为不好意思,后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澹台智珠恨自 
己竟没有及早察觉,李铠的不进后台,渐渐转化为一种既自卑又自傲 
的复杂心理…… 
    也许,是从那回电台编辑来家里访问,开始转化的吧? 
    那位女编辑大声地问:「您爱人是哪个行当上的?唱个生的吗?唱 
须生的?」 
    澹台智珠告诉她:「他不是演员……」 
    那位女编辑仍旧大声地问:「他是场面上的?司鼓?拉琴?」 
    澹台智珠便又告诉她:「他不是我这行的。」 
    该女编辑竟还要大声地问:「他在哪个文化部门工作?」 
    澹台智珠坦然地说:「他不在文艺部门工作。他在工厂。」 
    死心眼的女编辑不知好奇心盛还是有一种猜测的癖好,竟又大声 
地连问:「啊,在工厂工作?哪个工厂?工程师?技术员?……」 
    结果是李铠从里屋走出来,板著脸对那位女编辑说:「我是车工。 
二级工。干力气活的。」 
    ……如果仅仅是一种自卑感,那倒也好办。问题是李铠渐渐受不 
了澹台智珠在台上同风流小生眉目传情、插科打诨,乃至于当场拜 
堂……特别是最近澹台智珠又接连换了两个配戏的小生,并且酝酿著 
要排 《卓文君》,李铠非常清楚,卓文君所钟情于司马相如的,究竟是 
些什么…… 
    昨晚他俩回到屋里的一场争吵,已经绝非头一回了,却是迄今为 
止最激烈的一回。其实这种争吵照例由三部曲构成。首先是双方气顶 
气地说一些仇恨的话,而且都归结到「乾脆离婚」这样一个命题上; 
然后,便都极其不冷静地互相追究对方的错误,明明对方已经解释清 
楚了,也偏要硬找出「破绽」来加以推翻;当双方都被这种既无味又 
无望的争吵压得喘不过气来时,总有一个人,而且往往总是开头最蛮 
横最强硬的李铠,突然崩溃下来,要求和解……昨晚也是这样。当澹 
台智珠头脑已经发木,只是固执地质问李铠:「你为什么这么恨我?为 
什么?」李铠却突然一下子扑到她面前,把她拉起来紧紧搂住,狂乱 
地用火烫的嘴唇亲著她的脸、眼睛、额头、鼻子和嘴,喘得象头熊似 
地呓语般地说:「我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如果你不爱我了,我就 
杀了你,然后自杀!……」澹台智珠挣扎著,拼命想推开他,不顾一 
切地回答说:「我不爱你,不爱不爱不爱……你杀了我吧!」而李铠却 
突然又一下子「扑通」地跪在她身前,紧紧地抱住她的双腿,把脸埋 
到她大衣的下摆上,闷声闷气地哭泣著说:「智珠……你原谅我,原谅 
我原谅我……你要我怎么著都行,可就是别离开我,别……」 
    这下澹台智珠完全清醒了。她赶忙把李铠扶起来,紧紧地搂住他 
那粗壮的身躯,安慰他说:「你该有多傻!多傻!我爱你,这不是明摆 
著的事儿吗?我怎么会离开你?你为什么想到这种事?那是不可能 
的,绝不可能!……」 
    于是他们上床睡觉。李皑象一个带著镣铐的罪人,他每一个动作 
都充溢著忏悔和痛苦……澹台智珠尽力让自己理智,她吞服了安眠药 
片,并且想到:明早要照常喊嗓子练功,也要满足李铠的自尊心:由 
她来为全家做饭,以证明她在这个家庭中毕竟只是一个普通的媳 
妇…… 
    当澹台智珠清早从外面回来,见过公公,坐到仍在沈睡的李铠面 
前时,她痛苦地意识到:尽管他们又一次和好了,但那感情的创痕却 
永难完全平复……而造成李铠那种心态的外在因素,却依然存在,并 
且不可逃避…… 
    澹台智珠忽然听到有一种呼唤她的声音,她站起来,定了定神, 
这才听出是里院的薛大娘在门外叫她。 
    她赶忙走了出去,在几秒钟里,把自己的神情体态调整成欢快活 
泼的模样。 
      「哟,薛大娘,快进屋坐!我这正想著给您道喜去哩!」她一出门 
便主动对薛大娘这么说。 
      「不啦,」薛大娘拉过她一只手,端详著她,无限爱慕、无限信赖 
地说,「智珠呀,我有个事要劳你的大驾啦!」 
      「什么事呀?薛大娘,您尽管说吧,凡是我能做得到的……」澹 
台智珠爽快地应答著。 
    薛大娘先唠叨了一番:「你看我们家今天的事儿!一大早就不顺心。 
我们那昭英都这时候了还没影儿!好容易托人请了个同和居的大师傅, 
谁知又说有病来不了,临时支派了个楞小夥子来应付我们……纪跃他 
这才刚起,那西服裤子才上身,就给溅上了洗脸水,眨眼就要成家的 
人了,还那么毛手毛脚没个稳重劲儿……我急得这心都快蹿到嗓子眼 
儿了,可我们那老头子还不紧不慢地迈著方步,磨磨唧唧地说什么 『甭 
急,车到山前必有路』,你瞧瞧!……」 
    澹台智珠不得要领,只好微笑著问:「我能帮点什么忙呀?」 
    薛大娘一手握著澹台智珠的右手,一手拍著她那只手的手背,诚 
心诚意地说:「智珠呀,你是个 『全可人』(「全可人」即全福人。「可」 
轻读为??。),上有老,下有小,你们夫妻和美,儿女双全,你又大难 
不死,越唱越红……今天我们昭英迎亲去,想请你也陪著辛苦一 
趟……」 
    没等薛大娘说完,澹台智珠便乾脆利落地答应说:「那有什么说的! 
什么时候去,您让昭英来招呼我,我是一定拾掇得乾乾净净,打扮得 
喜气洋洋,给您把新媳妇妥妥当当地接进新房!」 
    薛大娘满意地转身去了。澹台智珠这才猛然想起,昨天散戏以后, 
她约了乐队的几个同事来家吃午饭,昨晚上那么一闹,竟使她把这档 
子事忘记了。她可该怎么办啊?怎么跟睡醒觉的李铠宣布这件事,恳 
求他不要当著那些人暴露出他们的矛盾?家里肉也没有,菜也不够, 
可怎么著手准备?原本这工夫若赶紧去地安门菜市场采购还来得及, 
可又刚答应了薛大娘要去迎亲,说不定没多会儿人家就来叫自己出发, 
这可怎么是好?即便打发小竹去采购吧,那公公和李铠难道能备出一 
餐像样的客饭来?……唉,生活啊,你为什么充满了这么多的烦忧? 
 自己的生活,又为什么常常被别人的生活插进来搞乱? 
    澹台智珠呆立在大镜子前,一筹莫展。 

          4.一位局长住在北房。他家没有自用厕所。 

    门洞里很黑。好几家都把用不著的家具堆放在门洞两边,连顶棚 
上也挂得有谁家坐破了可还舍不得扔的旧藤椅,这就让小院的这个「咽 
喉地带」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味道。 
    张秀藻端著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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