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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部分

读者0177-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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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封
  这时,冰心严肃地望着萧乾:“有一件事,你知道不?我可生气了!”
  “大姐,什么事?”
  “有人整天班不上,却占着一辆车。公家的一辆车,专给他一个人用!”
  “你说谁?”
  其实萧乾马上就明白了,又叹息一声:“他有后台啊!”
  “管他什么后台,反正,我不能容忍!”冰心愤愤地说,“我不能容忍这种事,我听说以后可生气了,可生气了!”
  “是让人生气!”萧乾同感,“现在,真不像话!”
  “应该撤他的职!”冰心好像还不解气,又加了一句,“换了我一定撤他的职!”
  他们以一种童稚的认真热情地愤怒着,仿佛不知道,当今世界,人们用公款吃喝玩乐,用公款出国旅游,甚至用公款逛夜总会……突然间,冰心又想起了什么:“吴清说,饼干舅舅可真小气,信封都是用旧挂历糊的。”
  萧乾不吭声,只是笑,调皮而狡黠地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嘴弯成了月牙。冰心大惑不解,追着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这么穷,用旧挂历糊信封?”
  “嘻——”他终于笑出声来,一副恶作剧的样子,“那可是专为你准备的。”
  见他的大姐还不明白,他不由得大卖关子:“就是专给您的——给 别人,我不用这种信封。”
  “为什么?”
  “您不是反对用公家的信封吗?”他俏皮地反问,一改刚才的义愤。
  “可也没让你用旧挂历糊呀!”冰心还是那么认真。
  “那我就用文中馆的信封给您写信啦!”这口气,简直是一半威胁一半撒赖。
  “不行不行!”冰心居然真怕他这么做,连连阻拦。
  “那我还用旧挂历糊。”这就是全然在撒赖了。
  “你不能买点信封吗?街上去买点。用旧挂历糊,多麻烦呀,又浪费时间。”冰心低声细语,那样耐心,如同在跟一个不肯在饭前洗手的小弟弟讲道理。就差没把那双小脏手按在水里打肥皂了。
  我蓦地记起,许多年前,我有过两封来自民族学院“谢缄”的信,白纸信封,一角印着素花,街上出售的一种。
  萧乾先生给我信,牛皮纸信封上印着“中央文史馆”的红字。但信笺是自裁的白报纸,没有格子,正面反面,充分利用。
  我呢?我写信既用作家协会的信封,又用作家协会的信笺——当然邮票自己贴,至于公家的小车,是没有福气坐的。
  又记起上海的一家精品店,出售的一支唇膏价值1。9万元,上柜即被一时髦女郎买去,晚报的记者追踪前去采访,拿出发票一看,那发票上写的不是唇膏而是“办公用品”——所谓“办公用品”,似应包括信封信纸之类。
  超越
  “最近马金给我写了封信,写得很长。”冰心告诉萧乾。
  望着冰心的萧乾,收起顽皮像,正襟危坐,流露出极关切的神情。
  冰心说:“他写到后面,说自己精疲力尽。你看,写了一封信就精疲力尽,他精疲力尽了……”
  “是他自己写的么?”萧乾犹豫了一下,“也许,是小林代笔的吧。”
  “是他亲笔写的,信封也是他自己写的。他说他精疲力尽了,精疲力尽了……”冰心一再重复,低沉的嗓音里,有一种纯属女性的柔弱的忧伤。
  “不要紧,”萧乾握住了她的一只手说,“他虽然年纪大,可是器官没毛病,说不定比我活得长。”
  这一握之际,所给予的必是温暖和一种力量。他悄悄地、知心地靠近她:“大姐、我少了一个器官。
  “你少了什么器官?”
  “我少了一个肾。”
  “少个肾算什么呀。”冰心笑着安慰他,“有人还少了胆呢。”
  “可是,胆并不重要啊!”
  “那倒是,”冰心点头,“少了胆的那位朋友,最近给我来信说,割胆以后,胆子更大了。”
  “这不就成无胆英雄了!”
  一起开怀地笑起来。这笑声有如早晨的阳光 一样明明亮亮,不带一丝阴云的湿沉。
  突然萧乾收住笑:“大姐,你知道我平生最怕什么?”
  不等回答他先就皱起了眉,做出一副发愁的样子:“我最怕的是题字——我的字写得不好,像狗爬,可人家看我是中央文史馆馆长,总以为我字写得好,总是叫我题。最近一个元帅死了,还叫我题碑……”
  “哪个元帅?”
  “想不起来了……反正,是个元帅。”
  “你题了没有?”
  “题了——不过,我题,让别人写。”
  “那还叫什么题字!”冰心开心地笑着打趣,“别人替你写,也算你题字?”
  “这有什么办法啊!”萧乾依然苦着脸,“我的字不好看,不好意思往人家碑上刻。只能取这么个折衷办法,算是萧乾题,某某书。”
  “也有人让我写悼文,我就没写。”冰心好像并不同情他的苦衷,“不过一般我都写,凡我不写的,必有原因。”
  萧乾一听,便有些发急:“那我死了你写不写?”
  “你——”大姐看着她的弟弟,故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你写不写。”
  他的大姐终于心软,以一种既溺爱又无奈的口气说:“我当然不得不写了。”
  萧乾终于眯起眼笑了,高兴得如同得了一个大奖。
  “可是,我会死在你前面。”冰心又说。
  “不,”生怕失掉这份奖,萧乾叫起来,“也许地我死在你前。”
  “我死在你前面!”冰心顾不了惯有的大姐风度,固执地说。
  像贪馋的孩子争夺甜蜜的糖果,他们争着这个“死”。萧乾说过:“死亡使生命对我更成为透明的了。”而在他清澈的眼底。连天宇也是透明的。
  也许,这便是一种超越,对生命和死亡的超越,对滚滚红尘功名利禄的超越。
  “回去代我亲亲洁若。”
  “那你就亲我吧,我回去亲她。”
  ——这是照例的告别。冰心奶奶转过脸来朝我微笑:“我这个弟弟,总是要我亲他,像小时候那样。”又说:“我这个弟弟,年轻时毛病可多了。现在好了,严肃了……不过也不算很严肃,还是很幽默的。”
  我报以微笑。
  我看见萧乾先生也在笑,似乎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在照片上还是书斋里,凡见到他的时候总是在笑:清亮如童眸的眼睛,闪着既天真又顽皮的光芒;弯如月牙的唇牵动着几分温柔,几分宽容,几分洞察世事的睿智。
  在这样的微笑面前一切语言都属多余。也许人类的微笑,便是一种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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