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文学奖]第1届-魏巍:东方-第10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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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我才能锻炼得像她那样呢!〃
郭祥心潮澎湃;思绪如麻;徐芳刚才的话他大部分没有听清。他略略抬起头;说:
〃小徐;你先到连里歇歇吧;我随后就回。〃
徐芳知道他心中难过;想独自呆一会儿;就叹了口气;背起背包、提琴;独自回村里去了。
大海正起着早潮。暗绿色的海水;卷起城墙一样高的巨浪狂涌过来;那阵势真像千万匹奔腾的战马;向着敌人冲锋陷阵。当它涌到岸边时;不断发出激越的沉雷一般的浪声。郭祥望着大海;默默地想着他少年时的伙伴;他的同志和战友的一生。他仿佛看见这个矫健的女战士;短发上戴着军帽;背着红十字包;面含微笑;英姿勃勃地踏着波浪向他走来;对他亲切地说:〃嘎子哥!你在这儿傻呆着干什么呀?我是一个贫农的女儿;一个人民的战士;一个共产党员;今天我所做的;不过是自己应尽的一份责任罢了。有什么可伤心的呢?你自己不是也常说;为普天下的劳苦大众流血牺牲是我们的本分么?……只要你在战场上多杀敌人;为被害的人民报仇;使人早日得到解放;那就是我的心愿了。……嘎子哥;快快回营去吧!……〃这时候;郭祥的泪不绝地倾泻到咸涩的海水里。奔腾的海水呵;世界上一切形形色色的反动派们;它们吞噬了多少人民优秀的儿女!它们在这大地上;在他们亲人的心里造成了多么深的伤痛!但是;人民的伤痛都将化成仇恨;人民的仇恨都将化成勇敢;就像这漫天的海水一样;终将冲毁一切反动派的统治。今天;郭祥的胸中;就像面前这大海的狂涛一般不断地奔腾着;翻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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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伤痛
失去亲人是人生最大的伤痛之一。也许能医治它的只有时间;而它需要的时间又是多么漫长。
杨雪牺牲的消息;不仅夺去郭祥大片大片的泪水;而且那种惘然若失的情感一直在心之深处据留不去。可叹这个一向乐观顽皮的人;第一次尝到此中苦味。他很想到松风里杨雪墓前看看;但又难以启口。杨雪的形象总在他面前时隐时现。白天领着战士们出操上课;心里还好一些;到了晚上便又难以入睡。这天;他随同连队打了一天野外;着实有些疲劳;回来吃过晚饭便躺倒了。
朦眬间;他沿着一条清清的水走着;在溪水边;看见杨雪正睡在平平的白石头上。她的短发散落着;枕着自己的手臂;仿佛睡得很熟。他走上前去推了推她;她才睁开那启明星般的眼睛;慢慢地坐起来;笑着说:
〃我刚要歇一会儿;你怎么就把我推醒了?〃
郭祥非常抱歉地说:
〃小雪;人都说你死了;我是来问问;倒是真的还是假的?〃
杨雪笑着说:
〃我怎么会死呢!我是累了;想歇一歇;躺在这儿就睡着了。〃
郭样看了看溪水边;她洗好的血衣;果然摞得像小山似的;还有几条绷带在溪水里牵得老长老长;就点了点头;说:
〃那人们怎么都说你死了呢?〃
〃嘎子哥;那是人们在哄你哩;看你对我的心真不真!〃她笑着说。
〃噢!要是这样;我也就放心了。〃郭祥说;〃小雪;你不知道;我在敌人后方;藏在一个大山洞里;乔大个在洞口守卫着我;那时候;我真是天天想你;夜里还梦见你;只是怕乔大个笑话我;从来没有对他说过。〃
〃我不也是这样!〃杨雪叹了口气;说;〃人说你在玉女峰跳崖了;可是又没有你的尸首;我的心天天都在悬着。我到玉女峰去了好几次;把那里的草都翻遍了;也没有找见你。我想就是死了;给我个确实的消息也好;可是谁也不知道你是死是活!后来我就飞过了敌人的阵地;找呵;找呵;好不容易才找着你藏着的山洞。你那山洞日不是有好几棵大松树吗;我就到了那里;看见乔大个守卫着你;你在洞子里睡得甜甜的;我怕惊动你;也就没有进去。有时候;我还站在山洞口上边望你呢!……〃
〃小雪;〃郭祥也坐在那块白石头上;〃我心里有几句话;老想对你说说。几年以前;咱俩在红叶沟;一起走了十里路;我也没有对你说成;今天我还是想对你说说。〃
杨雪笑着说:
〃那时候你为什么不说呢?〃
〃我不就是害臊么!〃
〃前后一个人都没有;你还怕谁听见呢?〃
〃还有树;有水;有山;叫它们听了;我也觉着害臊呵!〃
〃咳;嘎子哥;你真傻呀!〃
〃是的;我的确很后悔;可是今天我真要对你说了。〃
〃今天又用不着说了。〃杨雪笑着说;〃你的心我看见了;我的心你也看见了;还说它干什么呀!〃
〃不过;我要不说总是一块心病。〃
杨雪嫣然一笑;大大方方地仰起下巴颊说:〃那你就说吧!〃
〃可我还是想到红叶沟去说;咱俩一起到红叶沟吧!〃
〃行;咱俩到红叶沟去;〃杨雪说着站起来;〃我现在会飞了;我就带着你飞到红叶沟吧!……〃
杨雪说着;挽着他的胳臂就飞了起来……很快很快;下面己经可以见那条终生难忘的碧水潺潺的红叶沟了……
霍然一阵巨响;把郭祥惊醒。他仔细听了听;原来是敌人的夜航机在邻近村镇的轰炸声。郭祥回想刚才的情境;又觉得似梦非梦;望望窗隙透过的月光;听听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心头更觉凄绝。
郭祥想起明天还有工作;本想强迫自己再睡一会儿;可是院子里又响起了持续不断的〃嗵……嗵……〃的捣米声。郭祥看了看表;还不到凌晨三点;房东大嫂已经起来春米了。朝鲜的臼臼不像中国;是用一节粗树干中间挖成个深窝窝。柞也是木柠;两头粗中间细;倒很好看。可是当这位阿姊妈妮的木杆一声声响起时;郭祥的心就隐隐作痛。原来这位朝鲜大嫂;30刚过;丈夫就被美国飞机炸死了。给她留下了两个孩子;一个五六岁;一个两三岁;还有一个小叔子;不过十二岁;头上还长着一个大疮;整天疼得呲牙裂嘴。前几天郭祥才将她的小叔子领到卫生所开了刀;略略好一些。可是家里田里全部生活的重担;都压在这个中年女人的肩头。谷子刚刚成熟;她就在田里把谷穗掐下来;用丈夫留下的木架背回来;把谷穗放在一个大木盆里;光着一双脚踩着。又是烧火做饭;又是到河边顶水;从早到晚;忙个没完没了。就是这样;两个不懂事的孩子;还一天哭闹。她走出门去;孩子就哭着追出门去;她进得门来;孩子就哭着追进门来。两个孩子都光着屁股;头发锈成了一个疙瘩;身上很脏;也没有时间调理他们。一次她从田野背着一捆柴禾回来;那个三岁的小女儿哭得没法;她的心软了;就放下柴禾;扯开胸前的小白褂;小女儿就从她的胳肢窝下钻过来吃奶;一只小手还把另一个奶紧紧捂住;仿佛怕那只奶会跑走似的。看见这些;郭祥觉得她的日子过得多么艰难!今天;这位阿姊妈妮大不亮又起来了。她那木杵一声一声都是这样沉;仿佛敲在自己的心上一样;听来觉得格外酸楚。他觉得她平时少言寡语;并没有说过什么;有时甚至还笑着打个招呼;可是她心中的伤痛;恐怕正与自己相同。而怀着这种伤痛的人家;又何止千家万户;万户千家!这不都是帝国主义者造成的吗!它们给予人们的苦难;其凄惨处;还不仅仅是血肉模糊的尸体;而且还有留在人们心上的长期难愈的创伤。想到这里;郭祥又增添了对帝国主义的一层憎恨。恨不得马上结束整训;再次狠狠地拼杀一场。
这些天;老模范见郭祥一天天消瘦;心中不免忧虑;虽然劝慰他多次;情绪也没有转过来。这天忽然接到军里一个通知;让郭祥去参加志愿军政治部召开的英雄模范大会;老模范心想;这一下好了;让他出去活动活动;见见世面;心里畅快一些;情绪兴许能好起来。这样就很快地通知了他。本军的英雄模范人物很多;参加这次会议的仅有二三十人。大家乘着一辆卡车;奔驰了一个通夜;才来到志愿军总部。
这郭祥虽然平时说话随便;不拘小节;本质上却是一个谦逊的人。他在典型报告会上;看到这么多的英雄人物;听到这么多惊心动魄的事迹;觉得真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各有千秋;群星灿烂。其实聚在这里的;不过是其中的代表;要说起整个志愿军的英雄;那就真像是银河一样宽宽的光带。郭祥越听越有兴致;就特意把他平时不舍得用的小本儿拿出来;用歪歪扭扭的字记下了别人的长处。可是有一天;他听了几个女护士的报告;那些事迹同杨雪大同小异;特别是来自东线的一个女护士;她的年纪同杨雪相仿;也留着一头齐耳短发;当她报告到如何在风雪弥漫的长津湖畔;把战十冻肿的双脚揣在自已的怀中时;郭祥顿时又想起杨雪;想起杨雪给自己暖脚的情景;别人都在热烈地鼓掌;他却低下头涕零不止了。从这时起;杨雪的形象又不绝地在他眼前时隐时现;又是几个晚上没有睡好。
这天上午;郭祥正在松树林里参加小组座谈;被带队的组织干事叫出来。那个干事很高兴地说;彭总准备找一些战斗英雄分别谈谈;现在就让他到彭总那里去。郭祥一听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就愣了神儿;不禁抓耳挠腮地说:
〃现在就去?〃
〃对对;现在就去。〃组织干事点点头;指指旁边一个很墩实的挎手枪的战士说;〃他是彭总的警卫员小张;你就跟他去吧!〃
这郭祥一向很放得开;可是他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他们军长了;今天听说人民解放军的副总司令;又是赫赫有名的志愿军的司令员要见他;他就不知道怎么好了。这时;他觉得自己是这样的平凡和渺小;简直没有做出什么事;见了司令员可说什么好呀!他这样想;神色上就不免有些迟疑和慌乱;红着脸说:
〃我;我可是一丁点儿准备也没有。〃
〃不要准备;随便谈谈。〃小张笑着;宽慰地说;〃彭总也随便得很;他听说你在敌后一个山洞里藏了几十天;主要是想看看你。〃
郭样一听主要是〃看看〃他;更不自然了;他可有什么可看的呀!无奈小张已在前面走了;郭祥只好随着他向一面山坡走去。
彭总依旧住在那间依洞而建的小房子里;房子外开出一小块平地;周围有好几株大树;给予这里浓密的绿荫和鸟声。尽管地上掉了几片早落的黄叶;但是天还不算冷;彭总光着头、穿着一件白衬衣;正坐在一张小圆桌旁边看电报。这也正是他们几位领导人下象棋和打克郎棋的地方。那边克郎棋的棋盘上还散落着不少的棋子。
郭祥跟在小张后面;轻手轻脚地上了山坡。
〃报告司令员;那个战斗英雄来了!〃小张走到彭总身边说。
本来郭祥一路上拼命压制自己的激动;想平平静静地、大大方方地给彭总打一个敬礼;万没想到小张却冷古丁地说出这样的话。他的脸登时红了起来。〃战斗英雄〃;这是随便说的吗?在这位身经百战、千战者的面前;也能随便说吗?他确实太不好意思了。可是这时彭总已经放下电报;摘下老花镜;笑微微地站了起来;郭祥只好红着脸;用力地磕了一下脚跟;打了一个十分标准的敬礼。
彭总紧紧握住郭祥的手;用一双深奥的眼睛;足足打量了他好几秒钟;才撒开手;指指旁边的小木椅说:
〃坐吧!〃
两人坐下;彭总又让小张拿烟。小张对郭样特别热情;从屋里拿出一包〃大中华〃;还抽了一支递给郭祥。郭祥觉得在彭总面前抽烟不大合适;就小心地放在小圆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