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文学奖]第1届-魏巍:东方-第80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停止!〃
那个战士还在继续爬行;一扬手;把一个大石块;〃当〃地一声投在坦克的尾部。
〃不行!你阵亡啦。〃坦克里说;〃你仔细研究一下坦克的死角在什么地方。重来!〃
那个战上只好离开坦克;又从新的角度匍匐前进。
郭祥悄悄站在旁边;没有惊动他们。但是一个老战士发现了他;对着坦克兴奋地叫:
〃班长!连长回来啦!〃
〃什么?你说什么?〃坦克里问。
〃郭连长回来啦!〃
只见坦克的顶盖打开;钻出一个身材低矮但十分粗壮的战士。他肩宽背厚;浑身上下一般粗;乍一看;活像一枚大炮弹似的。使人感到;他浑身蕴藏着使不完的精力。
他噗通跳下坦克。望着郭样;滚圆的脸盘上充满欢乐和惊奇的表情。
〃真是你呀;嘎子!〃他忘情地喊了一声;又嘿嘿一笑;〃这样叫;对首长太不尊敬了吧?〃
郭样在他那厚实的胸脯上一连擂了几拳;才握住他的手说:〃你这家伙!旧意识倒不小哩。〃
郭祥和战士们一一握手;嘱咐他们继续演习。然后同齐堆坐下;掏出大烟袋荷包;卷起大喇叭筒来。
他一边卷烟;一边歪着脖儿笑着;望着他小时候的伙伴;把一支足有一柞长的大喇叭筒;递给齐堆:
〃你这小子;不是复员了吗?〃
〃又把我给号召来啦!〃齐堆点着火;笑了一笑;〃我这人只有干'土八路'的命儿。1945年大反攻;号召参军;我干了没有几个月;说是和平了;让我复员了。1948年;迎接全国革命盼新高潮;号召参军;这次还好;我干了一年多;从北方打到南方;又把我选成复员的对象。指导员找着我说:'齐堆!你复员吧!'我说:'干吗让我复员?'指导员说:'现在胜利了;国家要开始建设了;参加建设也是非常光荣的!'我说:'指导员;这身军装;我还想穿几天;把我这份光荣让给别人行不?'指导员说:'这就不太好罗!你是共产党员;应该起带头作用。'好;我只好领了几百斤粮票;卷铺盖卷儿回家。临走那天;敲锣打鼓地欢送;一帮小青年还在我耳朵边喊:'响应号召是光荣的!回去参加建设是光荣的!'我回家把铺盖卷儿一放;还不到三个月;就又动员抗美援朝;杨大妈跑到我家里说:'齐堆!你倒怪沉住气。现在大伙都参军到朝鲜去;打美帝;打国际反动头子。这可不是平常事儿;比过去还光荣呢!'我这就又背上挎包来啦。临走那天;又是骑大骡子大马;敲锣打鼓地欢送;人们还攥着拳头喊:'响应号召是光荣的!参加抗美援朝战争是光荣的!'……你瞧;不到几个月;我就光荣了两次;还白赚了公家几百斤粮票!〃
说得郭祥叽叽嘎嘎笑了阵。
〃你别笑!〃齐堆说;〃你们这当首长的;关心我一点好不好?别到时候又把我'光荣'回去。〃
〃你别得了便宜卖乖。〃郭祥鬼笑;〃你的收获也不小哇!〃
〃什么收获?〃
〃你怎么明白人装糊涂呀?〃
〃哦哦;你说的是个人方面吧?〃齐堆哈哈一笑。〃不错;是找了一个对象。你怎么听说的?〃
〃不光听说;还见过哩;〃
〃瞎说!〃
〃你说;是不是梅花渡的?〃
〃对呀!〃
〃你说;是不是叫来风的?〃
〃对;对呀!〃
〃你说;是不是高鼻梁儿;说话像扣机关枪似的?〃
〃对呀!对呀!〃齐堆惊奇地说;〃你真见过?〃
〃当然。〃郭祥说;〃这次同家;我俩就伴坐车走了一道儿。这姑娘可真不错。前些时大妈来信了;说给你介绍的就是她。〃
齐堆立刻笑得嘴都合不住了。
〃老实说;我压根儿也没敢想这样好条件儿的。〃齐堆说;〃你知道;我爹眼又瞎;脾气又倔。家里三间小破北屋;大雨大漏;小雨小漏。我自己本身更没有啥条件儿。我想;不管丑俊;找上一个;能伺候伺候他老人家;做做饭看看家也就行了。哪知道杨大妈心气高;一介绍就介绍了她。我一看这闺女;思想进步;作风朴实;聪明伶俐;人才出众;还外加敢想敢干;别说三里五乡;就是全县也难找。我对大妈说;这可万万不行。在这个问题上别犯主观主义。真是做梦也没想到;人家痛痛快快就答应了。我真是唱了一出《花子拾金》。觉得她简直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似的!……〃
〃这关系最后定下来了没有?〃郭祥笑着问。
〃你听我说;〃齐堆兴奋地讲下去;〃没有这事的时候;我饭也吃得香;觉也睡得甜。她这一答应;倒弄得我坐不定;立不安;老觉着;她非迟早从我手里飞了不行。说话这就到了抗美援朝。有天傍晚;她去找我;一见面;就跟我谈形势。我一瞅;她是来搞包围迂回的战术儿。我就说:'来凤同志;你别绕弯儿啦;你是不是想来个送郎上战场呀?'她噗哧就笑了。我说:'来凤同志;你瞧我这背包带子、小挎包儿、小洋瓷碗儿;还有黄碗套儿;一点儿都没有丢;早就准备着哩。什么时候报名;我拍屁股就走。'她就说:'齐堆同志;看祥子;我还是真没看错了你。你有什么顾虑;也跟我谈谈。'她这一问;我就不言语了。我齐堆穿上军装当战士;脱了军装当民兵;从小儿就是从枪子儿里钻出来的。既不怕苦;也不怕死;打美帝更是一件乐呵事儿;我有什么可顾虑的!可是别的方面;我确确实实地不放心。第一;她虽说答应了这件婚事;可是并没有过门。我把这个孤苦伶仃的瞎爹靠给谁呢?第二;我俩简直谈不上什么恋爱过程。时间短;感情浅;再加上她人年轻;条件好;这婚事她妈本来就不赞成;我这一走;还不是鸡飞蛋打!……她见我不言语;一个劲儿追问我;我就把头一个顾虑说了。谁知道人家爽快得很。她说:'老大爷的事儿;你就放心。凤凰堡、梅花渡一柞柞远;我腿脚又快;两头照顾着点儿。保证老人不能受制;地也不能给你荒了。'我说:'这怕不行。你娘就你一个闺女;家里地里的活儿都指着你;再说;咱们这儿的风俗还有些落后;一个没过门的闺女跑来跑去;还不叫人把牙给笑掉么?'听到这儿;她把脖子一扭;说:'你走你的;别管这个。前怕狼;后怕虎;什么事也干不成。光听危|蛄叫唤;你就别种地了!〃'〃嗬!这姑娘可真有点儿革命的劲头儿!〃郭祥满口称赞地说。
〃可是;我把人家的觉悟性给估计低啦!〃齐堆满带自我检讨的口气说;〃开头儿;我只看她模样儿强;设想到人家的心眼儿更强。我承认这方面又犯了主观主义的错误。她追问我还有什么顾虑;我这第二个顾虑;张了张嘴儿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还是人家说:'你是不是对我有点儿不放心哪?'我就笑着点了点头儿;说:'也不能说不放心;不过;你这条件儿高;我这条件儿低;我总觉着不那么般配。'人家一听;长叹了一几气;说:'咳!你这个人哪!我原先怎么答应的你:我一不是图你的房;二不是图你的地;我就是图你那为国为民的一片心!'她还说:'要不是共产党、毛主席领导得好;要不是你们解放军南征北战;我这个穷丫头哪会有今天!我不能亲自上前线一枪一刀儿地拼;自己就够难过的了;我还能变心吗?……'说着她就哭啦。几句话胜过开山炮;震得我那心晃晃动;我那不值钱的泪珠子;就呜噜一下子不分个儿地掉了下来。……〃
〃不简单!这姑娘不简单!〃郭祥一连声地赞叹着。
齐堆停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
〃有些话你听了就忘;有些话能叫你记一辈子。来凤同志这几句话;就像是拿刀刻在我这心上似的;什么时候一想起来;就格外叫人长劲。过了不几天;我就戴着大红花骑着大骡子走了;她就在人群里舞着红绸子扭着秧歌送我。我这心轻松得不行;一个劲儿地想:快!早一天赶到前线去!见了美围鬼儿;我要像砍瓜切莱似地干它一场。〃
说到这里;他望了望战士们;看是不是在注意他;然后往郭祥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
〃嘎子。我跟你说;我不来是不来;一来就是有决心的。……现在;你是我的领导了;可不能忘咱们原来的关系。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什么意思?〃郭祥笑哈哈地问。
〃你看你看;你这个人!〃齐堆说;〃这话就够明白了嘛!〃
〃你是不是说;以后有什么重要任务;叫我多想着你一点儿?〃
〃看;这话多丑气!〃齐堆把两只手一摊;〃你心里有数就行喽;干吗非把话说到这个家业!〃
齐堆神情愉快;把烟头一扔;站起来说:
〃咱们晚上再聊;我先照顾他们演习去!〃
〃你不是找我有重要的话么?〃
〃刚才不是说啦;〃齐堆用两个手指头一摊;笑着说;〃最重要的;也就是那么一点儿!〃
郭祥笑了笑;又问:
〃你给我捎的信呢?〃
〃是这么回事儿。〃齐堆又坐下来说;〃你妈叫我给你捎个信;说她身子骨挺好;叫你不要结记她。〃
〃我妈的身体是挺好吗;齐堆?〃
〃是很好;临来还跟我说了老半天话呢!〃
〃她的眼不大好使;〃郭祥抱愧地说;〃临走;我说给她买副老花镜也没有买。〃
〃杨大妈也叫找给你捎个口信;〃齐堆说;〃她正在家带头儿组织农业合作社哩。〃
〃什么;合作社?〃
〃对;就是咱们过去常说的集体农庄。〃齐堆解释道;〃自从你们走了以后;大妈可是苦恼了一个时期。她说;孩子们都到前线打仗去了;我这把老骨头可该干点儿什么。以后县委指示她:试办合作社。这可投了她的心思;她就扑着这个目标儿;不顾命地干起来啦。这可是平地起凸堆;要从没有脚印儿的地方踏出一条路来。〃
〃你看;有们没有?〃郭祥兴奋地问。
〃难哪!〃齐堆叹了口气;〃咱村儿的情况;你知道。这事儿一提出来;就有好几个村干部抵抗。尤其是李能那小子。把大妈的头发都快愁白了。依我看;她这工作比打美国鬼儿还困难哩!〃
一提起凤凰堡的情况;郭样顿时神色严肃;夹杂着一些愁容。停了半响才说:
〃临来大妈说什么啦?〃
〃她怕你分心;叫我不要说这些困难。〃齐堆说;〃她叫我告诉你:不管怎么样;她要和群众一道把社办成。绝对不能叫村里的贫农、军属、烈属没有饭吃。她还说:孩子们在前线打仗流血;我就在后方办社会主义。我不能等孩子们回来;空着两只手儿去见他们!〃
齐堆钻进坦克同他的战士们演习去了。郭祥一边看着战士们向坦克匍匐前进;眼前却不断浮现着杨大妈坚毅的身影。仿佛看见她穿着破旧的蓝布褂儿;披着满身风尘。正精神抖擞地行走在故乡的风沙里……
本书资料收集于网上;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本书由〃火力猛烈〃倾情制作
更多精彩e书尽在霓裳小轩:emgog
第六章 家乡早春
当朝鲜的山巅还留着积雪的时候;家乡的平原上;已经透露了早春的信息。
平原上;春天风大。往往黄沙漫天;有时候把窗户纸都刮得成了暗红色。村头上刚刚吐芽的柳树;院墙外结着密密红蓇葖的杏花;还有刚刚返青的麦田;全笼里在黄黄的风色里。
提起春天;人们会立时想起暖暖的风;细细的雨;红红的花;绿绿的草;平静无波的春水与和煦的太阳。多少年来;人们把春天比作软绵绵、懒洋洋的女神;仿佛她刚刚午睡醒来;带着一脸温柔腼腆的微笑。其实;生长在中国北方的人们;很难有这种体会。他们觉得;春天;倒更像是个远途跋涉的风尘仆仆的战士。不错;她有着女性的温柔;但是她却更具有着战士的灵魂。
春天;究竟是什么时候来的?这很难讲。可以肯定;并不是柳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