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情节的故事 主编:季羡林_2-第10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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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家的人,屋漏瓦破,缺钱短粮,病危而不得治。1958年“三?一八”我被开除出党收入锐减后,我立即变卖了派克笔,给我生肺病的姐姐寄去了最后几盒进口的链霉素和雷米封,她用完了这些药品而再无后继的药品,不久就死去了,死时年方34岁。我的一个正在小学执教的年方20岁的侄儿,患了心尖瓣狭窄症,公家只要出200元给他动了手术,就可以挽救这条年轻的生命,但有人说他是我这个“大右派”的侄儿,他本人又尚未被转正,就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了……
这些令人极为哀伤的消息不断传来,我能怎样想?如果他们都已七老八十,难免一死;或已成绝症,难以救治;或因意外事故,不幸丧生,我虽哀痛但尚能宽释,然而他们并非如此。仅仅因为没有钱和家中出了个所谓的“大右派”,只得坐视其毙!
我知道,这远非我的独家之哀。几年来举国皆困,饥寒无以慰、疾患无以救者,何止千万家!每当冥思及此,“安得广厦千万间”的意念是十分强烈的。
可以说,我回北京后的心境是复杂而多变的。这也正如托尔斯泰在其《复活》中,把人心境的复杂多变比作一条曲折漫长的河流那样,有时清,有时浊,有时平缓如镜,有时汹涌澎湃,有时弯弯曲曲,有时一泻千里……①但在相当多的时候,我又是平静爽朗、达观愉快的。工作之余,常常集中精力于读书学习,观察生活,整理素材以备写作。我不愿做个庸碌无为之徒,让无尽的烦恼与俗念吞噬自己的年华。
①托尔斯泰的原句是:“天下的水都是二样的,可是每一条河都有窄的地方,有宽的地方,有的地方水流得急,有的地方水流得慢,河水有时澄清,有时混浊,冬天凉,夏天暖。人也是一样。”
26 甄别梦
一
1962年三月,我们的党中央在人民大会堂,召开了全党县委书记以上各级负责干部的“扩大的中央工作会议”,俗称“七千人大会”。面对前几年的“大跃进”、“反右倾”等“运动”的惨痛教训,毛主席发表了那篇应该被载入史册的讲话,说我们这些年“干了一些蠢事”,并说让人家讲话,天塌不下来;而不让人家讲话,总有一天会来个“霸王别姬”。于是党中央重新号召大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重新保证“不抓辫子、不扣帽子、不打棍子”;要求大家帮助党总结经验教训,以图未来。彭德怀等少数同志之外的“右倾”冤案,将被彻底平反;党内部分纯粹为了党和国家生活、工作问题提出不同观点与意见的“右派”,也将被甄别平反……
在政治的滚滚寒流中暂时出现的这股暖流,使新华社死寂的空气也逐渐活跃了起来。一些老党员轮流去“学习班”发牢骚,提意见,诉说各自这些年看到的、听到的许多令人揪心的现象。国内部党组织的一些支部委员和支部书记,还分别到办公室或我的宿舍里找我谈话,让我说说对自己的问题的意见,动员我写出争取甄别平反的材料,并把我作为对新华总社近百名“右派”进行甄别平反的第一个“试点”。
对此,我自己当然十分受鼓舞,很多好心的同志也为我高兴。我白天工作,深夜“笔耕”,用委婉的口气,检讨的方式,以《回顾我这几年所走过的道路》(简称《回顾》为题,侃侃而“耕”了大约十万言,相当详尽地叙述了自己反对“神化与特权”思想的来龙去脉,汇报了北大荒两年零八个月的种种遭遇与思考,也道出了回北京后的心情和对国内外主要问题的观点,以此请党审察我这样的人,究竟是不是一个“居心叵测”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
关于反对“神化与特权”思想的来龙去脉以及在北大荒的种种遭遇与思考,这里无须再说。这里值得一说的,是“回北京以后对若干问题的看法”这一部分,其中包括这样一些问题:关于国内问题,关于苏联和赫鲁晓夫,关于“反右”运动以及个人的生活态度与日常表现,等等,重点是关于国内问题。因为对这个问题的阐述,是使我的命运又一次发生重大改变的最重要因素。
二
对于这个问题,我是这样写的:
近几年来,我们的事业取得了很大的成绩,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到的;
同时,我们也遭受了严重的“自然灾害”和发生了严重的缺点与错误,使
我们在各方面都遇到了重大困难,这也是明眼人都看得到的。就缺点和错
误来说,最根本的原因是国家政治生活缺乏民主。愚以为:头脑发热,可
以在别人的谏劝下冷却清醒;没有经验,可以从别人的意见中得到启发;
不易接触实际,可以运用群众的力量诚这下情;干部队伍不纯,也可以发
动群众和依靠群众进行监督和帮助。遗憾的是,我们没有这样做,至少是
做得很不够。我们只相信自己,只相信与自己的调子相同的干部。对一般
人,对广大群众,尤其对持有异议的人,不分党内党外,一律予以疏远的
疏远,打击的打击,弄得大家消沉苦闷,人人自危,谁也不敢再说真心话,
谁也提不起“跃进”的劲头来。于是,缺点一直存在,错误在全国泛滥,
抗击“自然灾害”的力量与效果也就相对地减弱了。
我们不能说,这也是由于没有经验。民主,集中指导下的民主,一贯
是我们党的优良传统,至少在遵义会议以后是如此。它使我们能够紧密团
结最广泛的阶层和最广大的群众,并充分地发挥其智慧,为克服缺点、纠
正错误、战胜敌人和困难起了巨大作用。可是这几年来,我们把它给削弱
了,破坏了,丢弃了!
我们也不能说,这是在“大跃进”和“反右倾”之后才形成的。早在
这前几年,就有人觉察到我们的生活中有几股危险的黑流,在悄悄地泛滥
和冲刷着我们的土地。他们食不甘味、寝不安席地大声疾呼:如果不作有
效的阻塞和疏导,我们的事业将受到不可估量的损害。但是,我们对此没
有引起应有的警惕与重视,反而认为这些同志是夸大错误、歪曲现实,把
他们也当作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分子,施以“残酷斗争”和“无情打击”。
尽管其中的某些意见是正确的或值得参考的,也一律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不仅如此,在“下放劳动”与“改造思想”的名义下,把他们“流放”到
边疆,过着劳役与体罚的日子,使得许多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我们以
为这就可以“划清界限”,使全国的人心为之一统。实际上,这只能吓得
大家不敢再说话,至少是不敢再说真心话,不敢再说与领导人意见不一致
的话。因为谁也不能担保,自己的意见就一定是正确的;谁也不能保证,
自己的挚友以至于丈夫或妻子就不会去“揭发”自己。稍有不慎,触怒了
领导,不管这位领导位高位低,是好是坏,都不可避免地要被冠以“抽象
拥护、具体反对”的帽子,同时还要加一道“动机效果统一论”的紧箍咒,
弄得别人跳下黄河洗不清,不是敌人也是“敌人'呵。
此风未息,接着又来了一个“反右倾”的大浪,把许多纯粹就事论事,
对某一项方针、政策、工作方法或时间步骤提出不同意见的同志,也一律
冠之以“反党分子”,甚至也等同于“敌人”。(我记得当时的《红旗》
社论与曾希圣等负责同志的文章都是这样说的。)稍有良心与理智者,对
此无不怵目惊心!勇于讲话者,就此绝灭了。上帝赐给每个人的一张嘴,
只能吃饭、谈情说爱和喊“万岁”了。它们的最最重要的任务——讨论、
研究、劝告、进谏、反映真实情况等等——无形中被解除了。
于是全国就出现了十分“统一”的局面,一连延续了好几年,凡事都
是从上而下,而不是由下而上。一切都是顺领导者昌,逆领导者亡。对的
固然是对的,错的也依然是对的,大小领导,均犯颜不得,事无巨细,均
不准有异议。领导上要让完成的事,任何人均不得不完成。即使不能真完
成,也得来个假完成,上下相庇,循环不已。尽管有人发现,某一项措施
是错误的,或某一个领导人是投机分子、蜕化分子、甚至是钻进党内的大
坏蛋,但是在上级党发觉与承认之前,谁也不能说一个“不”字,而且要
老老实实地照干不误,照样驯从。据说这就是相信党、依靠党和服从党,
这就是党性的纯洁。
俗话说,“千岩竟秀,万壑争流”,“和实生物,同则不继”。而我
们的那种表面上的和谐与机械统一,只能使整个社会走向死板、停滞、衰
退与崩溃。矛盾并不会因此而减少减弱;相反,它却会越来越深刻、越来
越复杂、越来越表面化、越来越不可收拾。
“流水难阻,阻则横流”,其寓意之真切,被我们这几年来的现实又
一次证明了。大家心里有话不能当面说就只好背后说,而且说得更多更难
听。现在我们到处可以听到儿童们在唱这样的歌谣:“高级点心高级糖,
高级老太上茅房。”这是对我们物价飞涨、生活水平不断下降的哀怨。还
有:“报告司令员,外面有人找,脚穿高跟鞋,手戴小金表,问你搞不搞,
不搞就拉倒。”这是对我们的高级干部严重脱离群众、作风腐败搞特殊化
的愤懑。
解放初期的那几年,人民连喊“万岁”还来不及。应该说,那时候的
敌对分子与暗藏特务比现在多得多,而我们并没有听到过小孩们若无其事
地唱起这种歌谣。但是今天,真正的敌人越来越少了,而人民欢呼“万岁”
的激情反而减弱了,忿怨、不满甚至“反动”的童谣反而普遍地流传开了。
更为严重的是,家长们对此不闻不问,这就很值得我们警惕并反躬自问。
沉默和消极,是最可怕的抵抗。整个社会会因此无声无息地受到毁灭
性打击。去年(1961年)年底,当我也参加政治学习的时候,我深感我们
的政治空气是窒息的,大家左盼右顾,言不由衷。我们这样的新闻机关—
—历史最久、老同志最多、政治上原本最为开明的机关,情势尚且士。此,
其他部门、全国各地的情况如何,可想而知矣!我不能不提出,“大家为
什么不敢讲话?”并且在多次发言中,均指出了我们的民主生活不活跃,
严重地脱离实际、脱离人民的若干现象。
我知道,有人会认为我这是思想“僵化”,是“花岗岩脑袋”,也有
人公开言明我这是危险的。但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这有何危险。如果说有
危险,也只能是因为我说出了一些使某些人觉得不舒服的话,给我个人的
命运造成重大的危险。也可能,在这些觉得不舒服的人看来,我给他们的
“威信”和“面子”造成了“危险”。除此而外,对国家、对人民、对党
的事业,我的这些话是不会发生任何危险的,相反只会有好处。“不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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