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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部分

朱自清散文全集 1078-第68部分

小说: 朱自清散文全集 1078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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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大丈夫不受人怜。”穷有穷干,苦有苦干;世界那么大,凭自己的身手,哪儿 就打不开一条路?何必老是向人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愁眉苦脸不顺耳,别人会来爱怜你? 自己免不了伤心的事儿,咬紧牙关忍着,等些日子,等些年月,会平静下去的。说说也无 妨,只别不拣时候不看地方老是向人叨叨,叨叨得谁也不耐烦的岔开你或者躲开你。也别怨 天怨地将一大堆感叹的句子向人身上扔过去。你怨的是天地,倒碍不着别人,只怕别人奇怪 你的火气怎么这样大。——自己也免不了吃别人的亏。值不得计较的,不做声吞下肚去。出 入大的想法子复仇,力量不够,卧薪尝胆的准备着。可别这儿那儿尽嚷嚷——嚷嚷完了一扔 开,倒便宜了那欺负你的人。“好汉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为的是不在人面前露怯相,要 人爱怜这“苦人儿”似的,这是要强,不是装。说也怪,不受人怜的人倒是能得人怜的人; 要强的人总是最能自爱自怜的人。
  大丈夫也罢,小丈夫也罢,自己其实是渺乎其小的,整个儿人类只是一个小圆球上一些 碳水化合物,像现代一位哲学家说的,别提一个人的自己了。庄子所谓马体一毛,其实还是 放大了看的。英国有一家报纸登过一幅漫画,画着一个人,仿佛在一间铺子里,周遭陈列着 从他身体里分析出来的各种原素,每种标明分量和价目,总数是五先令——那时合七元钱。 现在物价涨了,怕要合国币一千元了罢?然而,个人的自己也就值区区这一千元儿!自己这 般渺小,不自爱自怜着点又怎么着!然而,“顶天立地”的是自己,“天地与我并生,万物 与我为一”的也是自己;有你说这些大处只是好听的话语,好看的文句?你能愣说这样的自 己没有!有这么的自己,岂不更值得自爱自怜的?再说自己的扩大,在一个寻常人的生活里 也可见出。且先从小处看。小孩子就爱搜集各国的邮票,正是在扩大自己的世界。从前有人 劝学世界语,说是可以和各国人通信。你觉得这话幼稚可笑?可是这未尝不是扩大自己的一 个方向。再说这回抗战,许多人都走过了若干地方,增长了若干阅历。特别是青年人身上, 你一眼就看出来,他们是和抗战前不同了,他们的自己扩大了。——这样看,自己的小,自 己的大,自己的由小而大。在自己都是好的。
  自己都觉得自己好,不错;可是自己的确也都爱好。做官的都爱做好官,不过往往只知 道爱做自己家里人的好官,自己亲戚朋友的好官;这种好官往往是自己国家的贪官污吏。做 盗贼的也都爱做好盗贼——好喽唦,好伙伴,好头儿,可都只在贼窝里。有大好,有小好, 有好得这样坏。自己关闭在自己的丁点大的世界里,往往越爱好越坏。所以非扩大自己不 可。但是扩大自己得一圈儿一圈儿的,得充实,得踏实。别像肥皂泡儿,一大就裂。“大丈 夫能屈能伸”,该屈的得屈点儿,别只顾伸出自己去。也得估计自己的力量。力量不够的 话,“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得寸是寸,得尺是尺。总之路是有的。看 得远,想得开,把得稳;自己是世界的时代的一环,别脱了节才真算好。力量怎样微弱,可 是是自己的。相信自己,靠自己,随时随地尽自己的一份儿往最好里做去,让自己活得有意 思,一时一刻一分一秒都有意思。这么着,自爱自怜才真是有道理的。
  1942年9月1日作。
  (原载1942年11月15日《人世间》第1卷第2期)
       黄金书屋Youth校对||goldbook。yeah/

  朱自清散文全编  论别人
  有自己才有别人,也有别人才有自己。人人都懂这个道理,可是许多人不能行这个道 理。本来自己以外都是别人,可是有相干的,有不相干的。可以说是“我的”那些,如我的 父母妻子,我的朋友等,是相干的别人,其余的是不相干的别人。相干的别人和自己合成家 族亲友;不相干的别人和自己合成社会国家。自己也许愿意只顾自己,但是自己和别人是相 对的存在,离开别人就无所谓自己,所以他得顾到家族亲友,而社会国家更要他顾到那些不 相干的别人。所以“自了汉”不是好汉,“自顾自”不是好话,“自私自利”,“不顾别人 死活”,“只知有己,不知有人”的,更都不是好人。所以孔子之道只是个忠恕:忠是己之 所欲,以施于人,恕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一件事的两面,所以说“一以贯 之”。孔子之道,只是教人为别人着想。
  可是儒家有“亲亲之杀”的话,为别人着想也有个层次。家族第一,亲戚第二,朋友第 三,不相干的别人挨边儿。几千年来顾家族是义务,顾别人多多少少只是义气;义务是分 内,义气是分外。可是义务似乎太重了,别人压住了自己。这才来了五四时代。这是个自我 解放的时代,个人从家族的压迫下挣出来,开始独立在社会上。于是乎自己第一,高于一 切,对于别人,几乎什么义务也没有了似的。可是又都要改造社会,改造国家,甚至于改造 世界,说这些是自己的责任。虽然是责任,却是无限的责任,爱尽不尽,爱尽多少尽多少; 反正社会国家世界都可以只是些抽象名词,不像一家老小在张着嘴等着你。所以自己顾自 己,在实际上第一,兼顾社会国家世界,在名义上第一。这算是义务。顾到别人,无论相干 的不相干的,都只是义气,而且是客气。这些解放了的,以及生得晚没有赶上那种压迫的 人,既然自己高于一切,别人自当不在眼下,而居然顾到别人,自当算是客气。其实在这些 天子骄子各自的眼里,别人都似乎为自己活着,都得来供养自己才是道理。“我爱我”成为 风气,处处为自己着想,说是“真”;为别人着想倒说是“假”,是“虚伪”。可是这儿 “假”倒有些可爱,“真”倒有些可怕似的。
  为别人着想其实也只是从自己推到别人,或将自己当作别人,和为自己着想并无根本的 差异。不过推己及人,设身处地,确需要相当的勉强,不像“我爱我”那样出于自然。所谓 “假”和“真”大概是这种意思。这种“真”未必就好,这种“假”也未必就是不好。读小 说看戏,往往会为书中人戏中人捏一把汗,掉眼泪,所谓替古人担忧。这也是推己及人,设 身处地;可是因为人和地只在书中戏中,并非实有,没有利害可计较,失去相干的和不相干 的那分别,所以“推”“设”起来,也觉自然而然。作小说的演戏的就不能如此,得观察, 揣摩,体贴别人的口气,身份,心理,才能达到“逼真”的地步。特别是演戏,若不能忘记 自己,那非糟不可。这个得勉强自己,训练自己;训练越好,越“逼真”,越美,越能感染 读者和观众。如果“真”是“自然”,小说的读者,戏剧的观众那样为别人着想,似乎不能 说是“假”。小说的作者,戏剧的演员的观察,揣摩,体贴,似乎“假”,可是他们能以达 到“逼真”的地步,所求的还是“真”。在文艺里为别人着想是“真”,在实生活里却说是 “假”,“虚伪”,似乎是利害的计较使然;利害的计较是骨子,“真”,“假”,“虚 伪”只是好看的门面罢了。计较利害过了分,真是像法朗士说的“关闭在自己的牢狱里”; 老那么关闭着,非死不可。这些人幸而还能读小说看戏,该仔细吟味,从那里学习学习怎样 为别人着想。
  五四以来,集团生活发展。这个那个集团和家族一样是具体的,不像社会国家有时可以 只是些抽象名词。集团生活将原不相干的别人变成相干的别人,要求你也训练你顾到别人, 至少是那广大的相干的别人。集团的约束力似乎一直在增强中,自己不得不为别人着想。那 自己第一,自己高于一切的信念似乎渐渐低下头去了。可是来了抗战的大时代。抗战的力量 无疑的出于二十年来集团生活的发展。可是抗战以来,集团生活发展的太快了,这儿那儿不 免有多少还不能够得着均衡的地方。个人就又出了头,自己就又可以高于一切;现在却不说 什么“真”和“假”了,只凭着神圣的抗战的名字做那些自私自利的事,名义上是顾别人, 实际上只顾自己。自己高于一切,自己的集团或机关也就高于一切;自己肥,自己机关肥, 别人瘦,别人机关瘦,乐自己的,管不着!——瘦瘪了,饿死了,活该!相信最后的胜利到 来的时候,别人总会压下那些猖獗的卑污的自己的。这些年自己实在太猖獗了,总盼望压下 它的头去。自然,一个劲儿顾别人也不一定好。仗义忘身,急人之急,确是英雄好汉,但是 难得见。常见的不是敷衍妥协的乡愿,就是卑屈甚至谄媚的可怜虫,这些人只是将自己丢进 了垃圾堆里!可是,有人说得好,人生是个比例问题。目下自己正在张牙舞爪的,且头痛医 头,脚痛医脚,先来多想想别人罢!
  1942年8月16日作。(原载《文聚》)
       黄金书屋Youth校对||goldbook。yeah/

  朱自清散文全编  论诚意
  诚伪是品性,却又是态度。从前论人的诚伪,大概就品性而言。诚实,诚笃,至诚,都 是君子之德;不诚便是诈伪的小人。品性一半是生成,一半是教养;品性的表现出于自然, 是整个儿的为人。说一个人是诚实的君子或诈伪的小人,是就他的行迹总算帐。君子大概总 是君子,小人大概总是小人。虽然说气质可以变化,盖了棺才能论定人,那只是些特例。不 过一个社会里,这种定型的君子和小人并不太多,一般常人都浮沉在这两界之间。所谓浮 沉,是说这些人自己不能把握住自己,不免有诈伪的时候。这也是出于自然。还有一层,这 些人对人对事有时候自觉的加减他们的诚意,去适应那局势。这就是态度。态度不一定反映 出品性来;一个诚实的朋友到了不得已的时候,也会撒个谎什么的。态度出于必要,出于处 世的或社交的必要,常人是免不了这种必要的。这是“世故人情”的一个项目。有时可以原 谅,有时甚至可以容许。态度的变化多,在现代多变的社会里也许更会使人感兴趣些。我们 嘴里常说的,笔下常写的“诚恳”“诚意”和“虚伪”等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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