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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有关品质-第9部分

小说: 有关品质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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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清楚的是他描写“这山谷真像一口尖底铁锅,团团转转,锅沿锅底,严严密密,长满了绿毛——那是竹子。刹那间,我感到静得出奇。左右一看,一个人没有。不是还有一个我吗?可这个我,也像是绿毛毛中间的一个影子”。还有“我看着对面的山梁,那里明亮的阳光照得竹林仿佛刷了层金。那阳光不是匆匆忙忙赶过城市的阳光,那阳光一动不动站住了,站在那里做起梦来了”。现在每到山里,想到的还是这样阳光一动不动站住的景象。
  林先生对竹山太熟悉,他在这篇小说里有一段很精彩的关于竹品质的叙述,从原始森林一尺地会生出几尺东西,各种东西都要争阳光争水争土说起,各种植物都有自己的本事,他说竹靠的是一株紧挨一株肩挨肩站在第一线,又都一齐弯下腰,没有一株不碰着地皮,身子下遮得一点阳光也漏不进去,从而保护了一座竹城,“那站在第一线弯腰的,竹梢在地上都磨破碎了,没有好叶子了,朝地的半边身子都枯黄了,却没有一株直起身来晒晒太阳。”对竹子的另一种生存方式,他说得更有感情,“竹子是缺不得水的。地下水要干了,地上要大旱了,竹子就会晓得自己活不长了。怎么办?它开花,别的花是好水好肥好时节开的,竹子偏偏在最艰难时节,拼出全部养分,顶牢个死开花。开花做什么?结籽。结籽做什么?好叫风吹到别的地方去。若是落到身边地上,就一年两年地等。等到地上地下好起来了,再发芽生根,竹子钻出来又活了,又成林了。”
  关于这竹子开花,我在段成式的笔记《酉阳杂俎》中读到:“竹花为覆,死曰,六十年一易根,则结实枯死。”《酉阳杂俎》中还有一条说“棘竹”:“一名笆竹,节皆有刺,数十茎为丛,南夷种以为城,卒不可功。或自崩根出,大如酒瓮,纵横相承,状如缲车,食之落人齿。”“竹城”看来是受此启发。
  林先生说他不喜欢郑板桥的清风翠微、烟光日影之竹。他自己的小说,怪也怪在好像水正常流着就会出现梗阻,其中好似有“死面疙瘩”,揉也揉不开。他说,那是经历的事情多了,觉得清风明月般的清纯其实没有,于是也不会再有一潭水能见底的抒情。比较郑板桥,他真心喜欢的是倪云林。他说倪云林是身居绿竹漪漪之中,能画出磨砺得形销骨立的枯竹,那枯竹是滤去绿竹本来丰盈的水分,才更有味道。郑板桥的“胸中之竹”其实还是节与叶之间的意境,“窥窗映竹见玲珑”而已。他说他喜欢倪云林画中的意境,比如“野竹寒烟外,霞柯夕照边”,比如“竹梢清泪浩难消”。而我则更喜欢“鹧鸪啼处竹苍苍”。
  倪云林的竹,被称为“笔简思清”,徐渭对其评价是“古而媚,密而疏”,董其昌说他是“笔法秀峭”。而他自己说,“余之竹聊以写胸中逸气耳,岂复较其似与非。叶之繁与疏,枝之斜与直哉。或涂抹久之,他人视以为麻为芦,仆亦不能强辨为竹,真没奈览者何!”他的竹的味道在,苍老者笔弱,以显其嫩;清瘦者笔老,以显其古;遒劲中有清婉,详整中又有简淡,按石涛的评点是“淋漓高下,自有性情”;“空灵清润之气,泠泠逼人”。
  倪云林当年所居之“清阁”,“如方塔三层,疏窗四眺,远浦遥峦,云霞变幻,弹指万状。”“松篁兰菊,茏葱交翠,风枝摇曳,凉荫满阶。”他的逸事在《云林遗事》中有两个细节,一是当时张士诚高邮起义后成为吴王,其弟张士信送钱财想要一幅他的画,他愤怒地将钱扔掉。后来他在太湖云游时撞上张士信,张将他痛打一顿,他忍着不吭一声,别人问缘由,他说,“一开口便俗”。二是后来张士诚将其关押,牢狱送饭他让将饭举过头顶,牢狱知道这是怕他吐沫掉在饭里后,怒而将其拴在马桶边。他被称为“迂倪”,最大毛病是洁癖,也有两个细节,一是他家厕所是历史上最奢侈的,木格下实以鹅毛,排泄物下去了无声息,鹅毛起则有童子移去。二是一天夜间听有客咳嗽,清早他非要仆人找出痰在哪里。仆人找不到,骗他说吐在梧桐树叶上,他一定要把家里几棵梧桐树叶全部擦尽。我喜欢他的迂而不喜欢他的洁,喜欢他的一首《居竹轩》诗:“翠竹如云江水春,结茅依竹居江滨。阶前迸笋从侵径,雨后垂荫欲覆邻。映叶黄鹂还自语,傍人白鹤亦能驯。遥知静者忘声色,满屋清风未觉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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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烟波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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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竹的诗文,我还喜欢白居易《池上篇序》中“声随风飘或凝或散,悠扬于竹烟波月之际者久之”一句。林先生其实也喜欢白居易的诗,在《溪鳗》中他引白居易诗:“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意境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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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勒崇拜(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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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接触的第一个马勒崇拜者是周舵,1986年他在四通公司谋事,家里是一些文化青年的聚居地。周舵最喜欢的作曲家,一是肖邦一是马勒,从表面看这是从最优雅抒情到最狂躁宣泄的两极,实际上肖邦与马勒都是内心感受敏锐而有些神经质,所以内心冲突幅度都是极大。我听第一部马勒作品是周舵推荐他翻录的《第二交响曲》(《复活》)磁带,第一次听真有灵魂出窍之感。记得周舵家里当时还有两套原版卡拉扬指挥的布鲁克纳第五、第六交响曲磁带,周舵以很不屑的语气,他说,“你要想听就拿去,我听听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一首《复活》,周舵就把马勒崇拜传递给我。我迅速去唱片店购买了当时能买到的几乎他的全部交响曲磁带,大部分都是库贝利克指挥巴伐利亚广播交响乐团的录音。我喜欢磁带盒上使用德国一位现代派画家画作的设计,它准确传达了马勒交响曲里那种像火焰般燃烧的欲望。
  也可能因为原始定势,我始终最喜欢《复活》。倒不是因为第一乐章与末乐章呼应的那种歇斯底里的呼喊,而是因为第四乐章像羽毛般纯洁而又温柔的女声独唱《原光》和最后使用了克洛普斯托克庄严又震天动地的复活合唱。而且在第二乐章对人生甜蜜回顾之后,第三乐章的谐谑《安东尼对鱼说教》较深刻表现了对人生的反思。我的好友作家格非最喜欢的则是《第一交响曲》,他喜欢第一乐章中春天黎明的生机,以及经过第三乐章葬礼进行曲对死亡纤细的感受后“暴风雨般的运动”,觉得那种排山倒海的感觉非常过瘾。而我当时是把《复活》当成自己灵魂升华的一种依靠物,以至到美国见到北岛,他说送我一张唱片,我选择的还是伯恩斯坦指挥的这部作品。我记得当时花去北岛40美元,唱片买下来急于到查建英家里听一遍。小查的先生是段位很高的古典音乐迷,我当时隔几天就看他从汽车后背箱里拿出新买的一摞CD,真从心里羡慕。他在公寓里置了一套极好的音箱,遗憾的是他对马勒充满鄙视,我们于是只能挑一个他不在家的日子。巧的是那天我们放开音量刚听到一半,他却意外地回家了。他进屋有点轻蔑地说,“哦,马—勒!”坐了一会儿就回他自己房里。我们赶紧将音量调低,但马勒也实在讨厌——他一会儿轻若游丝一会儿又惊天动地,它让我们听得非常紧张。
  我是直到后来才体会到小查先生不喜欢马勒的原因。他认为马勒习惯用一段表现一个乐句,所以歇斯底里、滔滔不绝,太多情感宣泄,宣泄得没有节制。他喜欢瓦格纳,按说瓦格纳的音乐也缺少节制,但他认为瓦格纳音乐中到处是透亮的阳光与湛蓝的天,而马勒音乐中是太多痛苦的呻吟与痛不欲生。在布鲁克纳与马勒之间,他与周舵截然不同——当然地选择布鲁克纳。因为布鲁克纳是宗教的,马勒是世俗的。
  马勒听多了确实会腻。我在上世纪90年代相当一段时间开始对他那种叙述句式出现反感,觉得他使用了比较繁复、夸张的表情,不厌其烦地追究“人是什么”,听多了是一种絮叨。另一方面又觉得他对人生的描述过于文学化,其中渗透神经质的忧心忡忡。但后来读到伯恩斯坦在深入研究他之后的结论,说是“他音乐中过度紧张的神经令人不堪重负”。伯恩斯坦对他音乐的解释是:“那些与生俱来的狂热、情绪的过度渲染、显示力量的姿态的粗鄙及要求改变现状的喧哗,所有这一切都因天真的、对梦想的记忆、对天国的向往、对拯救的神圣宣言或其他一些不可能达到的东西,而使人变得更为痛苦。”
  按伯恩斯坦的指示再进马勒的世界,发现另一些东西。马勒的音乐中一直是两种因素构成冲突,一种是进行曲,另一种是“天使翅膀扇过”的牧歌,这两种元素在他童年记忆中就构成了因果关系——他从小对军乐葬礼入迷,进行曲被打上葬礼印记,悠长而浪漫的情歌都会变成噩梦;而进行曲践踏了梦魇之后,才是他儿时在树林里冥想,一人面对的宁静天籁。因此比伯恩斯坦更深入诠释了马勒的意大利指挥家西诺波里总结其音乐是“试图将纠缠不休、循环往复的哀悼节奏,平息于一首节奏迟缓的摇篮曲中。坦言不讳的私人语境与历史形式这两个元素之间构成无法消弭、狂乱的紧张关系。”以此来看马勒音乐,其实真正使你感动的是那些柔弱的对梦境的追寻和对翅膀扇动清风的渴望,它们的极致常用女声或者童声来表现,童声的丰富性要胜于女声。
  我把马勒的作品以1900年为线,分成两个阶段。1900年他40岁,在1900年之前,他的创作许多资源都来自声乐套曲《少年魔角》。在第一到第四四部交响曲中,我越来越把对《复活》的热爱更多转向第三与第四交响曲,因为相比而言,这两部交响曲是马勒作品中最为宁静的。与马勒曾是挚友的德国指挥家布鲁诺·瓦尔特曾这样概括他的前四部交响曲:“第一是他的‘维特’,第二是一首安魂曲,第三是一首泛神论的赞美诗,第四是一首童话般的牧歌。”《第三交响曲》原标题是《夏日中午之梦》,我感觉远胜于瓦格纳的森林絮语,这森林絮语中包含一个美丽的完整梦境,尤其是后三个乐章,真是美丽温存到令人心碎。《第四交响曲》由原《第三交响曲》第七乐章的“孩子对我说”扩充而成,虽是写给孩子,却充盈着水分丰富的悲情,在悲情后又是一种温馨。这是一部相对单纯地瓦解了冲突的作品,在第三乐章安详的引接下,最后的女声独唱《整个天国的欢乐属于我们》,构成了他作品中少有的透明、单纯与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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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勒崇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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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部交响曲之后,1901年11月,马勒遇到了他的阿尔玛。再之后的11年,他的音乐无法脱离情感重负纠缠以及这纠缠带来的疲惫阴影,生命只能脱离他的音乐而去。50岁的他已经成为了庄严肃穆葬礼游行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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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永玉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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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5年应红大学毕业后到《文艺报》当记者,与我同在一个作家协会,后来搬到同一个楼的同一层,我读到她写过的一些清秀润泽的报道。这两年离开报社到出版社,她在今年内连续出了两本黄永玉的书。先是《黄永玉大画水浒》,照顾我还有一点文人味道,送我一本毛边书,再接着就是刚出来的《比我老的老头》。我问应红,这么急迫给黄先生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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