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个自在人--贾平凹序跋书话集-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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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横枝斜杈。我能不能开出花,结出果,果子能不能由涩苦变甜,我不知道,
我也从不去想。我只盯着我头上的那块高远的天空,往上长。
九
这便是我的后记。
对四川文艺出版社给我这个发感慨的机会,我要再一次说:谢谢。
写于1983 年12 月26 日
在商州山地——《小月前本》跋
正儿八经写长一点篇幅的小说,我是不敢有企图的。很多年以来,我一
直视我的创作是试验;无论短的小说、散文、诗,或成功或失败,自然我是
认真对待的,但并不看得过分严重。我只是抱定一个信念:好的东西我还没
有写出,埋着头,以每一篇为首篇,好好写吧。
《小月前本》便是这样的产物。
它谈不上是由此岸到达彼岸的一座水泥钢筋桥,也不是树木解成的板
桥。说穿了,是一块仄石,浅浅的流沙河上等距离排列的一溜的第一块仄石。
我的家乡叫这种排列为列石,它可以供过河者踩踏;“紧过列石慢过桥”,
乡间的俗语已经决定了它的作用是暂短的一瞬。
1983 年的春节,闲着无事,无意间读了美学家宗白华先生的几句话。他
写于20 年代,是写给大诗人郭沫若的,说:“一方面多与自然和哲理接近,
养成完满高尚的‘诗人人格’,一方面多研究古昔天才诗中的自然音节,自
然形式,以完满‘诗的构造’。”这话于我极合心境。因为这一年,是我的
自立之年。人的一生有几个30 春秋啊!可我的创作,总是缓缓慢慢。我检点
着我的不是,意识到我的理论的修养,艺术的修养,生活体验的修养,很不
适合我目前的创作需要。我小看起我以前的那些肤浅幼稚的作品了,厌烦起
我这些年来热闹轻狂的日月了。我给友人的信中,反复说:我要成熟!
我原是山里的土人,几年之间,倒成了城中的市民。虽然仍算是一个城
市装潢的土特产吧,但毕竟对新的农村,新的生活,不全然尽知了。于是,
在农历正月十六日,小女为我爆放了一串还剩余的花炮,我便一头钻山去了。
我那时产生了一个奢想,也是下了一道命令,说:请结束你的游击战,在生
你养你的商州故乡,开辟一块根据地吧,数年之间,或“达摩面壁”,或“居
山落草”。
商州,实在是一个神奇的土地呢。它偏远,却并不荒凉;它瘠贫,但异
常美丽。陕西的领土,绝大部分属于黄河流域,但它偏为长江流域。它是八
百里秦川向汉中盆地的过渡。其山川河谷,风土人情,兼北部之野旷,融南
部之灵秀;五谷杂粮茂生,春夏秋冬分明,人民聪慧而不狡黠,风情纯朴绝
无混沌。我背着我的笔纸,开始一县接一县地走动,真所谓过起温庭筠曾描
写过的这里的生活了:“鸡鸣茅店月,人迹板桥霜”。遇人家便讨吃讨喝,
见客店就歇脚歇身,日子虽然辛苦,却万般的忘形适意。农村的新的变化,
新的生活,新的人物,使我大开眼界。我虽然不满足这种仅仅还是走动的下
乡,但仅仅这种走动,足以使我悔恨自己行动得太迟了,太迟了;想到往日
城中的烦闷、无聊、空虚和无病的呻吟,我就曾躺在丹江河的净沙无尘的滩
上大喊:“这是多好的土地啊,光这空气,就可以向全世界去出售!”长途
之中,我开始了我的写作,我常常处于一种随心所欲的境界,一连串草出了
14 篇系列散文,合在一起,起名为《商州初录》。它写得很粗糙,几乎没有
技巧上的讲究,但一些文友看了,倒过奖为“不讲技巧的技巧”。我拿去在
《钟山》杂志上发表了,反响不敢说是不大,收到了众多的全国各地读者的
来信。有的竟询问:真的有这么个好商州吗?我说,是有的,我的记录几乎
无一处没有出处啊!
写完了《商州初录》,我突然又滋生了一种非非之想:要写《商州又录》
和《商州再录》。欲以商州这块地方,来体验、研究、分析、解剖中国农村
的历史发展,社会变革,生活变化,从一个角度来反映这个大千世界和人对
这个大千世界的心声。这当然仅是一种美妙的设想,我清楚我的力气,只能
担当一位勘探队的向导罢了。但我力争是一位殷勤的认真的向导。
也就在这次长途之中,也就在完成《商州初录》的过程之间,我来到了
丹江河的下流。这里是陕西、河南、湖北相交的地带,真个山高月小,水落
石出。听人介绍:再往下走,可到一石踏三省的白浪街。好诗意的去处!人
是经不住诱惑的,我无论如何也该去一趟看看,但这又谈何容易,没有公路,
有的是隼嘶狼嗥,山的寂静是一种怕,河的热闹又是一种怕。我背上干粮,
大声唱着,(此时的唱不是一种消遣,是壮胆,一唱就不敢止。)开始沿河
边的一条狼牙刺丛中盘绕的毛毛道跋涉了。日在峡空,满河震响,河中出现
了一只木排。撑排人是最孤独的,却在自然中还原了自然,衣服剥脱,竹篙
横手,过急流险滩之时,立排头,明双目,手忙脚乱,博斗是最好的词了。
下行平缓之处,山风徐来,水波不兴,仰天平躺,吼一种花鼓。我当时呆了,
小知识分子的情调泛上,惊呼其情其景,妙不可言。便去求水中人:能不能
让我上去坐坐?他竟大喜。一根香烟,生人便作知己,硬载我下行了四十里
路。排上的生活真是有趣啊!他们给我讲了许许多多水上的生活,得意了就
大笑几声,气恼了便粗骂一句。我好不感激这些意外的朋友,沿河停歇,就
买酒来喝,竟喝得我酪酊大醉。
到了白浪街,住在一户农家,接触了村街中好多人事。不妨直说,他们
是有喜,有怒,亦有悲有乐。尤其使我感兴趣的是,街正中有一家,门口正
好是踏三省的石头。家长是一个老头,少儿多女,大女们全出嫁了;女婿有
陕西的,有河南的,有湖北的。逢年过节,三省的女儿女婿来,行不同的礼
节,说不同的音调,人称老头为“三省总督”。唯有一女未嫁,正与街中一
后生恋爱。这后生形象在街上唯一俊美,行为却被众人叽之不正。他做生意,
办副业,手头活泛,穿戴讲究,是典型的能吃大苦亦能享大乐之人,却落得
人缘孤独。此女竟反村人而动,一片热心待他,暗订了终身,惹得一场风风
雨雨,被老头用棒槌打骂几顿,我到了那里,老头虽极度热情,但眉里眼里
仍留有愁恨。此后,我了解了这家的情况,联想到长途之中所见所闻,思考
了许多问题:新的形势发展,新的政策颁发,新生活是多么复杂而迷离啊!
投映在农村每一个阶层人的心上。变化又是多么微妙啊!对于土地,对于传
统的道德观念,老年人和青年人有区别,青年人和青年人有区别。他们仅仅
是粮食丰收,有吃有喝吗?不,还有好多好多能说清和说不清,甚至只有朦
胧的意会的问题。新的生活的到来,在这么一个偏远的边地,向一切人的心
灵打开了一扇窗子,尤其是年轻人。或许,他们对他们的自身,对他们脚下
的路,认识是不十分明确,但他们在向往着、追求着新的东西;或许他们还
一身旧的东西,又带上了一些新的毛病,但他们的向往和追求是顽强的。他
们意识到新的生活在召唤他们,他们应该知道山外的大世界,应该认识这个
大世界和这个大世界中的他们自己。当然,这一切于他们可能是多么艰难、
危险,甚至会陷于不可自拔的绝境。。
连我也没有想到,这些思考,竟会使我在匆匆完成《商州初录》之后,
立即便又草写了《小月前本》。但我的思考是太浅薄了,未免会出现这样那
样的偏差;而在写作过程中,笔力常常不逮。我不会结构大的情节,我想步
步为营地推进;我想尽一切办法使调子拙朴一点,但却控制不住节奏。我只
是笨拙地想:使作品尽量地生活化吧,使所描绘的生活尽量作品化吧。这样
是不是行?我安慰自己:试验一下,若效果不好,就在以后校正吧。于是,
一个毛头的不安分的小月我就发表出来让她唱一出“前本”了。
作品一问世,是好是赖,社会是会评头论足的;我背起笔纸又二返了商
州,三返了商州。在商州最南的山阴县,在最西的镇安县,新的山地生活,
使我又多了一番见识,一层思索,我又写出了《商州再录》,写出了中篇《鸡
窝洼的人家》。我叮咛自己:要总结《小月前本》的得失,要更忠实于艺术、
力争在新的作品中更尽我的心意。
1984 年2 月25 日
变革声浪中的思索——《腊月·正月》后记
十分感谢《十月》的同志编辑了这本小书①。
这三个中篇,都是写商州山地的,又都是现阶段农村经济改革后的故事,
于是有人称其为姊妹之作。其实,动笔时我倒没有这种意思。我的创作,有
一种恶劣性儿,就是随心所欲而来,随心所欲而去。毫不忌讳地说,一些作
品,总是处于一种意会的但说不出的朦朦胧胧的意识中产生的。一旦作品问
世,评价总是毁誉不一。当反映还好的时候,一些评论家就好心地为我总结,
说:就按这路子写!但是,可悲的是,我一旦觉得应该怎么写了,一切都清
楚了,却再也写不下去,须得转移一下阵地,改变一下写法,重新在一种朦
朦胧胧的意识里随心所欲了。
有一位评论家说我是“多转移,多成效”。前一句是对的,后一句却不
敢当。这些年来,我先是写了几年短篇小说,再是写了两年散文,从去年后
半年才正经儿写中篇,且在每一种体裁写作中,又不停地变来变去。这三个
中篇,便是其中的一变。我现在已经说不清在写它们之前还考虑了些什么,
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这三个中篇写完,我又要变一下了。这是什么怪毛病
儿,肤浅、幼稚、不成熟?似乎是,似乎又不是。我只是拙笨地认为,我在
创作上应该有较长的放开试验阶段,处于一种不安分的状态;于别人当然不
必如此,而我的好作品始终未写出,需要的是一种“倒腾”。庆幸的是总算
一口气写了这批东西,就算这一阶段试验结果的汇报吧。
《十月》的同志立即决定将这三篇出个合集,这使我很激动。对于我的
创作,《十月》的同志一直给以极大关心。该批评时,是严厉的;该鼓励时,
是热情的;该支持时,是竭力的。虽然编辑部的门朝南朝北,编辑除两人见
过一面外,别的是男是女,一概不知。但每每与他们进行作者和编辑的交流
时,我就想起范仲淹的一句话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这次编辑部来电,曰:速写一个后记寄来。这使我第一次感到了为难。
非但没有速写,慢写也极吃力,因为我不知道该写些什么?这几年里,编选
了几本薄书,我总是热衷在前边胡说几句,但这么的胡说,已经是使我感到
了自己的可笑和一种说不出的厌烦,下了决心,再不作这种文字了。但现在
还得再作一次,就忍不住自己嘲笑起自己来了。
怎么写呢?现在手头上正改抄一个名叫《商州》的所谓长篇,满脑子里
尽装着商州的人和事,那就还是说说商州吧。这似乎又有“老王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