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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部分

做个自在人--贾平凹序跋书话集-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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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挂电话强逼她来,她先示出一张纸片,上面密密麻麻千字文,我锐声叫好,
她竟从兜里掏出一大卷来,篇篇清丽,大家都惊骇了。后来几篇被人拿去发
表,惹动了诸多人读,社会上已嚷嚷西安又有一个才女了,她却极少动笔,
班余洗衣买菜,玩琴习禅,走动近乎绝迹,只是有电话来,说:你们活写作,
我是活人,哪儿有恁多文章?她的话说得我们羞赧,聚会也自此渐渐散去。

但她的文章毕竟还好,有人就怂恿结册,她仍是不肯,待他人为她集了
起来,她推辞说,平凹肯写序我就肯出版。这话传到我耳里,去电话问她,
她说:“你还真肯写?你怎么写?”我问她一年来做什么,还写了什么,她
在电话里吃吃笑,说:“守身如玉,惜墨若金吧。”笑得话筒也掉在了地上。

答应写序,原只是要促成她的书出版,但君子出了言,却真应了她的问,
该怎么个写法。正踌思哩,接北京方面的指令,赴江浙一年,不辞而别了。
今日来到如皋,无意中得知明末冒辟疆和董小宛旧居在此,哦的一声,急急
赶去,见识了一处小小的园林,是称作水绘园的。水绘园建筑是徽派风格,
一半为水,唤做洗笔湖,一半为屋,有匾“水明楼”,格局约束,构筑却极
精雅。时天降雨雪,隔菱窗花墙见雪如絮入湖无声无痕,顿觉阴冷异常。穿
过一堂,过窄廊,在庭院间看奇石异木,浑身已索索颤抖不止,直到书堂立
于冒、董旧日画像之前,忽然平息,不知什么缘故。书堂过后,有琴室,双
层透雕的红木竹屏里,一长桌供香,一几案置琴,琴已不在,有河泥烧制的
空心琴台,鼓机在旁。伫立长久,逮不住湖风里有一经音韵,低头又往琴台
案下看看,自然不见那长裙下一点鞋头,地砖粗糙,缝合模糊。默默又过廊
亭,踏梯上楼,楼上隔间更显拘紧,船仓式顶棚,有寐房,有吃茶间,床榻
空空,躺椅脱漆。遂想数百年前,复社名士伤于国事,绝意仕途,携才美人
栖隐水绘,游觞啸咏,那诗书之笔洗墨于湖,湖底游鱼最知,那瑶琴古时不


操而韵,今留琴台,风雪里才诉这般凄冷?一个是秦淮名姬,一个是复社名
士,知己人双双古远,这一桌一椅一床一杌,明式家具,线面组合,随人体
仰俯转折的结构啊,终是留下了多少他们卿卿我我的气息!下楼到“隐玉斋”,
立于小叶黄杨前拍照留影,小叶黄杨世间只见盆景,这株竟成大树,覆荫满
院,不觉浩叹:读书可辟疆,佳人宜小宛。感叹方出,却蓦地想起写序的文
债,在水绘园里竟想到了序事,连我也惊讶了。

夜归张家港,急急写就以上文字,已是子时。推窗西望,风雪呼呼,一
派迷茫,不知雨薇肯不肯认同这些文字作序?或许让她看了,要说“随意就
可”,谢我吃茶。前年冬天,她领一外地读者向我索字,写毕了,曾泡着我
的茶而说“用茶谢你”,修身坐喝于窗前,那读者就笑,她反问笑什么,读
者便说她坐姿好,坐着像竖琴。

今夜还能写出这一篇文章来,令我高兴。服四片银翘,睡吧。


读几位散文家的书

陕西有一批年轻的散文家,将他们的书一齐推出,丛书名为“西风烈”,
意在刮起另一股西北之风。读后作笔记如下:

邢小利:《回家的路有多远》

这是一位精神优雅者。精神高贵方能优雅,优雅方会从容,文章必然是
自在的。邢是评论家,评论家写散文,文章常有另一种质感。人是分为有诗
情和没诗情两种,搞评论和搞创作并不在思维上矛盾,存在的只是作者才华
的大小。他的思考常常是关于人的家园,已没有农耕思维的小器,而思想上
的先锋却文本上冲和朴素,这是极其难得的。

朱鸿:《放弃》

朱的文章越来越磨掉了一种冲动和粗糙,走向平和,平和是深沉的表现。
明显看出,他的趣味向高、雅、逸方面发展,也在努力扩大天地宇宙空间,
已经随意。他着眼于小事,放弃的是小器,自由的精神和自由的笔,蹈大方,
可以随物赋形了。

冯积岐:《人的证明》

他是小说家,小说写得已优秀,在散文里仍作着小说式思考:生活的沉
重和灵魂的苦难。他提供的人生困惑的成分多,文章的轻与重便在于困惑的
大与小。写文章不该分那么多的题材,体裁上也不该清理门户。文章说到底
是一种载体,能载大道即可。冯的散文对拓宽散文路子有启迪。

庞进:《慧雨潇然》

庞的思路开阔,想象力丰富,尤其有一般人很少涉猎到的现代生活多方
面的知识进入文章,使文章别开生面。他不是个细腻或情思缠绵的人,可能
的粗疏,但能有犀利的见地和思想上的锋芒。他在文体上是潇洒的,并不拘
泥于什么。散文写到一个层次,便有了杂说的味道,看起胡乱说来,骨子里
却有道数,这需要对人生的透彻,天地的贯通。庞阔开了步子,追求的是一
种大散文。

刘明琪:《善待世界》

他写乡情、人情、亲情,有浓厚的生活味。读他的散文,能读出人间的
善良和关怀。他讲究文法,讲究控制,文风平实,在这一批作品中尤为突出。
平实地叙述人间物事,传达美好的理想与温馨,现在已经少有人这样做了,
他坚持这么写,写到位,也必会写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子来。

穆涛:《俯仰由他》

穆的文章很灿烂,开合自如,充满趣味,有他人生独特的体悟。他的文
章没有做作的痕迹。他和陕西另一个作家方英文是一个大路子,都是才子式
的,智慧和幽默是他们过人处。这样的文章在陕西文坛会产生别样的意义。

陈长吟:《行色匆匆》

这是一位能抒情的人,散文细腻优美,有浓郁的地方性。他受五四以来
散文的影响大,有陕西老一辈散文的影子。对于继承传统,我的观点,明清
以后的民族传统不是中华民族真正的传统,而应是这个民族最强盛的汉唐以
前的东西。抒情性散文是一个路子,古人这么写的,今人也这么写,写得好,
读者是广泛的。陈的散文已发出新的变化,但感情的真挚和抒情诗意依然是
他的基调。

总体上来说,这批作家基点高,已没了陕西的目光,面对的是中国文坛,


面对的是文学的永恒。每个人都是一个世界,这么些人没有一个模式,这正
是这一代散文家的可贵可嘉可敬之处。充分发挥个性,特立独行,看出他们
的文学品位比我们高。他们都十分成熟又充满生气,前途不可量。从他们的
文章中,我吸收了许多东西,即如何吸收外来的东西,如何思考我们面临的
社会和所处的人生,又如何无顾忌无框式地思维。更重要的,是如何重塑我
们现代汉语的写作,即既写出中国人的东西,又是人类情感共同的东西。


读张爱玲

先读的散文,一本《流言》,一本《张看》;书名就劈面惊艳。天下的
文章谁敢这样起名,又能起出这样的名,恐怕只有个张爱玲。女人的散文现
在是极其的多,细细密密的碎步儿如戏台上的旦角,性急的人看不得,喜欢
的又有一班只看颜色的看客,噢儿噢儿叫好,且不论了那些油头粉面,单是
正经的角儿,秦香莲、白素贞、七仙女。。哪一个又能比得崔莺莺?张的散
文短可以不足几百字,长则万言,你难以揣度她的那些怪念头从哪儿来的,
连续性的感觉不停地闪,组成了石片在水面一连串地漂过去,溅一连串的水
花,一些很著名的散文家,也是这般贯通了天地,看似胡乱说,其实骨子里
尽是道教的写法——散文家到了大家,往往文体不纯而类如杂说——但大多
如在晴朗的日子,窗明几净,一边茗茶一边瞧着外边;总是隔了一层,有学
者气或佛道气。张是一个俗女人的心性和口气,嘟嘟嘟地唠叨不已,又风趣,
又刻薄,要离开又招听,是会说是非的女狐子。

看了张的散文,就寻张的小说,但到处寻不着。那一年到香港,什么书
也没买,只买了她的几本,先看过一个长篇,有些失望,待看到《倾城之恋》、
《金锁记》、《沉香屑》那一系列,中她的毒已经日深。——世上的毒品不
一定就是鸦片,茶是毒品,酒是毒品,大凡嗜好上瘾的东西都是毒品。张的
性情和素质,离我很远,明明知道读她只乱我心,但偏是要读。使我常常想
起画家石鲁的故事。石鲁脑子病了的时候,几天里拒绝吃食,说:“门前的
树只喝水,我也喝水!”古今中外的一些大作家,有的人的作品读得多了,
可以探出其思维规律,循法可学,有的则不能,这就是真正的天才。张的天
才是发展得最好者之一,洛水上的神女回眸一望,再看则是水波浩淼,鹤在
云中就是鹤在云中,沈三白如何在烟雾里看蚊飞,那神气毕竟不同。我往往
读她的一部书,读完了如逛大的园子,弄不清了从哪儿进门的,又如何穿径
过桥走到这里?又像是醒来回忆梦,一部分清楚,一部分无法理会,恍恍惚
惚。她明显地有曹霑的才情,又有现今人的思考,就和曹氏有了距离,她没
有曹氏的气势,浑淳也不及沈从文,但她的作品的切入角度,行文的诡谲以
及弥漫的一层神气,又是旁人无以类比。

天才的长处特长、短处极短,孔雀开屏最美丽的时候也暴露了屁股,何
况张又是个执著的人。时下的人,尤其是也稍要弄些文的人,已经有了毛病,
读作品不是浸淫作品,不是学人家的精华,启迪自家的智慧,而是卖石灰就
见不得卖面粉,还没看原著,只听别人说着好了,就来气,带气入读,就只
有横挑鼻子竖挑眼,这无损于天才,却害了自家。张的书是可以收藏了长读
的。

与许多人来谈张的作品,都感觉离我们很远,这不指所描叙的内容,而
是那种才气如云,以为她是很古的人。当知道张现在还活着,还和我们同在
一个时候,这多少让我们感到形秽和丧气。

《西厢记》上说:不会相思,学会相思,就害相思!《西厢记》上又说:
好思量,不思量,怎不思量?嗨,与张爱玲同活在一个世上,也是幸运,有
她的书读,这就够了!


我要说的话——关于《废都》

在40 岁的这年里我干了几件事——常言说40 不惑,我却事事令人大惑
——之一是写了部《废都》。《废都》是生命之轮运转时出现的破缺和破缺
在运转中生命得以修复的过程。生活越来越是一把沉重的铁锤,我不知道它
打碎了玻璃后能否就锻造了利剑?我说过,《废都》是“安妥我灵魂的一本
书”,也说过《废都》是我“止心慌之作”。搞写作的人说顺了生命体验之
类的话,对我而言,《废都》不仅是生命体验,几近于是生命的另一种形式,
过去的我似乎已经死亡了,或者说,生命之链在40 岁时的那一节是断脱了。

写《废都》时,我并不刻意有什么目标,甚至准备了不发表出版,只是
在写的过程中,初稿得到身边一些朋友的阅读,竟甚是喜爱,相互轮换,以
至惹得许多杂志编辑部、出版社的大编辑家纷纷来索要。直到越来越多的作
家、评论家、编辑家、影视制作家读了全稿,给予热情的祝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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