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中国-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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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关系网生态适宜滋生的人口规模中。
为探究关系学的源头,还是回到小城市。对于那些城市人口小于50万的典型关系社会社区,如果普通人完全不用关系来经营自己的生活,那么,日常生活肯定是障碍多多,困难重重。譬如,孩子入托、入学、就业、个人调动、晋升、开店、办公司、摆平人事纠纷……这些对小城生活至关重要的事务,都要依托于熟人圈来解决。小城的生活,以熟人圈为基石,然后才是复杂的社会组织体系,有熟人是必要条件。比必要条件更进一步,有熟人还是充分条件,可以提供风险庇佑、供给特权和物质优惠,令生活锦上添花。譬如,获得紧缺资源,购买紧俏商品、内部商品或廉价商品,吃餐馆挂单赊账消费,分享政策性优惠,优先安排海外定居,医院里看病的优先权、名医选择权和更加周到的服务……难以备述。当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一切都有代价,后门特权需要双方互相给予。一个人,如果没有直接的特权资源,甚至没有间接的关系充当介绍人,最终的结局也只能是边缘化,被人挤到城市生活边缘。因为关系必不可少,所以关系是中国人生活的“维生素”,尤其中小城市市民生活的“维生素”。
综合来看,关系是小城市生活秩序的主旋律,同时是大城市生活的副旋律。在大城市里,它与公共秩序形成平行的双重控制体系,二者有时相互竞争,有时相互补充,这就像交响曲中的和声。至于在乡村,反倒是关系社会的例外,乡村基本不成关系社会。村民都是熟人,没有生熟之分,没有生熟差异生成的特权空间,这意味着不存在或者只有很微弱的拉关系的价值。作者特意跟随人类学家到贵州侗苗族村寨做田野调查,发现人人都是熟人,没有开后门的资源,公权寻租资源薄弱,没有搞关系的需要。这显示,关系基于社会交往的一种落差格局,它是熟人对生人的优先权,而这种落差只存在于一个生人与熟人混居的移民社会。小城市和城镇是典型的移民社会,大城市反倒人人都是陌生人,生熟差异削弱了。
关系好办事
关系这东西,很不好谈。讲起来人人都是专家,大家都有一套,弄不好就班门弄斧了。
在中国的中小城镇,居民日常要紧的事情常常诉诸关系网,而非诉诸公共行政程序和社会团体。即使走行政程序,要害也在托关系——行政机关里的关系,进办公室只为走过场,使走后门合法化。事情于幕后早已商定,进办公室无非填几份表格,戳几个红印。
在现代中国人观念中,关系总与“办事”联一起。想到“关系”,总是要办事;若要办事,总是先想有没有“关系”。不办事的平常日子,也未雨绸缪,不失时机地应酬,老江湖们更以战略家眼光构思关系网的战略性布局,主动地设置关系网的内容,触角延伸至城市各领域——政府机关、医院、学校、商铺、房屋维修……每日披星戴月、早出晚归忙于应酬,巩固关系网以备不时之需。常人简称之“打基础”,也叫“应酬”。“应酬”是一种优先价值,只要电话里交代“今晚有个应酬”,毋庸解释具体,就不用回家陪妻儿吃饭。
事实是,所有中国人都在一定程度上依赖“关系”生存,生存自然比陪妻儿吃饭重要。“关系”已是中国人的非正式制度,不同人的差异只是依赖程度不同。关系能帮助常人办事的范围几乎无限制,小事如买猪肉、买葱可以省钞票,大事如升官发财、晋级提薪、开店办厂可以通路子。
对于不同城市、不同个人来说,关系拥有不同价值,可以办不同的事。为避免高堂讲章、行文空泛,我们就锁定一个地方样本,归纳关系的效用。这里姑且隐其地名,它无非一普通样本,代表中国许多城市运用关系的一般价值。作者初步统计了这座沿海小城十年的市民生活模式。尽管生活需求一直变化,但以下事务必定诉诸关系。假若不用关系,要么不成,要么久拖不决:
调动、就业、调进油水部门(譬如,交警、大医院)、提干、涨工资、提职称、转户口、出入境(此项目2002年开放办理)、工商登记、贷款、申请投资项目、申请批文、子女进重点中学就读……
另一类事务,不诉诸关系也可办成,但是依赖关系则可以提高效率,减少交易费用,获得更满意的效果:
购买贵重商品(通过关系可以打折且避免假货)、购买紧俏商品房的优质套型、分配住房、机动车申领牌照、机动车年检、手术住院、进政府机关办理一般手续、结婚登记婚检、火葬殡仪、学校招生录取、购买优惠车船票、旅行团的优惠价格、购文艺演出票……
两相比较,前一类事务属于生存大事,后一类事务属于生活小节,无也可,有则更好。仅就大事而言,小城市居民的日常生活必依托关系网。在该地,几乎没有人一生完全不利用关系生存,差别只是依赖程度高低。所谓能人和老江湖,则凡事必求关系。即便通过白道和市场能解决的事情,也非要通过关系,这渐渐成为一种思维定势。因为在往日的应酬里,人情已经放出去,债权债务关系盘根错节,关系不用白不用。
按通俗说法,托关系也叫走后门。有后门就有前门,前门是正统体制,是公共宪政程序,也就是俗称的“白道”。后门不仅走得通,甚至还必须走,进而走得泛滥,说明前门走不通或不畅,正统制度的交易费用很高。这种现象是一切转型期或者制度不稳定时代的常见情形,包括关系网在内的江湖都是制度断裂造成管理真空的产物。
关系与个人生活保障体系
关系网兴盛与个人寻求社会保障高度相关。在江湖时代,私人关系网以及团伙死党这两种组织都具有社会保障功能,在个人产生困难需要救济的时候,发挥类似现代社会保障体系的功效。
为了解释关系网的社会保障作用,这里说两个例子,一个反证,一个顺证。
在交通警察处理交通事故过程中,一般依当事人购买保险与否,分为三种类型:(1)双方都未买保险;(2)双方都已买保险;(3)一方买,另一方未买保险。对应三种类型,现实存在三种事故处理模式。
第一种,双方都已买保险,这种情形最简单,双方都不用争吵推卸责任,由交警鉴定事故,确认各自责任,然后交保险公司理赔。
第二种,双方都无保险,这种情形最麻烦,双方争吵不休,而且必定委托熟人通过关系介入交警办案,这当中少不了桌底人情。这是最难办的案子,尽管某些干警是既得利益者,但红包拿得不容易,免不了扯皮拉筋。
第三种,一方保险另一方无保险,一方轻松,有保险者态度无所谓,无保险者不仅吵闹而且绞尽脑汁托熟人通关节,减轻自己的责任。
从这个例子可以看到,在特定条件下,搞关系等于买保险,买保险的不用托关系,托关系的不用买保险,二者既对立,又互为补充。读者可能会想,买保险要投资,托关系不用投资。其实,托关系同样要投资,要请客吃饭,费用不一定更少。
在一个中小型城区,即一个熟人关系社会,熟人意味着社会保障,熟人圈越大,则保障功能越强,保障范围越广。上面的交通事故操作仅为一例,实际上熟人的社会保障非常广泛。譬如,就医,熟人可以帮助找到放心的医生,以及内部价格的特效药;上街购物钱未带够,不要紧,店家先赊着改日再说;买商品担心质量,不要紧,小城市里到处是熟人,找位认识的店家,商品先拿回去先用,有故障可以退货,没问题改日付款。这比大城市稀里糊涂购买到劣质商品,事后找消协投诉省事多了;半路上自行车、摩托车坏了,不必惊慌,路边等等,保准有熟人开车经过,打个招呼捎回去;邻里房屋权属有冲突,就到政府找关系以势压人;若是卷进诉讼官司,人情就托到法官桌上……
上面的例子说明两点:一是私人关系具有社会保障功能,二是私人关系保障可以与法律保障、商业保险等公共保障体系相互渗透,同时发生作用。譬如,商业性车辆保险与熟人关系包庇并行不悖。
关系保障也不是万能的,因为关系特权是竞争的,排他的,一个人诉求关系的成功,同时意味着某个别人诉求关系的失败,这些人只有求助于公共保障和商业保障。因此,关系在对一个人行使保障功能时,它就淘汰另一些人,使后者进入公共保障体系。
“关系”的滥觞
“关系”二字在中国耳熟能详,涵义几乎融进骨子里,可以脱口而出,不假思索。然而这种说法,滥觞于何时呢?
“搞关系”一词的大量涌现和流行,是20世纪以后的事情。此前,关系的说法在文献中几乎没有。也就是说,那时的“关系”二字是汉语“关系”的本义,即联系,而不是“搞关系”。当然,严格地说来,没有“关系”的说法不等于没有搞关系的事实。搞关系、走后门现象在中国历史上由来已久,于中国文化与生俱来,只不过在其萌芽时期未被概括为抽象的“关系”,而是用各种带有亲情色彩的称谓表示“关系”,譬如,“亲戚”、“朋友”、“叔伯兄弟”、“同窗”、“门生”、“老乡”、“表亲”等等,未将包含“搞关系”、“走后门”等内涵的众体提炼成一个统一的符号。未提炼,也说明“搞关系”尚未流行,尚未平民化、制度化。“关系”一词走向前台开始流行,并不仅是一个语言现象,更是一个惯例制度的崛起。这种抽象提炼过程,明显增强了一种冰冷的色彩,不再谈亲情、友情、学谊,毅然决然地抽掉温情的面纱,将利害关系赤裸地凸显在眼前:是亲戚、朋友、同学……那又怎样?大家在此一律平等,都是“关系”,是相互利用的对象而已。当然,这只是价值蜕变的内心独白,并不排斥嘴巴上“咱俩谁跟谁”的曲意逢迎和逢场作戏。
在清朝以前的文献中,没有今日意义上的“关系”这个词汇。那时的“关系”,都是其原始语义,即联系,而不是指走后门的熟人。在古代文献中,第一次或较早地出现“关系”这种说法,是清末小说《官场现形记》。全书仅在第二回出现过一次,不过不在正文,而是在对“过班”这一台词的注释。原文总共九个字:“过班:过通关系而升官。”此“关系”,即今日关系之雏形。
随20世纪向前延伸,“关系”在文献及口语中的使用频率日渐提高,曾一度在20世纪中后期“文革”中达到顶峰,并一直延续至今。在今天,关系概念是人所共知。在日常口语中,托熟人、走后门含义已经超过原始语义上升为第一含义,在托人办事中谁都不会误解它的意思。而它的原始语义即“联系”的含义,则萎缩为一种纯粹书面语言,基本局限在学术和政治文本里。
“关系”何以称“关系”?
关系作为一种特指的符号,具有特殊的生成结构。
从符号学看,符号的“所指”是内容问题,应该是针对已存在的客观事实。但符号的“能指”,即符号名称的选择带有偶然性。为什么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