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梦相约-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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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砍那棵树的时候,绝对没想到现在这个结局。
我哥没费多少神就把柏树砍倒了,砍倒以后,并没急着把树拖到院里,他要让树自然风干,然后锯成节,找个木匠一会儿就做成一个经久耐用的犁耙了。要是没有木匠,他准会找我给他帮忙,两个人一个拉锯,一个拿斧,也做得出来,只是没有木匠做得光滑结实。
砍树的声音肯定惊动了刘家老太婆,老太婆的眼睛不好使,但耳朵比狗还灵。老太婆很快到了房子后面,一看长了几十年的柏树平躺在地上,立即大骂起来。边骂边说,满山架岭的树不砍,端端来砍老娘家的树,也不睁大狗眼看看,树长在我家老祖宗的坟头上,要砍砍你家坟头上的树去……
红军当然不示弱,他说,树明明长在我家房后面,离你家的坟还差十丈八米远,咋在你家坟头上?
老太婆说,咋是十丈八米远,你没看见这个石头洞吗,石头洞就是我们家老祖宗的坟墓。
红军说,石头洞咋是你家的坟墓,那只是个空石洞,我们从小就在里面钻进钻出,没听说是坟墓。
老太婆说,你个屎屁眼娃娃知道个啥,老娘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吃的盐比你吃的苞谷饭多,那是岩屋洞,从古到今谁都知道,就你不知道,你是哪门子黄金村的人!
我哥争不过她,也不跟她争。他知道岩屋洞是古时候人老了,知道自己快死了,在死以前自己爬进石头洞,死在洞里。长大以后,知道岩屋洞是老人等死的地方以后,再也没爬进去过。但记得里面什么也没有,连个骨头渣子都没有。现在刘老太婆却说岩屋洞是她家的祖坟,真是欺人太甚。要不是他们欺负,小娥就不会去矿上,也不会在矿上喝水噎死。孩子就不会没了娘,自己就不会没了老婆。都什么东西,不就仗着儿子当兵回来,手上有几个丑钱嘛。
老太婆立即给儿子捎了信,刘关昌很快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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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花的名义
填 火(4)
我是个闲人,有人说我是记者,有人说我是文人,其实我什么都不是,只是个没事干的人。我喜欢四处游荡,到处乱跑,一会在城市,一会在山村,此时的我在一个农家乐和人们打牌。农家乐建在一座山下,离公路很近。星期天来农家乐玩的人很多,扑克牌却少,打的打,看的看。我逐渐成了看客。忽然,听见窗外一片嘈杂,我把脸贴在窗玻璃上,一个手提斧头,神色慌张,蓬头垢面的年轻人往这边走来,斧头上有红色的血迹。我“啊”了一声。声音不大,打牌的人继续打牌,看牌的人继续指指点点。提斧头的人走向两个公安,公安人员手里提着手铐。公安人员好像喊叫着什么,比划着什么。年轻人把斧头往脚下一扔,双手伸向公安人员。我赶快往外跑,想看个究竟,待我从房里出来,绕过走廊,再走到公路边,公安人员和那个年轻人早不见了,地上什么也没有,斧头不见了,或者说斧头从来就没出现过。斧头像天上飞来的一只鸟,飞来了,又飞走了。而那几个人好像也是飞鸟,一会来了,一会又消失了。他们大概从来就没出现过,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我的眼睛看花了,看不清东西了,把人能看没,把斧头也能看没。我不甘心,我向同样满脸惊愕的几个人望去,他们也在望我。他们拿眼睛说话,我也拿眼睛说话。我说,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们的眼神也问我,刚才发生了什么?
答案还是有的。答案是几个唧唧喳喳的声音汇总的。他们说,啥也不为,就为一棵树,一棵天上的飞籽存活下来的树。一棵柏树,树长在李红军家的房后,可房后又有刘家的岩屋洞,洞门朝着李家土改时分给刘家的房子,都几十年了,经历了土改,经历了包产到户,现在都啥年代了,一棵天上飞来的树还惹了这么大个命案。
啥命案?纯粹的没事找事,李红军也笨,活得好好的,不耐烦,一把斧头砍了两个人。刘关昌也是仗势欺人,一棵树讹人家两千块钱。李红军没钱给刘家,就把刘关昌和她妈给杀了,是在他舅家的堂屋里杀的,他舅今天过寿,村里人都在帮忙。
听说李红军主动自首的。刚才他从山上下来,大家见他提把斧头,斧头上的血已经干了。大家害怕极了,要躲他,他说,你们别怕,我不会见人就杀,公安局咋还不来人,我都打过电话了。请你们再帮打一下,打给110。
农家乐的主人不愿意,想打发他赶快走,如果让客人看见,知道农家乐来了个杀人犯,客人不都全跑了。李红军就说,求求你们,我都成杀人犯了,就求你们这一回。
主人拨通了电话,李红军把话筒抢过去。他说,你们咋还在睡觉呀,我都杀了两个人了……
唧喳声渐渐小了,集聚的人逐渐散开。我朝人们所指的山路走去。刚爬上一个山头,就见路上盘亘着一条青蛇,我吓得大声喊叫。一个放牛的老头听见了,他说,别跑,一跑蛇就要撵你,别吓着蛇,也别打它,你打死一条蛇,好多蛇都要来报复你,晚上还会爬到你家窗檐子上,把你咬死。
我往后退去,绕着山道往上爬。惹不起蛇就躲起来吧。走到老人跟前,我问他知道刚才那个提斧头的人吧。
他说,窝是我大儿李红军。
我痴呆般站住,以为听错了。
我重叠着问,李红军是你儿子,是你儿子,真的是你儿子?
当然是,几十年都是,还能有假!
我想老人大概智力有问题。便问他一个实质性的问题,我说,你儿子杀人时,你在干啥?
他木木地看着我,眼睛很混沌,眼角有一堆白色的粘连物。他说,我在填火。
我问,啥是填火?
他舅过生日,村里人都去帮忙,有调盘的,烧火的,担水的,洗菜的,干啥的都有,他们叫我往灶眼里填火,我就填火。
我说,你是啥时候知道你儿子杀人的?
填火的时候。
知道了以后你在干啥?
填火!
我有点忍无可忍,又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极力地控制着自己。
我说,你知道自己的儿子杀人以后还在填火?
还在填火!
你咋知道你儿子杀人的?
刘关昌和他妈都躺在血地里,躺在娃他舅的堂屋里,不就是杀人了嘛?
我哎了一声。还想说点什么。老人似乎不太耐烦。他把牛轻轻地抽了一下,用的是一根破了的细竹篾条,弯弯的,柔和极了。
我回头望一眼蛇,蛇已经不见了,再看一眼老人。老人往一个山洞走去,老黄牛跟在后面。我想,山上怎么会有这么多山洞呢,这个山洞该不是老人等死的岩屋洞吧。
我朝山花烂漫的山峦爬去。爬得很吃力。
5
这是几间石瓦房。四周被桃花梨花油菜花簇拥着。院子里坐着几个穿标志服的公安。他们在问一个痛哭流涕的女人。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女人说,我没在现场,啥也不知道。打算把娃的衣裳穿好再上去给舅舅过生日的,娃的衣裳还没穿好,就听见我弟李红军在窗子外边叫我。
一个公安问,他咋叫你的?
女人说,他说,姐,就为一根树,现在弄成这样了。明明是我们房后的树,他们说是他家的,就算是他家的,我找人从中间说和,还给他城里的家送了120块钱的礼,答应给他两千块钱,就这还不行,他要两万,一根树值两万,我哪来的两万块钱。还说要让我好好痛一次,慢慢痛一次,我们祖祖辈辈欺负他们,他也要我们不好过一次。还说他红道白道上都有人,公安局长是他哥们,我一个穷人,咋惹得起他。
一个公安说,要实事求是,他说了啥,你现在就说啥,不准无中生有。
女人擦一把鼻涕,说,他就是这么说的。他还说小娥死了,小孩没人管了,他也要进监狱了,没人心疼孩子,姐你就帮照顾照顾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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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花的名义
填 火(5)
公安人员并不督促,也不提示,只说了两个字——继续。
我弟说,姐,让我在这等公安人员吧,刚才已经用红旗的手机给110打电话了,他们可能马上就上来。女人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没让他进门,两手撑在门上。
公安人员问,为啥把手撑在门上?
我怕他进我家。
为什么?
我怕他给我惹麻烦。
他是你亲弟弟!
是,可他手里提着斧头。斧头上还滴着血,一滴一滴还在往下落。
几个公安好像互相望了望,又好像没有,什么表情都没有。
女人补充道,我没让他进家门,也没让他在院子里站,我给他说,赶快下山去,到山底下农家乐那个地方去等,人家都知道我是你姐,要是知道你在我这儿,就害我全家了……
女人继续絮叨,询问的人大概觉得没什么好问的了。他们挥了挥手,女人走了,向山下走去,胳臂上挂着一个竹篮。她大概跟她的老父亲一样,接受完询问就干活去了。这时,李红旗出现了。
李红旗说,我哥的事跟我没关系,我啥都不知道。
提问的人说,你哥在你舅家作案时,你知道不?
李红旗说,不知道。
你啥时候知道的?
听见外面屋子闹混混的,跑出去一看,刘关昌和她妈躺在地上,满身是血,才知道。
那个时候你看见你哥李红军了没有?
没有。他们说他跑了,往山下跑去了。
你知道你哥杀人后,你还在你舅家吗?
没有,我赶紧从后门跑了。
为什么跑?
我怕我哥杀了人家,他们会来杀我们家的人。
所以你跑回了家?
是的。我跑回家身子还在发抖。
你知道当时你父亲在哪?看见他了没有?
看见了,他在往灶眼里填火,我在往锅里倒水。
你一个人跑,想没想到把你爸拉着一起跑?
李红旗没回答提问的人。把头低了低。
提问的人继续问,你哥咋用你手机报案的?
我刚回家,就听见他在房子后面叫我,他说红旗,我砍了关昌和他妈,我要自首,你给打个110。
你拨了?
没有,我哥拨的。
他咋拿到你手机的?
我把手机放在院子边那个倒扣着的背篓底上,我躲进屋,把房门关上,他从房子后面走到背篓跟前,打了110,又把手机放回背篓上,提上斧头下山去了。
你看见你哥下山的?
没有,我躲在门后面,心想你们以后该不会查看我手机吧。
你哥下山时,你们家有没有人送他?
我没送,不知道姐姐姐夫和我爸送了没有。后来听说我爸也没送,他一直在舅家厨房里填火。后来你们来了,说酒席不办了,我爸才没填火。
6
我在院子边忍不住了,我说——你爸现在没填火,他正往一个岩屋洞走。
人们齐刷刷地把头转向我,公安人员马上警觉起来,一个人立即站了起来,大声呵斥——干什么的?
我毫不惧怕,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