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轨上的爱情-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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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或的母亲跑来找郁的时候,坐在底楼的客厅里惴惴不安。看到他从楼梯上下来,她立刻站起身子,一把抓住郁的胳膊:“郁,你是不是对许或?”她欲言又止,只是狠狠地看着郁。而郁只是肃着表情,一脸茫然。
“阿姨,喝茶。”我冲泡了杯龙井,放在客厅的茶几上。这个家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客人。
许或的母亲比我想象中的要年轻,从她的脸上能看到许或美貌的来源。她穿着黑色的真丝无袖裙,头发是随意的大波浪,额头上是晒出的汗珠子,渗过毛细孔凝成一粒粒。她放下抓住郁的手,呆呆地坐到沙发上,喝茶,然后不说话。郁坐到她身边,试探地问道:“许或现在好吗?”仿佛他已经忘了自己几个月前将她狠狠地推出门。
我和郁开始恢复过去的日子,很少说话,很少见面。我想回学校念书去,可又不愿回到原来的地方。我知道自己早已不再是半年前那个坐在院子里捧着《古诗词佳句精选》、紧皱眉头背书的眉了,这半年里,我变成一个孤儿,有过一个孩子,又可笑地多了一个亲哥哥……事情是接踵而来的,没有一丝怜悯的停歇。我觉到自己是在突然之间衰老的,无论是心态还是样貌,我显现出和这个年纪不相符的疲倦。我坐到许或母亲的另一边,问道:“许或她还好吗?”
在郁狠狠地推许或出去的那个傍晚后的几个月里,许或都再没有出现。可她的哭声,哀求声却仿佛一直都在楼下,不曾离去。
许或的母亲说她在许或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小包米非司酮,那是流产后医生通常会开的止血药。可许或不肯说那个孩子是谁的,怎么都不肯说。
郁脸上的伤疤是他找系主任马朝时留下的。
在许或的母亲来我们家后的第二天,我和郁去了江宁路,许或的家。他和许或关在房间里说了不一会儿话,便怒气冲冲地跑出来,奔向学校的画室。
那个时候,看上去斯文得体,总是带着金丝边眼镜的马朝正站在画室里辅导暑期业余班学生的人体写生。看画室的老头拦在门口,“里面在上课!”可郁一把推开他,像一只失去方向的困兽突然闯入画室。
蓝布前的模特惊吓地扯下背景布遮住身体,她张着惊慌失措的眼睛看着郁。马朝从一张张画板里走出来:“你这是干什么?”可郁一个拳头就是这么伸过去了,他将这些日子来所有的愤怒、怨恨、狂躁统统发泄在面前的这个人身上,毫不顾忌对方的身份,一时之间,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冲到这里打人。他只是发泄着,像是在森林里饿久了的困兽突然看到猎物。
马朝痛苦地伏卧在地上,还了几下手之后,便彻底放弃,任由拳头一下一下地挥上来。他的心里很明白,郁这么怒气冲冲地跑来,是为了什么。
一个星期后,郁被学校勒令退学。学校德育科的老师说:“马主任的伤势很严重,脾脏有几处内出血,他不告你已经算你走运了!”
郁什么也没说,只在退学申请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走到画室,搬起放在那里的画,再一次走到学校马路对面,当场将它们烧得一干二净,就像三个月前他主动放弃参赛资格,并且焚烧《告别》那样。
画的灰烬在夏末的阳光里被继续灼烧,然后随着偶尔散落的树叶一起跟着风贴在地面上一路飘出去。我站在人群里,隔着车流看郁,所有的人都在窃窃私语,他们嘀咕着:“郁是不是疯了?”可是没有人知道,十八年前,学校对面的马路上曾经有一家很小的旅馆,是那么不起眼。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郁离自己很远很远,我们之间隔着无数重、无数重的墙,没有一座是可以跨越的,没有一座。我想起那个父亲用备用钥匙打开郁房门的冬天,我站在他的背后,感觉到眼前的男人离自己那么近,可伸出手去,却又是那么远。原来,从小,我和郁就是这样的,永远都不能真真切切地碰触到对方。
如果逾界,代价是如此惨重。
我开始竭力地撮合起郁和许或,为他们制造约会的机会,我知道,自己必须,必须忘掉那个冬天发生过的一切,因为秋天就要来了。
终于有一天,在安福路口,我看到郁搂着许或安静地站在梧桐树下,许或将脸贴在郁的胸口上,幸福地笑着。郁闭起双眼,紧紧地抱着她,秋天的梧桐树透出最后一点刺眼的阳光又一次将安福路照得树影斑驳,我看着他们,看着。温润的风拂过我的脸,视线开始模糊起来,我在哭什么呢?这不是我希望看到的画面么?我的哥哥有了他心爱的人,那个女孩子是那么漂亮、善良,全心全意地爱着。可我止不住自己的眼泪,我退到梧桐树的后面,躲起来,把头抬得很高很高,不让眼泪流下来。我想起第一次见到许或的那个下午,郁载着她从视线里消失,原来故事就是应该这样继续发展下去的,谁都不能改变。
院子里的秋麒麟草开始慢慢地枯萎,死去。我偷偷去“林深处”找原来的那个摊主,想再买一些回来,可是他早已经无影无踪。我站在那个熟悉的角落里,看面前人来人往的“林深处”,角落里的水泥地空荡荡的一片。郁曾经说过,他就是在这里感受到心里的那份不同的,我靠着他站着,我们身边是丛丛簇簇的秋麒麟草。可是现在,一切也许真的就这么结束了。秋麒麟草就应该带着我和郁的故事死去。
永远地死去。
第十章 许或断章(1)
“许小姐,请拿好。”换登机牌的小姐一脸甜蜜的微笑将纸牌递给我,机场大厅里有暖洋洋的热气,催促着所有人将厚重的大衣脱去。
我寻了个靠玻璃墙的位子坐下,将手机关掉,看着窗外开始渐渐融化的白雪。来机场的路上,外面下起了大雪,白茫茫漫天的大雪。我从来不知道这座城市还会招致如此的冬雪,过去,雪总是一两片地下,从五楼教室的窗口看出去是雪,可跑到操场上,滴下来的就只是
雨点了。那个时候,郁常常会和我们一起兴奋地跑到楼下,伸出手来想接一两片雪花,可是手掌接到的只是剔透泪水般的雨滴。
“郁,你看到了么?上海下雪了,很大很大的雪。”我捧着紫檀木盒轻轻地说,紫檀木的香气顺着手指慢慢地扩散出来,我能感觉到郁的灵魂就在这香气里不曾离开。玻璃墙外的工作人员正在努力地扫雪,清道,机场广播里传来一遍又一遍抱歉声,像是干净的温玉抚过耳孔。第一班恢复起飞的是上海至三亚的班机,跑道上传来“隆隆”的起飞声,我看着一只巨大的白鸟震翅高飞,那里多好呵,是个温暖的海岛。
“郁,我们要去的是个寒冷的小城,你愿意么?”我收回自己的视线,对着紫檀木盒说道。郁的遗照插在木盒子的启口处,不苟言笑,他总是这样的,将脸塑起来。
因为一旁客人的异议,乘务小姐将我换去了机尾的空座,我无所谓地点点头,她露出松了口气的微笑。可是后来,我听到她站在过道厨房里对身边的同事说:“什么不好带,带个骨灰盒来坐飞机!”
原来,所有的人都在竭力伪装自己。
飞机起飞得不算平稳,机尾剧烈地晃动着,我闭起眼睛怀抱着郁的骨灰盒。窗外飞起一团团白云,几万公里的天空显得晴朗而明媚。我的口袋里折叠着一张纸片,上面是一个东北农村的模糊地址。这几年来,郁一直都说想要离开上海,去东北看一场真正的大雪,他靠在床上,伸手拨开我的长发:“许或,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每当这个时候,我常常不回答,只是拼命地点头,然后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感觉到温润的汗水还有沉实的心跳声。我是他的妻子,怎么会不愿意呢?
走出机场的时候,手机收到秘书台的留言,是眉。她细软的声音在那边说:“我走了,可我还会再回来。”
我能想象眉说这话的表情,她一定靠在电话机旁眼神茫然地看着另一侧,像是自己和自己说话。眉的声音总是孱弱的,似乎从来不会生气也不需要生气。她的头发柔软纤细,打着稀疏的小卷散在肩膀上,笑起来的时候有一只浅浅的酒窝。很多年前,每当我敲响她的房门,说“眉”的时候,她都会转过头来,像是一个天使那般盘坐在凳子上冲我甜甜地笑,旁敲侧击着关于郁的种种。
其实很早我就知道眉和郁的关系,在她出现的第一天,郁送我回家,站在家门口,我试探地问道:“郁,眉是你的亲妹妹吗?”他摇摇头,什么都没多说,骑车离开,可我感觉得到,他对眉的不同,那是其他人都无法替代的不同。
刚进大学的时候,我常常会寻各种理由去看眉,说是给她补习功课,我们关起房门坐在屋子里说话,林林总总的,是十来岁女孩子都喜欢的私房话。我喜欢看眉蹙起眉头说“很久没有看到郁了”,喜欢看她小跑到郁的房间里拿出他以前的画来给我看。我也从不在她面前掩饰自己对郁的感情,相反,很多不能同别人说的话,我都可以和眉说,因为她也是了解郁的人,也是了解爱上郁的人。可我总还是忍不住地去伤害她,用一些细微的言辞和动作去伤害,我从郁的房间带走他的替换衣服,像他的女朋友那般。
如果郁爱的人不是她,我想我们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心映相通的两个女子。
眉现在的伤口愈合了么?我知道在那个早晨,我的每一次抽打都在她的手背、脖颈留下狠狠的印记。往往我都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尤其看到郁为了她一次又一次地伤害自己,直到自我终结。我明白,在他的心里,最宝贵的地方留给了眉,那个脾气和顺,声音孱弱,从小跟在他身边的眉。
七年前,当我第一次为了郁对眉发火,就知道会有忍不住伤害她的一天。
七年前的那天,当我将对眉来说最残忍的故事告诉她时,心底是有些卑鄙的窃喜的;可当她茫然失魂地走出房门时,我的心脏又如同被沼泽地边的野蔓藤缠绕,难以疏解。那些尖利的小刺扎在上面,鲜血淋漓。郁将我狠狠地拽下楼,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疼痛传输过来,甚至,我还在心底祈祷他能重重地殴打我一顿。那是第一次,我强烈地感受到郁对眉的爱,这种爱如同一只沉重的拳头,向我击打而来,令我木讷愚钝。
在那之前的三月,我终于找到了放弃参赛资格的郁,他刚从医院里跑出来,丢下眉的母亲一个人,手里还拎着一打啤酒,站在篮球场空旷的场地上,哈哈大笑地向我说出他父亲日记里的故事。
郁的父亲叫齐岩正,是在六七十年代的那场“革命”中最早随父母下放农村的孩子。十五岁那年,他随着划为右派的父亲一起离开上海,向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前进,那个地方叫做呼玛河村,深嵌在大兴安岭里。他们在安福路上的产业被查封。来查封的,正是郁祖父楼下的邻居、世交,他有一个和齐伯伯年龄相仿的女儿,那一年才十三岁,她的理想是做一名法官,公正不阿的法官。
十年后,齐伯伯看上去远要比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显得苍老,他的皮肤暗黄无光,架一副浅褐色的近视眼镜,当他回到上海站在安福�